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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请君入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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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渡口,万籁无声,十几只乌蓬小舟泊在江干,麻绳粗而厚实,确保它们在凄风苦雨中亦不会脱了束缚,荡舟而去。
再向上游行百里,富商们的豪船又是一景,长江蜿蜒千里,客来货往,古来已酝出繁华之象。
若随舟畅游,锦绣山河如织如画:川藏间冰消雪化,三峡闻两岸猿啼,洞庭底金龙潜隐,诸多壮景不胜列举。
江岸十里一高台,夕阳时分高楼远眺,目尽滚滚江水,半江萧瑟半江红艳,即使是些未见世面的大家闺秀,登临江边高台,亦能生出凭临山河的快意。
而以上种种,叶开年少时便曾一人踏访,别说是捻断江南仕女手中的泠泠七弦,就是高台起舞夜阑狂歌这种事他都做过,虽说往往毁了主人家好好的一场觥筹宴饮,但叶开悄悄放下一袋银钱,便奔赴下一个令他心驰的地点,放佛这样做连带着傅红雪也能一同游历。
丑时的更鼓响起第一声,淳朴的摆渡人翻身醒来,顺带着推醒身旁熟睡的妻女,烧水煮茶,忙忙碌碌。
雾笼岸堤,摆渡人点了火把,隔江望去,对岸同样有人高举着火把,火光在风中飘摇,偶有几缕混杂人声的马嘶,马蹄踏碎淤泥,金石之声铿然在耳。
摆渡人扯起喉咙吼过去:“对面的!你们是不是在等一个白发的老头?”
年轻的男声答:“是的,有劳船家了!”
摆渡人挠耳憨笑:“你们也辛苦!等了一夜吧?”
对岸答:“惯于奔波了,这样等着也算一种休息。”
摆渡人习惯性的询问他们去处,对岸一时没了回答,过了片刻,回道:“阴山。”
摆渡人解开麻绳叹气道:“那种地方哪有江南好,这里要什么有什么,就是神仙也爱啊!”
对岸的笑声散在风里,男声缓慢回道:“漠北虽是蛮荒之地,哪里就如你们想象的烟尘蔽天啊。”
摆渡人不明所以,只能干笑两声当做应和。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半个时辰,突然,一身粉裙的小女孩蹦跳着跑上前来:“爹,白发老头到了!”
摆渡人回头去看,白发的老人正拖着一个半昏的人走来,他一步步走得轻松惬意,摆渡人都怀疑他拖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卷水墨般的画。
半里之外,一人持短匕,夜魅般紧随其后。
摆渡人急忙把孩子扯到身后,颤声问道:“后面那个不会是你的仇家吧?”
丰灵子呵呵的笑:“护卫而已。”说话间已把叶开扶上乌蓬,他回头指着死士,眯眼笑道,“随便给他弄个船,先等我们过了江再把他送过岸来。”
那人闻言果真如丰灵子所说,霍的收起匕首,顿步驻足。
摆渡人一看这架势,便知来人皆有来头,丝毫不敢怠慢,赶忙一个用力将船推入江水中,再一跃跳进蓬中,长蒿破水触及岸底,小舟在江面晃荡了几下,又稳稳的驶向对岸。
丰灵子痛快的饮下一碗凉茶,将钱袋轻轻的放在案几上,摆渡人感激的眼光投过来,丰灵子只偏头错开这眼光,口里低喃:“也不知傅红雪何时能追上来?”
对岸停了一辆朴素的马车,深色布帛裹住整个车身,冠盖幽黑隐在夜色之中。车前四马并驾,两位驾车人恭立左右。
丰灵子将叶开拖上马车,回头笑道:“船家记得把护卫也送过来。”摆渡人应声返回。
年轻的男声问道:“闻潋派来的人不跟着一道回么?”
丰灵子弓身钻进马车,嗤笑道:“既是闻潋派来的人,回不回都无所谓了。即刻启程。”
驾车人一扬辔绳,骏马抬起前蹄,笨重的马车发出辘辘重响,自南向北留下深深的辙印。
马车内部却并不像外表那么简陋。车中竹席铺地,以纱帐隔出两个独立的空间,内间的竹席上还置放了软榻,暂作休憩之处。丰灵子双手一推,叶开在地上翻了几个身,最后倒在软榻上。
丰灵子掏出酒囊,那里面刚灌满了爽口的凉茶,他抿一口挠一下头,再抿一口踏一下干净的竹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清清嗓子,舌一卷吹出莺啼鹂鸣,叽叽喳喳扰人清梦。
叶开堵着双耳直身坐起,脸上是骇人的惨白。
丰灵子停住这一番故意的折磨,压低嗓音窃笑道:“少主总算是醒了啊。”
叶开琥珀色的罩衣上流动着潋滟的水光,他松开僵硬的手指,翻出身后微湿的包袱,里面的衣物仍干燥温暖,不用担心会损伤胎气。他偏过头挑衅般看着丰灵子,虽无话语,不伤气势。
丰灵子拍着沁凉的酒囊,慢吞吞道:“少主,你还认为逃得出去?”
