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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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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孝太子刚刚出殡,照理京中不该有饮宴歌舞。但是这几个王爷公主要摆鸿门宴,太孙守着孝当看不见,锦衣卫更是瞎了聋了,呈上去皇帝也不看。更何况太子都死了,将来给谁办事还不定,这个节骨眼上何必得罪人。
宁王任性是任性,分寸也还有分寸。这场宴会他不办不舒坦,要真办大了言官们不舒坦,于是只找了三五家伎,一班厨子,打着寄托哀思的旗号办。
宁王自幼为皇帝所爱,姨母棠妃受宠而无所出,更将他视为己出。皇帝不愿宁王吃苦,便划江西为宁王封藩,其地襟三江而带五湖,一等一的富庶昌盛。宁王也仿佛安于做父母的爱子,乐日夜以优游,本就是个出众人物,结交招纳的更是封地中的出众人物、俊秀人才,是以文人多有倾慕之意,于民间亦颇负佳名。
宁王以年少风流自诩,喜欢九曲回廊、七宝楼阁,京中王府新辟的园子却疏朗自然,多奇石,多流水,海棠成片,桃李百余树,柳三两行,梅花数棵。宁王一身素裘从梅树边迎出来,含笑的样子竟令舞阳长公主的侍婢面上飞红。
舞阳长公主因看到这一幕,神色更是煞雪寒霜一般,寒暄之后再无话,宁王便同燕王闲谈。
这一谈,待到落座,话题已经扯到天边去了。钟延站在燕王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地陪立,忽听宁王漫声道,“四哥果然爱惜人才,现在还记得那个弹《风雷引》的宋知雅?可惜他有才无德,带着宣城太守的如夫人下落不明。表面谦谦君子,实际上……”宁王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钟延。
燕王见状,对钟延道,“你先下去。”
舞阳长公主也摒退侍婢,冷声道,“说完了别人的家事,该说我李氏的家事了。太子既薨,父皇病重,总得找个能担当的出来。”
燕王道,“二哥在时,父皇已册立嘉儿为太孙,并昭告天下。”
舞阳长公主截然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嘉儿年纪尚小,实不足担此大任!”
因为身世尊贵,舞阳长公主素来推崇正统,与太子、太孙亲善。这句话言辞激烈,迥异平常。燕王听了,记往心里去,转对宁王道,“一杯一杯复一杯,七皇弟暂且停杯,说说家事。”
宁王端起酒杯饮尽,笑道,“君者家天下,家事即为国事。有大皇姐和四哥在,小弟这个百年安乐王岂敢妄谈国事?真要说家事……”他慨叹一声,“我只记得二哥灵堂上嘉儿那口血。嘉儿素来孝顺,只怕如今尚在哀恸之中,身为长辈,该让他好好休息、将养身体才是。”
宁王粲然一笑,又动手斟酒,这回是敬燕王,“要论才干、功绩、威望,诸位皇兄之中以四哥为最。真选个人为父皇分忧,这个重责交给四哥最恰当。”
“七皇弟此言差矣。”
燕王虽是教训,口气却不甚严厉,“所谓天下为公,天子有国事、家事,而无私事。本王与七皇弟你同为皇子,更是父皇的臣子。先不论二哥去了,谁来为父皇分忧。哪怕更大的责任,比如百年之后,传位于谁,全由父皇决断,你我只需遵旨。”
这番话不独说给宁王听,宁王诚恳地口称“蒙四哥赐教”,舞阳长公主已在袖中拧皱了丝帕。
