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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请君入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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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掌灯时分,细雨又起,风哭不歇。
薛家两位侍女提着食盒入了叶开房间,屋内尚未点灯,昏暗又静谧,每吸一口气都有瑟瑟凉意萦在胸口,连带着手捧的热食,都热气渐去、色香难留。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食盒,从袖袋中掏出火折,提袖绕了屋子一圈,她颤抖的指尖离开后,火光跳跃了几下,燃成久违的光明。
她们对现下这种奇异的情状,很默契的缄口不语。
层层幔帐相隔,幔帐之后勾勒人影,淡青的色泽软和温寒,仿若一场无声无息的皮影戏,戏中人崩溃,泪流,狂放,郁结,全都凝成一个默然的相拥,不论山移水穷。
一人托着食盒,一人添盏布菜。布菜的侍女先是吟了几句庆贺的祝词,在另一位不停挤眉弄眼的提醒下,恍然明白过来,她讪讪的打住,转口道:“今天是端午佳节,本应该宾主尽欢的,可主子身体不佳已卧床修养了,此番多有怠慢,还请傅公子和叶大侠见谅。”
人影没有任何回应。两人正想出声呼唤,突然间,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腿上也跟着发软,直跌在地上爬不起来。
一枚短箭尖头如锥,砰地一声击碎屏风,寒钉般钉上了床梁,距人影也不过一臂之隔。
傅红雪终于有了反应,他一掀幛幔,眼底是两位侍女坐在地上呆若木鸡,斑斓的琉璃碎如雪,已凑不出原样。他小心的扶叶开躺下,阖上幔帐,一句话没有多说便径直飞掠出去。
短箭的发射有十分严苛的要求,想要如此精准的只起恐吓作用而不伤人,那这个发射的人离这间屋子的距离早有限定!
两个侍女搀扶着站起来,沉静下面容,继续她们没有做完的事。
布菜完毕,托盒的侍女拨了一下盒沿,食盒底层缓缓掀开一个缝隙,她从夹层里摸出一张纸,细细的叠放好,又在屋里寻了一块沉重的墨锭,压住纸张一角,才如释重负般扬起一个浅笑。
两人退至门外,躬着身轻声道:“叶大侠,主子说她心有不忍,纸上所写不过是建议,请您仔细考虑。她说,成与不成,一切都在您。”
大门阖上的瞬间,叶开蹙着眉睁开眼。他扶着床沿支起身子,一抬手够到木质的短箭,他握紧短箭暗暗施力,手中冰凉的兵刃却不摇不晃,这看似简单的驽钝,竟已入木三分!
叶开笑起来,眸里激起落寞的狠意,如果这箭矢是冲着傅红雪而来,那刚刚丧魂落魄的他早已命丧当场!
他咬着牙死命一掰,箭身断裂,露出内里干燥的木料。有倒刺猛地刺进血肉里,叶开勾唇剔出倒刺,手上顿时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流的不多,仅是浅浅的疼,反而让人清醒。
箭内中空,有白绢填充。叶开提着布角顺力一扯,令人心惊的黑字落进眼帘。
“她等不及了。”叶开低声念,气音断续,喉间也开始渗出鲜血。叶开苦笑,他的嗓子在午后那场倾颓的交锋后哑然无音了吗?
他把白绢塞进袖中,步向墨锭。
墨锭之下是一方红笺,纤小精致,出自温和的妇人之手。红笺前后折叠数层,犹如夏始春余繁芜的花事,一场接一场,繁盛后就要迎来颓败。
他对着红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淌了满脸尤不自知。红笺正中心,是空荡荡的一个“逃”字。
叶开把白绢拿出来仔细比照了一下字迹,抚眉轻笑。
异喉一曲,两手分书,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他蹙眉想了片刻,直到腰腹传来隐隐阵痛,他才抚上小腹默默叹气:他疼惜的这个小生命还没有在他体内扎住脚跟,即使是为了他,也该拼死去试一把。
他迅疾收拾了几件衣裳,脚跟一旋,撑着把纸扇向薛家丹药房掠去。
叶开如风的身姿后,黑影踏月随行。
傅红雪在薛家后院绕了一圈,狡猾的灰衣人带着他漫无目的的乱逛,最后被傅红雪逼到壮硕的樟树下时,仍是双手交叉抱胸,单腿立着,另一条腿在破旧的裤管随风晃荡,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不待傅红雪冷喝,他便自己揭开了蒙面的黑纱,一张陌生的脸。
傅红雪沉下脸:“你是哪家派来的?”