叶开勾唇,翻手化出数把飞刀。
丰灵子斜睨着他,眼皮一阖,不紧不慢的制止:“都说了你这招华而不实,更何况,”他突然加重语气,“你可是担负了两人的性命!”
叶开的手一下子缩回宽广的袖间,只剩指头上那一处泛白的尖端,幻影随即消失。他双手攥拳,耳边幻听浮现,似乎还在薛家青葱的后院,名花,彩蝶,欢闹声重叠,傅红雪低沉的唤他名字,他旋身,足尖划出婆娑的妙舞。
薛玉倚在高楼的窗前,对他露出真实的笑意,冰姨托盏,金黄的蜜糖在日光中泛出甜腻的白,然而眼前所见到的却是软垫碧竹,纱帐铺天。
丰灵子退到纱帐之后,掀开车帘,平旦已至,月坠林间,长江已远得如在天边。他放下帘幕,盘腿一坐,低低的自语道:“等天光大亮了,再把话说说清楚吧……”
叶开阖眼靠着软垫,血玉在脖间毫不吝啬的吐露着热意,额发散开遮挡双眼,他仰脖叹气,下颌处线条分明,虽然脸颊消瘦但眉宇玉润冰清,横撇竖捺间皆是墨韵。
林间倦鸟歇了嘈杂,有一只双眼亮晶晶的鸟雀,衔了一枝芳菲,铺在幽暗的冠盖上,驾车人撑着头笑:连鸟儿都心疼白龙鱼服的落魄啊……
几道艳色的身影驾着骏马,闯过闭合的城门,直向渡口驰去。
红衣的女子瘫在马背上无声的落泪,雪白的马匹鬃毛尽湿,在她手中纠结成一团乱麻。紫裙的妇人同她并驾而行,她的视线牢牢钉在身前沉默的黑影上,夜色萎顿,裹挟了不知名的热泪,洒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润泽了垂柳繁花。
薛玉贴上马首,抚着鬃毛细喃:“追上他。”
待到马蹄狂奔而去的风声大胜时,她擦净泪痕,对着傅红雪声色俱厉:“傅红雪!就算丰灵子真给开儿吃了蛊毒也不要紧,薛家的暹罗酒可保他安然无恙!”
傅红雪阴戾的眼光扫过来,又不动声色的挪开,薛玉口中一句“你不要担心”未出声,已是消弭无音。
薛玉愣了神,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她蓦地勒紧缰绳,马嘶鸣两声停在原地,时不时弯下前肢绕着路旁的芳树不安地打转。
冰姨纵马追上来,耐下性子询问道:“薛玉,你怎么了?”
薛玉趴在马背上急促的喘气,每一声都带出断续的抽噎,心中盘旋的魔魇已摧毁她所有的力气,而她扬头笑答:“都是我的错……”
冰姨冷笑道:“谁没有错?你这样何不连我跟少主统统骂一遍!骂少主不辨真伪!骂我推波助澜!”
薛玉惊恐的摇头,驱马后退了两步,才仓促的补充道:“不……是我让他去的丹药房,不然他也不会入局!”
冰姨定定的看了她两眼,转头甩开缰绳,笑意讥诮,用心倾听则知意蕴深沉,她道:“用不着你来感慨,江湖叵测,他若不知分寸早死了几百次,少主向来隐忍聪慧,比起那些乌合之众,少主会是胜者!”
薛玉尽全力让自己露出一个揶揄的微笑,她默默收下冰姨的告诫,断了喉中哽咽,兀自笑起来:“那好,这一路记着不要回头!”
一天一地,夜色漆黑偏又透出些墨蓝,逼得人散去胆怯与倦态。仰头看天,纤月盈于掌中,仿佛美人的腰身,听说漠北苦寒之地,是没有这般纤巧玲珑的上弦月的,那商旅、游子行走黄沙之中,又以何辨明方向,不忘归程呢?
