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已婚，请绕行！》墨舞铅华

34、第三十二章 皖皖，别动！ 1刺鼻的汽

　　1
　　刺鼻的汽油味和铁锈味钻进鼻腔时，苏皖才勉强从混沌里挣开眼。
　　脑神经一抽一抽地疼，后颈还残留着被捂晕时的压迫感。
　　车上颠簸、引擎轰鸣、人声嘈杂，最后都被一扇沉重铁门隔绝在外。
　　她被半拖半架着带进仓库，胳膊被反拧到身后，粗暴地按在一把冰冷的金属椅上。麻绳一圈圈勒紧，勒进皮肉，疼得她指尖发麻。
　　双脚被分别捆在椅腿，腰腹也被牢牢固定，动弹不得。
　　嘴里被塞进布条，只能发出细碎、压抑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撕开她右臂的衣袖，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装置用胶带狠狠缠上。红线顺着手臂往下，绕到椅腿，一路连到椅子下方用油布裹紧的物件。
　　红灯，一闪一闪。
　　像倒计时，也像心跳。
　　她抬眼，看见高处角落里，一枚同样亮着红光的监控镜头。
　　这里是一个仓库，正午的日光从破窗斜斜切进来，照得空气中的灰尘清晰可见。安静得可怕。
　　她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着仓库入口那扇锈门。
　　她知道，他会来。
　　2
　　黑色吉普停在仓库五百米外。
　　正午日头正烈，空旷地带一览无余。
　　陆铮推开车门，小赵跟着跳下来。手机屏幕上，红点稳稳停在前方那栋灰扑扑的建筑里。
　　“队长，我跟你进去。”
　　陆铮回头看他，目光很沉。
　　“你从外围清。东侧制高点、西侧暗哨，十分钟内全拔掉。”
　　小赵愣了一下：“那你——”
　　“我从正面进。”陆铮打断他，“她不会让人动我。她要看着我走进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清完外围，给阳队开道。”
　　小赵攥紧拳头，最终点头。
　　陆铮身上没有制式枪械，腰间快拔套里只藏着一根特制的战术伸缩棍。
　　他指尖轻扣，将棍柄握在掌心，最后看了一眼定位，按黑屏幕，借着沿途杂物与墙体阴影，低姿向前突进。
　　仓库大门虚掩，门缝透出昏黄的光。
　　他侧身闪入。
　　3
　　与此同时，仓库东侧。
　　小赵贴着围墙根移动，耳机里传来陆铮的呼吸声。
　　他摸到制高点下方，抬头看了一眼——两个雇佣兵，一左一右，架着狙击枪。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腰间的短刀。
　　三十秒后，两声闷响先后落地。
　　小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压低声音：“东侧清完。”
　　耳机里没有回应。
　　他望向仓库深处，攥紧刀柄，继续往西侧摸去。
　　4
　　另一处角落，监控屏前。
　　雷先生坐在折叠椅上，面前画面依次跳动：大门、苏皖被绑的特写、她手臂上那枚闪烁的红灯。
　　她在哭，眼泪无声往下掉，却没有挣扎。
　　耳机里传来雇佣兵的声音：
　　“Target approaching, five hundred meters.”
　　（目标接近，五百米。）
　　“Four hundred.”
　　（四百米。）
　　“Three hundred.”
　　（三百米。）
　　“Two hundred.”
　　（两百米。）
　　雷先生开口，低沉清晰的英文：
　　“Let him in. No shooting.”
　　（放他进来，不准开枪。）
　　“Sir——”
　　“I want him alive.”她语气冷而稳，“I want him to see her. To walk in. To feel every single move. He’s got a wound—chest, through and through, four months. It tears when he moves. Let him wear himself out. Make him hurt. Don’t finish him fast.”
　　（我要他活着。我要他看见她，走进来，每一步都清楚。他胸口有伤，贯穿伤，四个月。一动就扯着疼。让他耗尽力气，让他疼，别太快解决他。）
　　“Copy that.”
　　（收到。）
　　雷先生靠回椅背，唇角极淡地一弯。
　　她等的人，来了。
　　5
　　仓库正门，被他轻轻推开。
　　陆铮贴着墙根移动，黑色作战服，每一步都轻得如同踏在阴影之上。
　　拇指按住尾盖，手腕一抖，战术伸缩棍应声弹开，三节锁死，脆响利落。
　　第一道防线。
　　两个雇佣兵从货架后闪出，枪托砸来。陆铮侧身避开，反手一棍砸在对方肩胛——那人闷哼倒地，却没有死斗的意思。
　　耳机里传来雷先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放他进来。”
　　陆铮没有停。第二道、第三道防线依次突破，每一次交手都牵动伤处，疼痛层层叠加，但他脚步未停。
　　仓库深处，那六个人终于走了出来。
　　步伐沉稳，眼神冷硬，和之前那些“象征性抵抗”的人完全不同。
　　雷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Now all of you. Make him earn it.”
