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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作茧自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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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作茧自缚
上
四马并驾纵驰,即便不可疾如御风,也该日行三千,更何况,凭现在的局势,不是越早回到魔教越安全么?可丰灵子指挥下的马车却似乎半点也没有赶路的迹象:自离了长江地界,笨重的马车便在旱热交加的密林间穿梭,忽而向东折行,忽而急转偏西,百崎千岖,颠簸不断。
叶开原先是打算单凭脑力记住所有的路途方位,刚凝了神去感知曲折的路径,辘辘车轮便被林间突兀的石头绊住,车身疯狂的左右摇摆,叶开立时双手扑地,才避免了更大的碰撞。等他缓过神来,驾车人已绕过那块仿佛与山林浑然一体的怪石。
叶开撩开车帘,峭石上百洞密布,桀骜嶙峋,车来人往,百年纷杂,它却仍默默的呆立原处,风雨皆不能移。
叶开喉咙里涌出几声凄切的呜咽,很快又被十余里外惊乱的马蹄声打散,死士正拉着畏水的劣马,艰难的淌过急湍的溪流。
他仰头将叹气咽回腹中,有人舍生忘死的随他闯难渡险,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无端生出消极的情绪?
可是,傅红雪要什么时候才能追上来?
车行第五日,已入豫州境内。
丰灵子对着车门敲了三下,驾车人得令,顿时驾车驶入平坦的大道。
两侧高树青葱蓊郁,低矮的灌丛中,各色杂花迎风摇曳,纤尘不染,马车奔走如雷也激不起一丝飞尘。
“咣当”一声,又是一枝带露的芳菲,被灵巧的鸟雀投掷在冠盖之上。
丰灵子探到车门外与驾车人私语几句,而后恭坐在席上,弓身向叶开请示道:“少主,半个时辰后便到洛阳了,洛阳向东二十四里又是佛家圣地白马寺,少主不去祈祈福吗?”
叶开不自觉的捏紧扇骨,他瞥一眼纱帐外的丰灵子,虽然气息断续却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我从来不知道,魔教人竟信佛祖。”
丰灵子眸光沉下来,他饮一口清洌的茶水才淡淡开口:“我可不信它。只是,”他以袖掩唇笑得开怀,“白马寺方丈是当世闻名的杏林高人,能得他指点,想必会是少主和小少主的福分。”
叶开怔了怔,鬼使神差般轻点头颅。
眨眼他又反应过来,懊恼的一掌拍上脑袋,踢着竹席忿忿不平,颇觉难堪,不由唇角翕动强转话题:“别学薛玉!”江南仕女常用的遮面手法,若是用在行将就木的丰灵子身上,那该是多么悚人的画面?
丰灵子摇头表示无妨,他侧身,手向外猛地一探,驾车人不满的声音便真切的传来:“我说你好端端的偷袭我干嘛?把我的簪子还我!”
丰灵子不理会他,只对着叶开笑得不怀好意。
层出不穷的凉意窜上叶开的脊背,叶开唇线抿紧,他对丰灵子的芥蒂不断加深。
丰灵子半跪坐在席上,且行且语:“少主,我知道你一有机会就想逃走,不封住你的大穴我也不安心。不过你放心,绝不会伤到小少主!”
叶开身形一闪,可是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马车内寒芒一现,瞬息间一支银簪抵在叶开背部的肝俞处,这场景的弦外之音在叶开气血翻涌间暗传,哪怕叶开移动分毫,尖锐的簪间即会顺着穴道刺破血肉,挑筋断脉,别说是腹中胎儿,能不能逃出生天都是未知。
叶开微微的喘气,眼眸轻阖。他足尖压地,所有的重量都交付给了双足,足背受到外力胁迫,弯成不自然的弧度,恰好映衬了他面上明艳的笑意。他歪头斜睨着丰灵子,神色嘲弄。
丰灵子举着银簪,依次点住叶开头颈部的百会、风池、神庭、耳门;背部的肝俞、脾俞、肾俞。他又转身正对叶开,目光在他腹间飘忽片刻,见叶开一脸警惕的护住腰腹,放声大笑道:“还有腹部的中脘,关元两穴,看少主这架势是不会让我近身的。”
叶开冷声低语:“放开!”
大概是感受到叶开的怒火,丰灵子当即松开对叶开的束缚,低眉垂手,箕跪着退到帐外。
叶开绷紧的脚踝放松下来,就势瘫在软榻上,他冷眼斜视,既不看丰灵子也不看晃动的纱帐,只仰头盯着绘花的车顶,螺旋往复引人目乱,而叶开眼眶大睁,干涸的泉眼里仿佛随时都能涌出纯净的清泉。
他梗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已听到些许的闲言碎语。
驾车人挥着辔绳低低的咒骂:“该死的!”
