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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二:回头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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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万里
1、五月时节,漫天淅沥的黄梅细雨还未降临,江南各处无不是几分景色漾人,夏始春余,鹅黄新叶与幽绿叶片一道,在清风中款摆出旖旎的风情。
薛家中庭刚刚撤了饭食的杯碟,又马不停蹄的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点心。薛玉搛起一块如玉的糕点,半蹲下来,举到两个不足半人高的孩童面前晃来晃去:“清儿,绝儿,你们谁想要?”
被唤到名字的两个孩子眼光转了转,小女娃一头扑进叶开怀里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不怀好意的薛玉,小男娃则咬着薄薄的唇一脸不知是委屈还是腼腆的表情拉拉傅红雪的衣角。
冰姨站起来想要抱回女娃:“清儿来冰奶奶这边,少主抱着你会太吃力的。”
叶开勾唇微笑,边摆手边面向冰姨道:“我没事,清儿又不重。来,清儿,站到爹爹膝盖上来。”
叶开双手轻轻的一拽,软乎乎粉嘟嘟的小女孩就被他带到了膝盖上,小女孩立在他膝上蹦跳了几下,慢慢弯下腰,体贴的摸上叶开不是很显眼的肚子,像是在安抚里面另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另一边,傅红雪手掌一托,男孩安妥的坐到了右侧的席位上,他现在的高度足够去够那些美味的糕点。
薛玉甩开筷子,捂着脸有些失落不甘的瞪着边跟孩子玩还不忘用眼神调侃她的叶开,瞪着瞪着脸色又柔和下来,眼神在温吞的日头下泛出热烈的光,不如母亲的温婉,却也有不容忽视的诚挚。
叶开和傅红雪注意到她淡淡的情绪,同时对着身边的孩子开口道:“要不要去薛玉旁边?”两个孩子点点头。
薛玉一手抱一个,头微微歪着似乎还有些不满,“你们两个说说,应该叫我什么?”
两个小娃娃奶声奶气,异口同声:“薛玉!”
薛玉嘴角直抽搐,放下孩子就要向叶开扑过来,“叶开你是怎么教的!”冰姨护住孩子,薛大一扔手中托盘就赶紧拉住薛玉,“主子主子,你别火,要稳重啊!”
傅红雪扶叶开站起来,挪开四五步,淡淡答:“薛大,放开薛玉,她是跟叶开闹着玩。”
叶开在傅红雪臂弯内蹭了蹭,直起身来微微的笑,“就是这样,薛玉你多大了,要稳重啊!或者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把你当三岁小孩子。”
傅绝动着稚嫩的双眼看向冰姨,“冰奶奶,薛玉和我们一样大、只有三岁吗?”
叶清拍拍她天真的弟弟,一脸正气的说,“笨弟弟,薛玉怎么会和我们一样大,我们是两岁半,应该比她大。对不对啊,冰奶奶?”
小清儿向弟弟抛了个戏谑的眼神,两个小孩子没忍住,一起掩嘴大笑,小身子倚在冰姨怀里笑得一颤一颤的。
薛玉一失去束缚,立刻像猎鹰一般扑上奶娃娃,“好啊你们两个,竟然嘲笑我,不给你们点颜色不知道我薛玉厉害,别跑啊!”
小孩子“咯咯”的笑声和薛玉一惊一乍的呼喊一下子就飘远了,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2、申时初刻,风轻云淡,花香溢园。
中庭走廊上,藤萝上湿哒哒的,弥漫了厚重的水汽,如同醉意朦胧的行人,唇一张一合都是摄人心魄的惊艳风流。
远处薛玉和两个奶娃娃为了称谓问题争执起来,两个孩子张着嘴一字一字清晰的辩解他们为何不唤薛玉祖母,薛玉挂了笑却仍是声音尖利的撒泼耍赖。
清儿勾了勾小指,示意薛玉蹲下来,贴到耳边说话。
薛玉故意蹙起眉头,一脸不甘愿的蹲下,负着气像在学平时小孩子们调皮的模样。
清儿伸出手指戳了戳薛玉的面颊,眼睫扑闪着笑意清甜,“薛玉,你太年轻了,不适合当长辈啊知不知道?冰奶奶说了,我亲奶奶比你大了二十岁呢。”
薛玉似乎苦笑了一下,她抬臂掩住自己的面容,只余两只眼睛微光莹莹。
“你这么小哪懂辈分,我跟你祖母是一辈的,你们当然也要叫我奶奶啊!”
