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拂铁衣如雪色》司马拆迁

6、六

　　这边厢宁王对酒当歌，那边燕王的车架也在前行，车轮压出长长的雪辙，已经到了街尾。

　　庄子建奉命查太子之死，眼下查出眉目，庄子建向燕王面禀完了便退出马车。钟延见车帘被掀动，一夹马腹，打马上前，燕王叫停马车，对钟延道，“陪本王走走。”

　　这一带临近燕王府，很是僻静。走了几步，只有靴子踏在雪上的细碎声响。

　　燕王止步，回身问，“你在宁王府看见什么？”

　　钟延道，“舞阳长公主的侍婢在训斥宁王府的一个小歌伎，似乎是歌伎练唱，扰了长公主清静。”

　　在宁王的地方做客，当主人的面责骂下人，这种行径太失礼教，更有失身份。奇的是宁王素来怜香惜玉，却也听之任之。

　　“唱的什么？”

　　钟延回道，“宁王幕僚韩央谱曲的《长恨歌》。”

　　舞阳长公主推崇正统，嫁人之后变本加厉地以《女四书》度人，无怪乎认为唐明皇杨贵妃的一段逸史是败坏礼教、有伤风化，为此大动肝火。

　　宁王行事，喜欢化简为繁，让人罩在云里雾里。钟延也在沉吟，宁王故意叫他看见这幕情景，必有用意，只是一时片刻看不真绰。

　　燕王暂时搁开此事，评道，“若论审时度势、扇惑人心，诚是宁王所长，我不能及。”

　　这番论述十分中肯，既非轻人，亦毫无自轻之意。钟延抬起头，直言道，“王爷并非不能，实不愿耳。”

　　话已出口，钟延才醒悟过来，似是打断了燕王。正要告罪，蓦地肩上一重，燕王的手落在他右肩，不轻不重地一按，道，“而论知人善任，使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宁王不及我。”

　　这一日时入傍晚，燕王府又有一件大事，是燕王的长女太平郡主李淼到了。

　　本朝以水德王天下，这一代藩王、公主均名中带水。太平郡主尤其得皇帝厚爱，一个“淼”字也是御赐。这回皇帝万寿，召诸王入京，又钦点这个伶俐懂事的孙女随燕王同来。

　　郡主的车架才至城门，宫中已差人到燕王府等候。郡主还未及笄，承袭了燕王一脉中的鲜卑血统，身姿尤为秀颀。因太子薨而服饰素淡，却掩不住天生的容色明丽。郡主进得王府，先向燕王行礼，一言一行，纵是在场的内监也挑不出错，传过皇帝口谕便拿赏银告辞了。

　　燕王待内监一走，即时令钟延送郡主回房。郡主踟蹰出堂，又甩开侍婢，扶着花冠跑回，手牵燕王衣袖不放。燕王被她哀哀叫“父王”，天大的火气也只得消了。

　　原来，京中局势未定，波橘云诡，燕王故命郡主称病，晚半月动身。谁想郡主遵圣旨而违父命，提前入京。一旦上路，由拱卫司护送，就再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

　　郡主见燕王面色阴沉，屈膝便是一跪，“父王，女儿并非什么都不知道。皇祖父赐女儿名‘淼’，封号‘太平’，分明是指责父王兴风作浪，搅得天下不平！”

　　燕王并不听这番肺腑之言，也不看钟延，道，“来人，送郡主回房。”

　　“女儿说完了自己会走，”太平郡主从未得燕王一句重话，此刻见燕王背转过身，满腹委屈翻腾，化作珠泪滚滚，“女儿恨不为男儿身，不能代父王镇守幽冀，只求在父王身侧侍奉，尽为人子女的孝道。伴君如伴虎，女儿不怕。女儿怕的是皇祖父对父王诸多猜忌，父王忧谗畏讥，左右掣肘！”

　　郡主强忍哽咽，深深叩首。王妃柔和，世子肖母，郡主的秉性却最似燕王，坚毅刚烈，要做的事旁人无法阻拦。钟延深知燕王怜她五岁失母，表面上不甚亲近，心底却极为看重。如今见她垂泪，必不忍责骂，便先退出，招了两个怯怯的婢女进堂中听候差遣。

　　再回头，郡主仍跪着，燕王已然落座，神色缓了两分，发话道，“扶郡主起来。”

　　两个婢女连忙去搀，郡主却膝行避开，耍小性儿要燕王亲手来扶。

　　她这回以太平郡主身份入京，穿的是常礼服，戴的是点翠花冠，身上一动，环佩珠玉叮呤当啷响成一片。

　　燕王五指扣住茶杯向桌上狠狠一盖，斥道，“最聪明是你，最自作聪明也是你！”语罢拂袖而去。

　　两个侍婢吓得跪下，犹自发寒颤。钟延挥退侍婢，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妨，手上施个巧劲，带起煞白一张俏脸的郡主，轻声道，“郡主要尽孝道，更该听王爷的话。”

　　郡主紧紧攥着钟延的手臂，手指微微颤抖，一脸泪痕未干，倔强问道，“钟延你告诉我，这回我真的错了？”

　　钟延弯下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郡主遵旨与否，陛下对王爷的态度不会变。此时您在京中，就是王爷最大的软肋。”

　　太平郡主此番来，带了幽冀燕王府的幕宾屈静易。此人在北地素有才名，为燕王延揽入幕府，担任书记，掌管一应文书。

　　这夜，燕王书房的灯直亮到中宵，庄子建退出门外，对钟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