　　（现在，所有人上。让他拿命换。）
　　六人同时扑上。
　　陆铮侧身闪避，战术棍反手刺向第一人肋下。那人硬吃一击，同时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单膝跪倒，伤处不再是锐痛，而是一股沉滞的灼热，从内向外漫开。
　　他抬手，隔着作战服轻轻按在疤处，手下触感微微隆起，发硬发烫。
　　第二、第三人同时扑来。战术棍格开一棍，胸口却结结实实吃了一拳。固定带之下，那处旧伤再受冲击，沉滞的痛感骤然加剧。
　　他退后半步，背抵货架。对手的拳头砸在他护在胸前的左臂上，他生生吃了这一拳，低低哼了一声。
　　雷先生看着屏幕，笑意更冷。
　　“He’s feeling it now.”
　　（他现在知道疼了。）
　　陆铮以战术棍支撑身体，六人没有给他半分喘息之机，再次合围而上。
　　他格挡、闪避、反击，战术棍砸在一人肩头，骨裂声清晰可闻，自己腰侧也同时挨了一脚。他踉跄后退，撞在另一根立柱上。
　　旧伤位置已经绷得很紧，不是撕裂，是内里持续的滞重压迫，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钝感。他不敢深吸气，胸腔稍一张开，那痛感便如影随形。
　　第四人倒下时，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他单膝跪地，以战术棍支撑，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翼冲出——是小赵。
　　他已经清完外围，从仓库另一侧摸了进来。
　　第五人转身，钢管砸向小赵。小赵抬臂格挡，骨裂声清晰可闻，他却继续近身，反剪住对方上半身，死死扣住，给陆铮争取了一瞬。而对方手中滑出的匕首，却深深刺入小赵的下腹。
　　陆铮撑身而起，一棍砸在那人后颈。
　　第六人从侧面扑来，拳头狠狠砸在陆铮脸上。
　　眼前骤然一黑，身形一晃。
　　第六人的膝盖狠狠顶在他胸口。
　　固定带之下，那处旧伤仿佛被骤然压紧，痛感从胸口向全身蔓延，他仰面倒地，视线模糊。
　　疼。疼得几乎失控，可他死死咬住了牙。
　　第六人抬脚，要踩向他的脸。
　　他猛地翻滚避开，战术棍扫在对方脚踝。那人失去平衡摔倒，他撑身而起，一棍砸在他后颈。
　　六个，全部解决。
　　他握着战术棍站在原地，大口喘息，每一口都浅而急促，稍一深入便是难忍的压迫感。旧伤处红肿紧绷，淤血带来的压力越来越重。
　　他快步走到小赵身边，撑着膝盖缓缓蹲下，动作牵动胸口，他眉心紧蹙，却没有停。手指按在小赵颈侧——脉搏尚在，他的手紧紧按压着腹部出血口，身侧已经染红。
　　小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身后，小赵闭上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陆铮伸手，帮他调整成膝盖弯曲的姿势，“坚持一下。”陆铮哑声安慰，而后闭眼一瞬，再撑着起身，朝苏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走到她面前。
　　6
　　他跪下去，伸手扯掉她嘴里的布条。
　　“皖皖。”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动。”
　　她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落。
　　他低头，指尖飞快掠过她口袋、手腕、腰间，快速排查身上的起爆装置，视线最终停在她右臂那枚黑色方块上。红灯一闪一闪。
　　引线顺着椅腿向下，缠在油布包裹的物体上。
　　遥控引爆，触发装置不在此处。
　　他抬头，望向高处那枚摄像头，红点依旧闪烁。
　　就在这时，仓库广播骤然响起。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一道沙哑、低沉、近乎男声的嗓音缓缓传出。
　　“陆铮。”
　　他抬起头。
　　“你杀了我的阿坤。”
　　他沉默不语。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也失去了我的左手。在那场爆炸里。”
　　苏皖浑身一震。
　　广播里传来一声低笑：
　　“现在，让你也感受一下。”
　　沙哑的倒数，一字一顿砸在空气里：
　　“五。”
　　陆铮没有动。遥控器不在这间仓库，雷先生在远处遥控，他来不及拆弹。
　　他俯身，手指探向她反剪在身后的双手。
　　“四。”
　　麻绳勒得极紧，手腕早已磨出血痕。他指尖微颤，却不敢用力撕扯，生怕牵动她右臂上的引线，只能一圈圈慢慢解开绳结。
　　苏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三。”
　　最后一圈绳扣脱落，她的双手终于重获自由。
　　他没有半分停顿，一把扣住她的胳膊，将她从椅子上带起。动作过猛，胸口旧伤处一阵剧烈的滞闷，他眼前微黑，却硬生生扛住，没有松手。