绝儿插话道:“薛玉希望自己很老吗?叫奶奶多显老啊,多不对?”
清儿不停点头,“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薛玉抓住清儿小小的手,声音平静的辩驳道,“那叫姐姐也显老啊,你干嘛还让绝儿叫你姐姐?”
清儿一口咬定:“这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都是显老,你都不介意,我当然更不介意了!”
“我和绝儿不一样!”
冰姨下意识的拦住她们,挡在中间,轻轻地喊,“好了不要再吵了,再吵公主要来了,她可是很容易生气的。”
叶开刚想开口,忽然就愣住了,他仿佛在沙尘中飘荡了很多年岁,一回头才发现物是人非。他慢慢的想起来,这里是润州的薛家,不是无间地狱也不是从小居住的森山老林,而花白凤早就离去多年,抛却累赘的皮囊,魂归故里。
叶开抿紧唇,忽然就没了声音。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薛大适时上前半抽着嘴角呵呵的笑:“两位莫怪,主子她偶尔也孩子心性……”
叶开耸耸肩,“没事,”他回头问傅红雪,“让他们在这里玩,我们去走走?”
傅红雪揽手环住叶开的腰,点头“嗯”了一声,问:“你想去哪里?”
薛大猛咳起来,叶开狐疑的一阖眼,薛大哈哈一笑道:“恰好主子早在后院的花台备了薄酒,傅公子可以去那处。”
二人颔首,抬步便向花台行去。清儿绝儿闹累了,疲惫的靠着冰姨打着哈欠,冰姨和薛玉一人抱一个,哄着抚着将他们送回房间。
叶开和傅红雪走的很慢,身后跟着两个脚步轻慢的侍女,一步步的如同懒散畅游般走向地势偏低的花台。
出了长廊走几十步就到花台了,花台离湖心亭最近,紧靠着澄碧的池水,一有风来,汇聚着水汽的湿漉漉的清风便如飞散的落花,蒙蒙的扑上人脸,顿时暑气全消。砖石是新浇筑的大理石台阶,不像青石板那样滑腻,踩上去却多了沁骨的凉意,尤其是晚风渐起的时候,挨着石阶凭栏独坐,那一池的碧水晃晃悠悠的就能望进人心里,不动声色间荡起轩然大波。
花台外,飞虫蜂蝶恬静的醉卧花心。
“傅红雪,你说薛玉她为什么要把屋子里翻修了一遍?”叶开吃力的抹去汗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为了制毒”傅红雪顿了顿,扣住叶开的后腰,摇着头淡淡地道,“是为了□□,薛家的酒方和药方不能像当初那样随手乱扔了。”
“说的也是,薛玉这个邋遢鬼,什么都敢给人。”叶开扯起一个笑,“当年给你荡情方子的那个女子呢?”
傅红雪对着花台方向一指,无趣的少女抱膝坐在石椅上打着哈欠发呆,“那是泠竹。”
“怎么写?”叶开一甩长袖,面容狡黠的发问道。
傅红雪挑眉抬眼,似是不明白叶开突如其来的好奇,“琴音泠泠的泠,碧竹参天的竹。”他又不确定的问,“叶开?”