傅红雪面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指路的明月而有所好转,他漠然的策马疾行,也不管身后的妇人能否追赶得上他的速度。深棕的骏马呼哧呼哧的喘着大气,而他却连气息都微不可闻,仿若冰塑,仿若泥雕。
他极想回头又不敢,生怕一回头就看见叶开明媚的笑颜,他明知幻境却措不出回应的表情。而最可怕的是,下一瞬这笑颜又残忍的撕碎在他面前,从叶开逶地的碎片中诞出一个婴孩,藕臂粉拳,与叶开有着相似的眉眼,一声声啼哭,一段段诀别。
从叶开那件墨绿织锦上取下的环佩被他捂得滚烫,在密道尽处拾到的纸扇也被安稳的扣在马鞍上,傅红雪勾起一个微笑,就仿佛叶开正趴在他的肩头一摇一摆,跳跃灵动,生死无畏。
叶开得意的喊:“傅红雪,我怎么会有事呢?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傅红雪不敢抚上幻境之中叶开的脸,倒是叶开自己把头靠过来,整齐服帖的乌发在他脖间乱蹭,变成一个毛绒绒的鸟窝。
叶开低下声音,语气缱绻如同脉脉江水:“不过是一个局嘛,看我们谁先解开喽!”
傅红雪揪着眉心笑,眼前幻景烟消云灭。
他放远了目光,长江渡口近在咫尺,灯火明灭飘摇。
追在身后的两个妇人直到见他神色如常,才真正的感到悚然,寒冰封口,不敢妄言。
未时三刻,日晷上的阴影已偏向东方,一日间最热的时辰到了。
马车本就被深色布帐遮得严严实实,布帐吸了热气烫得灼人肌肤,再加上连日阴雨,马车内更是气流不畅,闷热至极。丰灵子喝光了凉茶,整个人往竹席上一贴,汗水浸润了竹席,睡来黏腻恼人。
丰灵子睁眼坐起,一怒之下干脆车帘大开,微风阵阵,解了些许暑意却带进更多的飞虫蚊蚋,绕着周身嗡吟,碾死一只还有数百只蜂拥而来,像是故意与人作对。
丰灵子提袖抹了抹汗湿的脸,向着叶开调笑道:“看来这群小东西也知道咱们少主是块倾城的美玉,不敢上前玷辱。”
叶开捏紧袖袋间的折扇,凉意透指,暑气片刻消散在浑浊的空气中。他取出折扇,腕上转出几丝清凉的和风,伴着扇骨上浸染的香料,飞虫蚊蚋尽数退至车外。
丰灵子眯眼笑道:“少主真是……”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笑意更胜:“既然少主解决了我这么大一个麻烦,少主想知道什么,我一定如实奉告。”
叶开正色,合拢扇子在掌心一击,点头道出一个无声的“好”。
丰灵子半跪在席上,斟酌了言辞,小心翼翼又笃定道:“这第一件,自然是魔教的事变。”
叶开摇头浅笑,他对魔教毫不关心,事不事变与他何干?
丰灵子在竹席上描画字符,他勾眉,一副颓然又自得的模样:“少主先别忙着否认,等我说完,你便知这算不算最重要的一环。”
叶开敲了敲青绿逼人的扇骨,示意他继续。
丰灵子用沾了汗水的食指写完一个人名,“闻潋”二字放浪不羁,只是杀气腾腾,颇有干戈杀伐的异象。他低头轻笑:“你外公他,虎落平阳了。”
叶开始终噙了笑,他眉眼一弯,早过了天真的年纪,却仍如孩童。
丰灵子指下的汗水风干成满头满脸的热气,他右手握成一个中空的拳头,在竹席上轻轻叩了三下。
第一下,他笑说:“新教主叫闻潋,听闻的闻,潋滟的潋。”第二下,他敛眉道:“按辈分,你该叫她舅娘。”第三下,他暗暗斥责:“可惜你的表兄弟在她控制下,没有一个生还。”
叶开淡下笑意,罩衣的袖口已裂开条条断纹。
丰灵子仰头,隔了一层纱帐,他看不清叶开的反应,同样的,叶开也不能领悟他内心的波澜。丰灵子阖眼轻叹:“这第二件,自然是少主腹间盘桓不散的胎气。”
叶开咬紧唇,水色一点点漾起,他竭力咬出几个音节:“我不是怪物!”喉间漫上腥甜,他轻轻咽下,八方不动的巍然。
丰灵子颔首,没有鄙夷没有轻视:“我知道。这是荡情和灵药共同反应的结果。”他想了想,抚着额头叹气道:“这种情况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十七年前,闻潋帮一人接生。当时,我也在场。”
叶开蹙眉细想他的话,继而愕然的睁大眼。折扇啪嗒一声掉落在榻上,他扼腕,舌尖甘甜,直摸到两层不同的脉搏,他才垂眸掩饰不安,心跳回到胸腔,怦然鼓噪。
丰灵子淡然道:“闻潋对那人说,不需要他感谢什么,只需给他女儿冠上闻姓,又说千里莺啼她是无缘再见,倒不如取其中一个字加入名中……”
叶开盯着自己淡紫的指甲,几个月来的种种在心头翻过。
原来世事多曲折,绝非偶然,只是必然。
请君入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