灰衣人抹了抹面上的雨水,笑嘻嘻的答:“你想想看还会有谁呢?”他掰着手指一根一根挑衅般道:“南宫家,卜家,白家,这些你们都解决了,你说还剩下谁,在一侧虎视眈眈?”
还有魔教!
傅红雪反应过来,拔刀就向他砍去,刀刃未及,樟叶纷乱落地,而那人的身影却快如鹰隼,他立在院墙上,眼神由轻佻转为狠戾,手臂架成□□样子,抬手抛出几粒石子大小的药丸。
傅红雪翻身一躲,药丸遇水后骤然发出“嘶嘶”的乱鸣,而后青瘴遮面,不辨五指。
那人的声音隔空传来,带笑含讽:“傅红雪,我来仅为传讯。魔教圣使闻潋功高盖主,教主他虽昏聩却还有自知之明,已将魔教教主一位禅让,自今起只有闻教主可以发号施令。教主心善不忍与你们为敌,但若无间地狱再窃取着我塞北魔教的名声,放肆行事,别怪我们无情!”
傅红雪连笑都不愿意吝啬一个,自大的灰衣人真的断定这小小的瘴气就能让他没有转圜的余地?是闻潋太嚣张以致属下目中无人,还是他现在披头乱发的样子看来太让人轻敌?
他闭上眼,确认了一遍灰衣人的方位,又刻意减了几分力道,刀气劈开瘴气,直直的落向那人,那人闪躲不及,滚落到樟树底下又左右翻转几圈,天旋地覆后,才后知后觉的摸着头颅,眼皮耷拉的像一条濒死的鱼。
薛玉和冰姨闻声赶来,身后是面色惨白,气喘不匀的两位侍女。
薛玉绕过傅红雪,正欲抬脚踢上那半死不活的灰衣人,忽的一顿,她一把拉过傅红雪,急得眼泪都快落下:“不好,这是圈套!每个人的反应都是局!必不可少的局!”
她还记得她提笔写下“逃”的心情,如同慈母护卫着幼子,只愿他逃出此刻的困境,之后的事可以一点一点慢慢来解决,包括他腹间盘桓的那捧热血,包括他日益消瘦的那副身躯。
她跌跪在地上,手腕发白紧扣着傅红雪,嘴唇不停哆嗦:“他在丹药房……”
中庭和后院相接的长廊边上,五叶地锦在风雨中愈发缠紧了古老的墙壁,红漆掉落仿若血迹斑斑。丹药房飞耸入云的房檐下,水滴声谱成一曲清歌。
叶开收了伞,缓步迈入其中。
四围黑黢黢的,唯有铜质的丹炉,收敛了一日的热炎之气,正隐隐的透着金光。
这样的光线对叶开来说,依然不足照明。他抿唇轻笑,从里衣中翻出已经许久不见天日的血玉,血玉触手,温热不减,但光线略有变暗,虽少了一抹带了矜贵之气的华光,却更多了份绵长悠远的世俗温暖。
叶开握得更紧,他眼一瞥,便瞧见血玉一个不起眼的角上,玉中的血色已经褪去,只余莹润的白,如同天光幻化聚敛,温婉的母亲眼含一汪泉水,清贵雅致不容亵渎。
叶开不以为意,只当自己近日视力损伤,对光的感应不甚灵敏,等他出了密道,便会一切如常。
叶开在密道内疾走,左行五百步,东北方向行半百,右偏西行四十步。
他在岔路口前停下步子,执着纸伞轻轻的击打地面,回音从四面八方穿梭而来,震得他耳里嗡嗡作响。
黑影现出了身形。
叶开勾唇浅笑,握伞的手默默的架在腹前,一副防御的姿态。
黑影轻笑,苍而不老:“少主,我知道你伤了嗓子说不出话来。你应该有很多话想问,如果你能问出,我便如实作答,你看如何?”
