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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闲散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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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散记
1.春困时一睡下去便难醒来。
新来的丫头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不耐烦的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丹药房有在看管,府内大大小小的事项也有薛大管着,我为什么要在这么好的时节爬起来?
事无巨细?那是庸才干的!
那丫头的声音好像已经带上了哭腔:“主子,泠竹姐姐说希望您申时之前能起身洗漱完毕……”丫头的声音其实挺好听的,清清脆脆就跟黄鹂一般,我上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还在几年前了。白家粉裙紫底秀妍的侍女,站在白秦旁边美好的像是初绽的杜鹃,但是谁人能够真正做到表象与内里如出一撤呢?
我不想为难她,好不容易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吐出几个字:“让她等着……”
眼一闭几乎又要昏睡过去。
小丫头真的开始哼哼了,我听到丝绢与面颊不停相撞的声音,还有小姑娘轻轻浅浅的抽噎声。
我猛地睁眼,啪的一声挥开厚重的深色帐幔,最外层的珠帘在沉香的雾气中铃铛作响。
她秀眉一簇,立刻抿着唇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慢慢的爬起来,牙齿有些上下磕碰,我尽力不让自己露出狰狞的表情,“打水来吧。”
2.“至少薛玉你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会这样说的,大概不是看到我曾经的伤口,就是他自己也曾在沙尘中飘荡,一回头与我一样,故人长绝。
“薛玉你好像生无所恋?”叶开心口上从卜占那里骗来的的血玉隐隐生辉,却切切实实的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扯起一个虚伪的假笑:“说什么呢?好不容易活过来还管别人的死活?”
叶开摸了摸血玉,又将其握在掌中好一会儿才开口,“世所稀有的玉石你都找到了……”他话锋一转,“那傅红雪的近况你总知道吧?”
我哑然失笑,甩了甩疲累的脑袋,握住他的手道:“他很好,你放心,他现在武功那么高,有谁能伤了他?”
叶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倏然放松下来,下一瞬却又皱起眉头飞快的反握住我的手,让我动弹不得,“既然他很好……那你呢?”
我立刻叫起来:“诶诶你刚醒过来不要施力,我不会走的你快放开!”
他愣了一下,随即顺从的松开手,傻呵呵的干笑:“翎儿在小屋该等急了,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她有没有替我收桃花?”
我盯着他手掌间几道红印暗暗叹息,脸上却止不住泛起冷笑:“孔雀公主的日子过得好着呢,什么桃花马兰花芝麻花甘菊花,统统砍了算了,让那双芊芊玉手去捡拾凋零的花瓣,我看只会配不上她!况且她若是发现你制作逡巡的那点小心思,定会恨极你!受尽万千宠爱的少女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她最爱的人,最爱的却不是她!”
我莫名其妙的就恼怒了起来,这条命你还能活多久啊?这边放不下那边抛不掉,你的人生能不能给自己留点余地!
叶开那只想要重新伸向我的手很明显的停在了半空。
我刻意忽略他的神情,疯了一般不识时务的继续低喊,“你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的……”他明知道他背负的这条命,已经完全不在他手中。
我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不看都知道那里面肯定蓄满了极多的哀与伤心,唯独没有眼泪。
他侧过脸,默然的问:“你难道没有奋不顾身的去做过一件事,以至于完全忘了痛?”
我全身一僵,好像藏了很久乃至要生尘化土的秘密乍然被揭开,我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五指几乎要在丝绢上抠出一圈一圈的丝来。
是的,那样不可救药的念头我也曾有过,并且比叶开卑微渺小委曲求全的心愿还要疯狂。我想生死肉骨,使白骨死而复生,让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再躺在冰冷的坟茔之中,哪怕只有一月、一日、一个时辰……可是世上哪有复生的白骨!统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迷梦!
叶开揽臂扶起我,我的思绪仍在脑海内横冲直撞,蓦然瞥见他的眼睛不由晃了神,竟啪的一声打掉他的手臂,那一下用了我十分的力气,直把他打得愣住。我也回过神,忍不住去寻一面铜镜,一眼就看见我满脸的刻薄,原来仅是出于好意的善解人意也会变得温婉的近乎刻薄。
我躬身微微的笑,跌撞着冲出房间。
雨水淋在脸上冲刷掉许多前尘过往,我也明白了如果没有我一再的咄咄相逼,叶开会比刚才露出更多清秀美好的表情……
我是真的想看见你的笑啊叶开……
就像我希望把给弟弟的全部宠爱统统给你一样。
3.回忆总是令人不得安生。
我似乎总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伤人的事,然后事后再用千百倍的力气去补偿。
我到花台时,泠竹抱着暖和的披风睡得正香。我拍了拍手掌,梆梆的如同敲在一扇绷紧的锣鼓上。
泠竹呆呆的看着我,未至掌灯时分,她的脸被晦明难辨的云彩打上阴影,嘴里喃喃着:“叶大侠……”随后一惊,眼泪一滴一滴的漫下来。
我轻笑:“开儿他们又不是不来了,你好端端的哭什么?”
