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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太子心头沉了沉,想着,以往种种,想勾销的难以一笔勾销,不想烟消云散的反而散了个干净。

      托故皇后的福,他一出生就是名分已定的储君。东宫属官、侍讲师傅们讲孝悌,他便一一照做,对父皇的其他子女一视同仁。本就是极贵重的出身,极高雅的仪表,十七、八岁的年纪,太子要笼络个无所依恃的庶子,容易得很。

      孔太傅说,燕王有才,陛下苛待他,正是要留给殿下用。谁知承圣二十年,西戎犯境,燕王率幽冀大军迎战,直打到西戎境内嵯峨山下,方始停兵。议和尚在进程中,皇帝命太子亲往,犒赏三军,并召燕王回京。

      太子当时明白,皇帝特召,燕王凶多吉少。东宫属官亦说,这是陛下在为殿下筹谋。十年磨一剑,燕王成了一柄剑,却锋利得太过,皇帝是怕太子掌握不住,伤了手,因此要折了燕王。

      太子信了皇帝这一番“殷殷苦心”,皇家幸得父子情深,哪管皇帝赐燕王匕首,毒酒,或是白绫。

      然而燕王没死。

      他在上京前将军权交给许连山等一众悍将,调走了梅晏这些文臣,独留下陆久道。

      燕王手下的武将都是从血雨里挣下的命,尸山上攒出的军功,只对燕王一人服帖。燕王被太子宣旨召回,让他们觉出卸磨杀驴的意思,积攒了怨气。梅晏若在,好歹有个节制。偏生被燕王留在军中的是善谋且不为圣贤所累的陆久道。

      于是幽冀大军与西戎对峙七日,议和不成,许连山火烧嵯峨山,坑杀战俘近万。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纵容部下血衣骑劫掠西戎三城,以战养战,西戎人皆呼其为“鬼将军”。

      两国深仇已成血海,幽冀局势一变,稍有破绽,西戎必卷土重来,竭力反噬。军心不能不稳,燕王杀不得。他在京中养伤数月,便又奉旨返还幽冀,此后九年再不入京。

      太子站起身,绕开琴桌,隔一道纱幕凝视燕王,怅然笑道,“原来这块玉你一直不离身。”

      离得近了,燕王看见他穿一身素袍,配饰依稀是那块“竞秀”。骤然一望,不似久居东宫的太子,倒像个家世清贵的文人。

      燕王蓦地想起宁王府歌伎唱的曲目,缓缓道,“不到被逼无奈,你也不至于诈死求生。是因为‘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太子沉默以对。

      室外,钟延扬声报道,“王爷,对岸来了锦衣卫的人。”

      太子遽然一惊,燕王转身落座,道,“拦住。”复端起茶杯,对太子道,“带你的人走。”

      太子挽起纱幕,要取那枚玉佩,手刚探出来,指头在轻纱上一拂,又作罢垂下。

      他身后现出几名暗卫,簇拥着他跪了一地,太子终于拾起那块玉,摩挲道,“你们才是帝王家的子孙,我不该当太子。早在父皇废黜我时,就该死心,也不至沦落到这步田地……我将一路南行,只求到……”

      “够了。”

      燕王道,“萍水相逢,本王无意过问詹先生的去向。请先生记住,本王的二皇兄仁孝太子已葬入潜陵,此后如有冒名欺世者,杀无赦。”

      这一日午后有小雪,锦衣卫收到太子一案的线报,汪凯然奉祁指挥使的调遣,带明鉴司诸人查越林舫。

      眼见花船靠岸,汪凯然严阵以待,不料船头站的竟是个熟人。

      一身蓝儒服,束发整齐,腰悬长剑,微微垂首,如在看风中的雪片落入渠水。

      汪凯然见了钟延,只觉脑仁疼,心里暗骂:又是他!

      钟延礼貌得紧,站在岸边遥遥拱手,“汪同知,别来无恙。”

      汪凯然瞥了瞥红灯笼,皮笑肉不笑地还礼,“怎么,钟总管今儿这么有闲情逸致?”

      钟延深以为然道,“游渠赏雪,确是雅事一桩。”

      汪凯然道,“那就烦钟总管通报一声,请燕王殿下移驾别处赏雪。越林舫上有太子案的疑犯,咱们锦衣卫办案一向不怎么好看,让王爷受惊可就不雅了。”

      钟延道,“汪同知有所不知,王爷喜欢这条船,已经买下。要来燕王府的地方办案,汪同知可请示过祁指挥使?”

      船舱帘幕低垂,舱门紧闭。汪凯然知道燕王在此,不敢轻率,使个眼色给卢百户,令他带人部署,转而打量钟延,边走边道,“钟总管好称职,陪泡温泉,还陪上花船——”他翻过栏杆,跳到钟延身侧,不怀好意地戏谑道,“里面芙蓉帐暖,外头风雪交加。哎,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奈何燕王殿下不解风情……”

      钟延回汪凯然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下一刻,大门推开,燕王踱出来。他身后,船舱檐角下挂的红灯笼被吹动,寒风乍卷,细雪纷纷。

      汪凯然僵在当场,很快回过神来,厚着脸皮行礼,“见过燕王殿下。”

      燕王先与钟延对视,再看汪凯然,缓缓问道,“汪同知要搜这条船,是怀疑本王的船上藏有人犯?”

      这么说的时候,汪凯然入了燕王的眼,燕王也被汪凯然暗里掂量。这个燕王居然比他还高上一些,御寒的裘衣下是便袍。发色黑得出奇,眉浓瞳深,挺立在船头,在这样漠漠昏沉的雪天里,汪凯然盯着他,觉出几许风云莫测的意味。

      汪凯然眼珠一转,吊儿郎当道,“卑职不敢。”

      便在此时,锦衣卫副指挥使于晟带着另一拨人马匆匆赶来,将岸边这艘船里里外外围上三重,步步生风地踏上船,阴恻恻道,“小汪同知,磨蹭什么?鄙人听说你奉祁指挥使之命缉拿人犯,怎么带着一班弟兄跟这儿喝西北风?”

      其实,锦衣卫能如此跋扈,多半因皇帝荫庇。自从皇帝醉心修道,闭殿不出,锦衣卫就成了代他监察百官万民的耳目。当年谋逆诸案,牵连者众,多少大员都成了明鉴司监下囚。锦衣卫指挥使祁镇东深受今上信用,他渐显老了,于晟便跃跃欲试,要接任做皇帝的心腹,因此视异军突起的汪凯然为拦路石,要将他踩在脚下才吃得下、睡得实。

      于晟要争这份拿住人犯的头功,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块御赐金牌,高高举起。他既要拿皇帝压燕王一头,又不敢真得罪燕王,见燕王认出金牌,便自得地拱手道,“职责所在,还望王爷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燕王应允,于晟一个手势,数十锦衣卫冲进船舱。此时此刻,早已人走船空。于晟情急之下转问燕王越氏姐弟何在,钟延却告知,王爷只买了船,哪管人去哪。于晟的面子丢个精光,再思及此番冒犯了燕王,忐忑得很,拉不下脸赔罪,怏怏的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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