叶开敛了容色,即使已做过诸多猜测,真正看到丰灵子出现在他眼前,他还是控制不住心内的起伏。
风从大敞的门一路无阻的灌进来,广袖摇晃如蝶,叶开径自闭上眼摸索着风向,然后突然睁眼,指尖的利刃飞向绘图的墙壁,又借着反弹的力道冲向丰灵子,只在触身的刹那,风却顽皮的改变了方向,飞刀斜斜的划过丰灵子的面颊,一动不动的丰灵子放声大笑,毫发无伤。
笑完之后,丰灵子摇头叹息:“少主,你的飞刀幻影看来也只是华而不实的功夫。”
叶开五指蜷得煞白,但他的眉眼却又弯起来,嘲人嘲己。
丰灵子有些出神地望着伞下蜿蜒的水痕,轻声道:“事情全在掌控中,果真很无趣……”他又抬眉露出深邃的笑意:“这一局,所有人的反应都被我料中了,你说是我太厉害,还是世人被感情玩弄,自以为是为对方好,却把他推入火坑?”
叶开蹙眉逼出几个急促干瘪的气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丰灵子转身对着墙壁,壁画上的色泽在湿冷的雨天愈发鲜明,图上火光冲天,他的眼里同样也火光闪烁,业火漫漫,不死不休。
他回头,目光在叶开腰腹间打转,刻意吐出刻薄恶毒的话语:“少主,你这样子真像祸国殃民的妖孽。”
叶开脸色骤得白下去,他五指松了又聚,聚了又松,腹中的胎儿也像是感觉到了外人对他的鄙夷与轻视,撕扯一般牵动着他的感官。他瞪大眼,视线内一阵接着一阵的黑暗,他嘴唇动了动,“傅红雪”三个字念得人热泪盈眶。
丰灵子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也只来得及接住他软和的身体,和他阖眼前最后的一抹不甘。
丰灵子错愕,继而苦笑:“还是太急于求成了啊。”
他在岔路口前思量片刻,便拖着叶开向高处行去。
铁门前,重锁相连。丰灵子在叶开袖中翻了翻,摸出一把沉重的钥匙,他将钥匙对准钥芯,推门而出。
假山之外,蒙了雾气的月色清寒透骨。两个死士打扮的人持短匕立在假山外,见来人并非所料,大惊之后立刻恢复神态,足有十分的戒备。
丰灵子憨厚的笑,世外高人般德高望重:“两位小哥,还是不要挡道了,要是打闹之后伤了少主,谁担待的起啊?”
那两个死士何曾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说辞,面上一犹豫,连气势都弱了几分。
丰灵子拔腿欲走,死士之一回过神来,挥着匕首就要砍上去,丰灵子怒喝一声:“不要动!你们不想他活了吗!”
三人相持,寸步不让。
丰灵子眼光一转,顷刻间,拇指和食指上拈了一枚般透明的丹药,死士定睛去看,面上骇然。
那看似平淡无奇的药丸里,一条细长的蛊虫正蠕动翻转。
丰灵子掰开叶开的下颚,指上一送,药丸悄然滚入袖中,而他侧身阖上叶开的下颚,嘴里啧啧有声:“他吞了我的蛊虫,蛊毒发作后会是什么样子还需要我演示么?快滚开!”
死士喉咙口陡然哽住一口气,他们让出一条小道,握着匕首的手在月下执拗得攥成青白两色。
丰灵子拖着叶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笑得温和纯良:“记得告诉傅红雪,叶开在魔教教主手上。”他忽然转换了口气,摇着头轻声嗤笑,“不,是魔教圣使闻潋手上,他若想夺回叶开,就请他来塞北一聚,有人已候他多时……”
话才说完,身形一闪,已在细雨中运着轻功飞远。
死士之一追在他身后,另一个沿着丰灵子他们的来路赶回薛家。
正磕磕绊绊一步三摇的近乎爬行时,碰到了拽着薛玉奔来的傅红雪,死士缓下心神,竭力哀嚎,说不出的悔恨自责:“少主被丰灵子劫回魔教了!”
薛玉脚步晃了晃,昏在傅红雪怀里,身后的侍女唰的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傅红雪的脸。
而傅红雪竟淡淡的笑了一下,心内有恶鬼拼凑出青面獠牙的图案,咔嚓咔嚓,大口吞噬着他的血肉。
死士伏地重重地磕首,在空旷的密道内响成一种难言的暗示。就放佛叶开真的从他生命里消失了一般。
傅红雪覆上双眼,嘴唇张张合合,轻轻地唤:“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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