　　“二——”
　　他将她拽起来，让她跪坐在地上。同时一脚狠狠踢开椅子。那捆油布裹着的炸弹脱离椅子，被和苏皖手臂相连的引线牵拉着，原地未动，红灯依旧闪烁。
　　不容多想，他顺势坐下，以整个身体将炸弹牢牢压在身下。
　　而后，他双臂揽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
　　苏皖重心不稳，仰面靠向陆铮。
　　陆铮仰面倒向地面，同时从身后将苏皖撑起来，撑到引线绷直。
　　同时，他的双腿已经绷紧，膝盖抵在她后腰。
　　他的手臂抖得厉害，却死死撑着。
　　他想说点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
　　他深吸一口气，积攒最后的发力，只待将她远远蹬离这里，越远越好，在爆炸前一秒就好。
　　她看不到他，却能感觉到背后的颤抖。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能一动不动，全然配合。
　　广播里的倒数拖到最后，即将吐出那个致命字眼：
　　“一——”
　　字音同巨响同时传来。
　　“哐——！！”
　　巨响同时来自眼前的仓库和广播里。
　　雷先生——乔安贤的身后，大门被特警强突而入，就在她要按下按钮的前一秒，她被死死控制再动不了半分。
　　几乎同时，仓库大门被强行踹开，巨响震彻全场。耔阳带人破门而入，枪口瞬间锁定各个方位。
　　耔阳的吼声从门口传来：“陆铮！”
　　广播里，传出安远的声音：“小叙子已经把雷先生拔了，虽然比我慢了几秒，但还算及时，陆队长可以放心了。”
　　耔阳唇角一勾，对着监控摄像头竖了个大拇指。
　　陆铮听见了，眼前猛然一黑。
　　她安全了。
　　那股撑着她、也撑着自己的所有力气，在确认安全的同一刻，彻底溃散。
　　撑在她腋下的手臂，缓缓松开，无力垂落。
　　苏皖失去支撑，轻轻向后倒进他怀里，贴在他已经被汗水浸透的作战服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
　　头微微一偏，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拆弹组飞速上前，立刻排查线路。
　　耔阳快步赶来，蹲在一旁，声音紧绷：“陆铮！醒醒。”
　　他毫无回应。
　　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一起一伏。
　　苏皖把陆铮的头抱在怀里，眼泪砸在他湿透的衣领上，嘴唇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7
　　不远处，城东的另一间房内。
　　乔安贤的左手的假肢已经在扭打中掉落，只剩空空的袖管。她的右手拼劲全力向前伸着，朝向近在咫尺的控制器。
　　她面前屏幕上，最后一格画面，定格在那个男人被女人抱在怀里的瞬间。
　　乔安贤死死盯着那个画面。
　　手指微微发颤。
　　三年前，阿坤倒下去的时候，她不能回头。她必须跑，必须活，必须替他活着。
　　可现在——
　　那个男人倒下了，有女人抱着他。
　　阿坤倒下了，她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画面，盯着那个女人紧抱着他的手臂，盯着她砸在他衣领上的眼泪。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抱？
　　凭什么她可以哭？
　　凭什么她可以让他死在怀里？
　　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手指用力张着，像枯瘦的爪。
　　“I should press it.”
　　（我应该按下去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呓语，沙哑，破碎。
　　“I should have pressed it three years ago.”
　　（三年前我就该按下去。）
　　她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阿坤把她推出包围圈时的那只手，想起他说“走”的时候，嘴角还有血沫。
　　她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I should have stayed.”
　　（我该留下的。）
　　“I should have died with him.”
　　（我该和他一起死。）
　　手指挠着冰冷的瓷砖，发出尖利的响声。
　　屏幕里，那个女人抱着她的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她忽然笑了。
　　“I should have pressed it.”
　　（我本该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