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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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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延朝映在窗上的两个人影望一眼,道,“子时了,王爷还不就寝?”
庄子建为难道,“屈先生的脾气,又和王爷顶上了。”和钟延换过眼色,双双移步,道,“你我都清楚,这趟郡主能来,少不得是梅长史的意思……也难怪王爷动怒。”
钟延点头。王府长史梅晏是燕王的内兄、郡主的亲舅舅,燕王在军中,军务倚重镇远将军许连山,而封藩事务,乃至军需粮草,皆由梅晏打点。梅晏其人出身簪缨门第,心思缜密,遇事善决,是燕王麾下亲信的辅弼之臣。值此多事之秋,皇帝病重,借着万寿召回诸王,也是做传位的考量。燕王太沉得住气,梅晏就难免沉不住气,要用这个外甥女来试探妹夫。却不料此举会触怒燕王至此。
钟延对庄子建拱手一笑,道声“我来”,便顺手从使女手中接过茶水。
进得门来,只听一个清亮声音朗朗而谈。“……阽危之兆已现,一旦祸机窃发,岂唯府朝涂地,实乃社稷之忧!不若效法周公……”
钟延心中一震,不待开口,燕王已然拍桌道,“好个‘效法周公’,你们是想本王做王莽!”
那一拍极重,拍得茶几上杯盏都嗡嗡作响。偏偏屈静易腰挺得笔直,一付威武不能屈的文人架势。
钟延倒茶劝解,燕王不理会,振袖而起,目视屈静易道,“这番话是梅晏教你说的?”
屈静易镇定拱手道,“此是晚生由衷之言,与梅长史无关。”
“好!”燕王大笑,“既然无关,你立刻为本王致信梅晏……”
屈静易坐下,挽起衣袖,将要拿笔,燕王道,“汝言汝行多骄慢不敬,即日起闭门思过。长史一职交由陆久道暂摄。”
屈静易倏地起身,一揖到底,“恕晚生不能从命。”
钟延再度双手捧茶给燕王,稳稳道,“王爷请先用茶。此间无人为屈先生磨墨理纸,先生怎么好动笔。”燕王接过热茶,钟延转笑道,“属下愿为先生效劳。”
添水调墨,旨在浓而不滞。儒林中人往来应和喜欢淡墨,而写信笺公文的墨还是浓一些好看。
一盒墨磨成,屈静易冷哼道,“费这些事做什么,就算你来磨墨我也写不出这封信。”
钟延对上他灯下清隽的侧脸,微微一笑,抽出一支狼毫递上,“屈先生,静易!你不写,莫非想看王爷动笔训斥梅长史?”
屈静易为人清高,也不是不识时务的人,须知同样内容,燕王亲笔的分量可要比他代笔重上许多。屈静易略一踌躇,钟延已将笔送到他手上。屈静易长叹口气,心中过一回,尽量缓和了言辞写成几行。
次日清晨有小雪,天色发阴,燕王在书房下象棋。
钟延陪立一旁,看燕王自持红黑绞杀,将郡主和屈静易的动向简略报了。
燕王拈起一枚车,问,“你说,本王是该进还是该退?”
钟延道,“一车十子寒。这一步进可夺帅,退可守营。属下看不懂局势,但知无论王爷如何落子,都是好棋。”
“圆滑。”
“谢王爷。”
燕王道,“陆久道善谋,梅晏善决,许连山善战,屈静易善文。你外圆内方,也有一善。”
钟延一怔,燕王道,“善解人意。”
棋盘边有一封信,燕王点一下信封。
钟延展开来看,竟是许连山拙劣的笔迹。这位镇远将军本不通文墨,勉强识得的几个字还是燕王当作军务命他去认的。这封两页纸的信多有涂改,遣词造句也半文不白。想来梅晏一事许连山也牵涉在内,这不莽的武夫怕燕王记他个知情不报,便好歹憋出封信垫着,求燕王秋后算账时网开一面。
燕王道,“信不到一千,白字足五百。看完他的信,本王都提笔茫然。”
钟延耐着性子读了两行,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此时也露出笑容。前一页纸上将谬误一一圈出的是燕王亲笔,有心改别字,可见对于梅长史一事,王爷是要重拿轻放地处置了。
燕王道,“许连山不受教,本王就换个能让他受教的夫子。也省了梅晏闲得无聊。”
钟延一想,这个安排确实巧妙。明面上已敲打过梅晏,又让他与一员猛将定下师徒名分,是燕王有意回护,恩威并用。
钟延道,“王爷英明。”
燕王这时才捡起那枚车,重又放回棋盘上,照着敌方的帅营长驱直入,却在将军之前停下。
“英明何用。”燕王对钟延道,“如若可以,本王真愿这个帅位是主动让出,而非夺来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