泠竹委屈的嘟囔:“我想清儿绝儿,不知道有没有长大点?还有叶大侠,他嘴太挑,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傅公子就会放着他胡来!”
我勾唇淡讽:“他们不来你就不会亲自去看看?”
泠竹跳起来展颜大笑:“真的?主子也一起去?”
我点头,又补充道:“今天不行,行礼什么也没备好。现在倒是可以去街市上买些细碎的小玩意带去。”
泠竹一挽长袖,低头一礼,“我现在就去备车。”
街市上人烟稀疏,车上呆着很是无趣,我喝住车夫,吩咐他呆在原地,我和泠竹下马步行。
润城最有名的东城香砌集前,只余几盆稀拉拉的残花,完全瞧不出倾国倾城的模样。
我心念一转,不过倒是只有在这种人尽散去的时候才能找出最最惨烈最最遗世的那一株。
我捏紧手中的帕子,虽然只是心里很没有底气的来碰碰运气,但我是真的想要看见一个人。
哪怕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花匠们之间暗传,白家家主不知为何偏爱零落的孤花,每逢花市更是亲自来寻,而且身边总是牵着一个小小的孩童,片刻不离身。花匠们总叹:那是白夫人独子宝贝得紧啊!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最最独特最最傲骨的孤绝之花又如何,真正属于你的那一朵已经让你错过了,还想找回来?
不过,到底是错过了,还是生生世世都不分离了,这些藏藏掖掖的答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站在这里也只是因为突如其来涌上来的赎罪感,想看看那个孤旅于人世的孩子过得好不好而已。
在摊铺前转悠的小半个时辰,确定不会碰到白秦后,我拉着泠竹走去一家常去的店家。那里的竹刻十分精致,通体碧绿的阮竹握在手中既解困乏,又平饥渴妄念。
我正专心的挑着,泠竹突然递来一只寻常的竹笛。
我目不斜视:“这个绝儿已经有了……”声音顿住,我看着笛上的刻字,不忍的仔细拂了拂,叹道:“石出乱云,真是壮烈的景象。”
那个孩子的命运也会像这样壮烈不平么?
泠竹不解的问道:“主子既然对乱云那个孩子如此上心,为何不接来薛家?”
我一挥长袖打断她的发问:“白秦既然说了要养这个孩子到六岁,就让他养着好了。”反正六岁之前的事情乱云以后也不会记得多少,至于跟闻莺的感情,日后再培养也无妨,毕竟来日方长。
泠竹似懂非懂的点头,又眨眼轻叹:“闻莺姑娘会很孤单的吧……”
我淡淡的嗤笑道:“闻莺都不在乎你就别管了,有时候不是你给出多少善意,事情就会顺着你的心意来。”
泠竹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想闻莺姑娘看到叶大侠一家时,心里会不会很难过?”
我一愣,我冷清惯了,倒没想到怎样才是刺激,怎样才是雪上加霜。
“不过,”泠竹露出清甜的笑意,“叶大侠对闻莺姑娘的用心,并不比您对清儿绝儿少半分啊……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听罢,我掩袖大笑,直把店家在里屋的内人都引了过来,“闻莺不是柔花,不是那么容易摧折的!”
4.第二天一早,我刚洗漱完,泠竹就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催我了。
“泠竹,”我佯斥道,“不急在一时!”
泠竹眼一弯,闪烁着期待的光彩:“早些走不就能早点看到他们了?主子,我们快走吧,早膳可以在车上用!”
“你呀!”我刚想弹指扣上她的额头,就听到屋外一阵嘈杂,薛大在门外高喊:“主子,叶大侠和傅公子来了,已下马车即刻就到后院!”
我恍恍惚惚的笑起来,一把抢过泠竹手上的包袱,整个踢进床底。
不理会泠竹惊吓的声音,带着笑就往外走,步伐越来越快,真正等我反应过来,已是飞腾的速度。
中庭走廊上,那一家子的欢声笑语就这么真切的传了过来。
叶开和傅红雪少见的流露出淡淡的倦色,而两个小娃娃卧在他们怀里,无忧无虑的天真自在。
我张了张口,缓了很久才问:“怎么想到来这里?”
傅红雪和叶开相视而笑,叶开挑眉促狭道:“昨夜清儿绝儿一直在闹腾,你知道他们在吵闹什么吗?”
我摇摇头,花簪?美酒?丹药?江南糖画?婆娑细雨?
不,肯定不是如此肤浅的答案。
叶开眯起的眼里泛出淡淡柔光,他拍拍清儿的头,“他们一直在说,薛玉在想我们薛玉在想我们!所以我们来了!”
我捂着嘴,有些诧异的不敢去看他们忱挚的眼,原来在我思念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惦念着我。
我笑起来,其实我一直都没有说,真正无法忍受静寂孤独的人,是我才对。
余生有你们相伴,真是无边的美事。
【闲散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