叶开急忙摆摆手,“放心啦,我再怎么也不会折腾她的。”
傅红雪又好气又无奈的叹了口气,像是知道叶开的顽固不化,即使怀胎已经五月有余,仍是不敢掉以轻心,“我是怕你……”他低下声音轻笑道:“怕你折腾自己。”到时候还要含着豆子一样的眼泪在他面前直哼哼。
叶开戚戚地吐吐舌头,一转头又压下嗓音,“你一会就知道了。”
3、到了花台外围,已经能够闻到淡雅的酒香,叶开却突然不想走动了,他拉着傅红雪在冷清不少的花卉间走走停停,待他身上的花香近乎能把所有人的嗅觉湮没,他忽的掏出一把折扇。
扇骨平整,扇面朴素无奇,这么一把普通的扇子还能让一向挑剔的叶开叶大侠随身携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扇子出自傅红雪之手。
叶开和傅红雪慢吞吞的踱到石桌旁,一壶清酒,两盏浅浅的碗,看管碗碟的侍女已经无趣的趴在桌上一摇一晃的打着瞌睡,一只脚抱在怀里,一只脚翘在另一条石椅上,无比的惬意。
傅红雪松开手,叶开轻手轻脚的走到泠竹身边,凑到她耳边喊,“泠竹!”
侍女一下子惊醒过来,立马就要站起来,可是她的一条腿还在她自己的怀里,她一起身就不稳的撞到了石桌的角上,疼得眼泪汪汪的。等她看清叫她的人,她的满心怨气突然烟消云散,只剩一句话在她心里盘旋。
这真是叶大侠?叶大侠?叶大侠?真的是叶大侠叶大侠叶大侠啊!
叶开轻轻摇着折扇,真真像极了书画中着素衣、执纨扇的仙人。
泠竹立刻掬起一捧笑,温和的行礼道:“怠慢了,两位请坐。”
啧啧,其实早从薛玉的身上他就可以看出江南仕女变脸的速度有多快。叶开在心内感慨道。
叶开拍了拍椅子上的水和飞絮,拉着傅红雪坐了下来:“是什么酒?”
泠竹笑了一下,挽着袖子拎起酒壶,浅浅的斟满两盏酒,将酒盏推向叶开,“是二十年的女儿红。”
傅红雪托盏饮了一小口,瞬间抬眉奇道:“还是热的、真难得。”
叶开讶异的凑上前去,“真的?快让我喝一口!”傅红雪托起酒盏小心的对准了叶开水色的唇,水渍溅出一点,淋在叶开的嘴角,傅红雪拿手一拂,恍如微风拂面,就是再心不在焉的蝴蝶也得收了翅膀,乖驯的贴在心口。
三个侍女默契的一同撇开眼,掩袖笑得眉眼弯弯。
泠竹最机灵,她一挽衣袖躬身拜道:“那两位请慢慢饮用,我们先退下了。”
叶开不自然的咳了一声,他回头瞪了傅红雪一眼,又极快的转头对泠竹道:“你们要去哪里?这里凉快,就在这里歇歇不也挺好的?”
泠竹想了想,促狭道:“捉鱼呀。叶大侠,这池子里可是有不少美丽的鱼,鳞片金光闪闪的,我想去捉一条来!”
叶开再一次凑到盏边去抿浓烈的酒水,他咽下酒水微笑:“去吧,等薛玉问起来,我就说你们戏水去了。”
泠竹委屈兮兮的求情:“别嘛叶大侠,我知道你最好了,别告诉主子啊!”
叶开沾了些酒水在指尖,他抬手一甩,三个侍女就像是得了旨意般乌拉一声跑散了,泠竹边跑边回头高喊,“叶大侠,你笑起来真好看!”
叶开摇头倒进傅红雪怀里,“真有趣。”
傅红雪摸了摸他的脸,确定体温正常后,才把另一盏酒举到他唇边,叶开就着这个姿势一口一口喝下,然后抬起美玉般的双眼可怜巴巴的看着傅红雪。傅红雪又倒了一盏酒,“最多只能再喝两盏。”
叶开嘟起嘴,不甘不愿的扯着衣袖。
又是一盏酒递至唇边,叶开含在嘴里却没咽下,他双手环住傅红雪的肩膀,四下望了望,空寂无人。叶开甩了甩脑袋,管他呢。
一朵朵美丽的酒渍盛开在相合的唇边,旖旎放浪又风情万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