舞阳长公主对燕王的轻视由来已久,不光厌恶燕王,更厌恶燕王的生母、败坏皇室血脉的元凶霞选侍。听嬷母说,那个被原幽冀节度使收为义女、献到御前的舞姬身披织着孔雀羽毛的金翠纱衣,登高一舞,便如依人的小鸟,舞入父皇怀中。也不知她给父皇下了什么迷魂药,父皇赞她是彩雀投怀,专宠逾月。好在她担不住天恩,生下皇四子李深就死了,这才没出别的大乱子。
然而,她留下了燕王。
世人说燕王英武、燕王善战,舞阳长公主看来,燕王是李氏盛世的祸端。他是个煞星,要带来兵荒马乱。舞阳长公主纵是撕碎了丝帕,也不要与他稍加亲近。
宁王眼光闪动,将这种种都收在心底。燕王告辞,他便选了个最会说话的幕僚送行。
宁王令侍婢上了一道舞阳长公主喜欢的甜汤,趁舞阳恨意未消,徐徐劝道,“诸王中燕王一家独大,皇姐何必非和他势成水火?现在幽冀那边儿只有老四能坐稳,怕是父皇再想杀他,也杀不动了。”
“杀”字出口,舞阳长公主的脸色变了一变,宁王垂眼看她的手,因为太子之死,她的指甲上未染丹蔻,指尖有那么点发白。
“小弟不信皇姐看不清,等到四哥……皇姐和驸马的处境就不妙了。燕王府的属官多是寒门名士,江南巨族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驸马背得起百年家业毁于一旦的罪名,仰这个四舅子的鼻息做人,四哥跟皇姐的旧账,可不见得能够一笔勾销。”
舞阳长公主勉力一笑,反道,“七弟这话荒谬,本宫和他有什么旧账。不去幽冀,燕王何来今日之势?老四要真如人所言明辨是非,需向本宫言谢!”
宁王抚上舞阳长公主落在桌上的手,轻声道,“皇姐此言甚是,四哥在幽冀九死一生,既然能熬出来,就不会记这个仇。皇姐,你仔细想想,当年兴安宫中,待他最好的是谁?他亲口叫过‘阿姐’的,又是哪一个?”
舞阳长公主定住神道,“康乐……”
宁王拍了拍她的手背,“送康乐皇姐出塞的时候,父皇特许给大皇姐的全副凤辇已经到了江南,柳家以百里红妆恭迎公主。那一年,康乐皇姐也才十七。”
舞阳长公主不像皇帝长年修道,灵丹一吃,羽氅一披,万邪不侵。她做了亏心事,所以听闻康乐之死,午夜梦回,都梦到康乐颈间血淋淋的,站在床帐外唤“皇姐”。此时明知宁王是挑拨,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森森的寒气窜上背脊,刺得她坐不安,舞阳长公主猛然想到,一个歌女的女儿,一个胡姬的儿子,他们本就是一路的!太子死了,又有谁与她同路?
宁王送走舞阳长公主,命婢女撤下菜,换暖好的黄酒上来,请先前送走燕王的幕僚韩央共饮。因为闲话中燕王曾赞这处园林颇得魏晋遗风,酒过三杯,宁王竟拈着牙筷,自顾自地吟咏“飞阁崛其特起”。
原来,宁王早就在做登基的全盘谋划,于他而言,太子已死,太孙实不足为患,就是对劲敌燕王,也有制胜之策。可惜燕王在封藩根基稳固,又留了世子与王妃,燕王一死,幽冀必乱,幽冀一乱,蒙古必视和约为无物,乘虚而入。所以无论谁登大宝,少则三年,多则五载,燕王杀不得。这处院子,正好可以充作软禁燕王的处所。
韩央见宁王甚是惬意,便试探着问宁王可是要与舞阳长公主联手。
宁王擎着酒杯把玩,问道,“你说这天下是谁的?”
韩央一时愣了,挖空心思琢磨道,“王爷乃当世英主……”
“错。”
宁王眼尾微抬,笑道,“大错特错!”
府中朱总管是淑妃娘家的人,韩央却深得宁王之心。宁王不必避忌,缓声道,“燕王和舞阳皇姐再有声势,说到底,这声势是父皇给的。父皇是天子,不管老不老,病不病,只要父皇一日在勤政殿,这万里江山就还是他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