叶开突然惶惑起来,不知是该逃还是该看完这出无聊又烦闷的戏,越想越烦,他干脆阖眼,好整以暇的安睡榻中。
丰灵子继续喝他的茶,洛阳城越来越近,甚至空气中都开始充盈着清雅馥郁的香气。
洛阳不愧是千年帝都,就算是无名小卒都能得到清酒十里相迎的待遇。
马车沿着人烟市肆行了一圈,丰灵子对着驾车人耳语一番,驾车人翻身落地,身影若惊鸿,转眼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待他回来,手上正捧着一套精致的女子衣裙,金线缝合,水袖齐针,光看着这件绚丽的衣裙,便可想象舞殿中万袖共舞,翩跹如云的美态。
丰灵子回首瞧了瞧闭目的叶开,又抚上流水般的轻纱,嘴角笑意恶质,难辨用心。
白马寺坐落在一片苍青色的竹林之中,古刹居于高处,离地足有百丈,台阶洁净无尘,每隔十阶站一沙弥,遇人来访,不论贫富,皆以和色相待。
正是申时初刻,暑气到达顶峰便骤然陨落,再加上夏日北地的日长长于南地,此刻正是种种善男信女表诚心的最佳时机。
人群突然骚乱起来,低阶上等待大师指点的民众推攘几番,自觉的让开一条小道。
石阶最低处,两位粉衣的侍女正扶着一位白纱遮面的女子缓步踏上石阶,身后还有两位黑衣的护卫。
不过拜个佛,还要搞出这么大的阵势,来人非富即贵。
女子的打扮却是十分素雅,浅绿罩衣,鹅黄中衣,纯白里衣,衣领叠合无缝,水袖摇摆如江南水塘里的粼粼波纹。
女子一直低眸不语,只在粉衣少女探到耳侧低语时才露出几许细微的笑意,眉眼宛如皎月,乍看温暖惬意,再细细一品,却发现其中深藏的清冷疏离。
裹着女子衣裙的叶开内心已经焦躁不堪,一路行来,不光是些好色的男子,便是些娇柔的女子,目光都在他身上胶着,带了歆羡与暗暗的妒恨。看得他从一开始的想撞墙,到现在的连翻白眼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丰灵子早他们一步下马车,并未一道上来,驾车人曾问缘由,丰灵子眼光扫过执碧簪梳鸦羽的叶开,笑答:“我去会会少主手下那个固执的死士。”丰灵子又对着从市集上临时请来帮忙的两位小婢道:“我家姑娘难伺候,两位小妹妹费心了。等我回来后,再给你们添些酬劳。”
两位少女柔柔的笑:“爷爷你放心的去吧,我们会把她照顾的好好的。”
驾车人咬着唇站在她俩身后,看着脸色铁青却不能发作的叶开,笑得肠子都快打结,就差找个无人的地方任他狂笑至天亮。
高阶上肃然有序,叶开却越来越不耐烦,他探到右手边的少女耳边轻叹:“怎样才能早点上去?”
少女机灵的眼睛骨碌转过两圈,她得意的道一声:“看我的。”说完她便重重的往台阶上一滚,倒地声轰然大作,众人震惊。
叶开也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有料到她反应如此迅速,甚至都没能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袖。
少女呆坐在地上,爬起来的片刻还装出些不可置信的神情,她狠狠掐一把自己的脸,泪水立刻就下来了,哭腔也柔柔的,惹人疼惜:“我……肚子疼……”
高阶上终于也骚乱起来,有温厚的男声道:“小姑娘疼得这么厉害,我们要不要让他们先行?”
清纯的女声附和道:“对对,快让开条道,让他们先上去!”
年轻的那位驾车人抱起嘤咛的少女,另一位侍女扶着叶开,叶开朝众人轻轻颔首,飘然而上。
正殿之前竖千斤大樽,香烛的烟气袅袅冉冉,飘在空中又散成印章,翻手推掌间包涵森罗万象,迷香般蛊惑了无数飞虫。
一张飞虫密织成的静止不动的网。若是平时,叶开顶多掩袖挥散这群生灵,今时不比往日,叶开心里堵了一股灼热的怒气,拂耳的林涛与微风已成惊涛骇浪,呼吸间的热气烫得他只想冲进江南的细雨中,洗净千丈红尘。
他狠狠的扼腕,再不发泄就是神了!
他划了个手势,左手边的少女乖巧的倚到他右侧,他取出竹扇,过处即是飞虫尸首,百骸千足层层堆砌在脚边。
未至正殿,佛家金像前诵咏的方丈忽然开口:“施主所遇何事,何必带如此大的怨气?”
叶开弯唇,他轻声道:“我是怨恨。”音量真正入耳却比预料高得多,庙宇结构特殊,为了加强佛家的威严,采用回音式的设计,叶开的声音被跌宕的回音扩展,到最后,一个“恨”字宛转迷离,当叶开合掌跪在榻上时,仿佛还在耳侧声声浅斟低唱。
方丈正坐,抬眉时有淡淡的惊诧。他敛眉低喃两声,缓缓抬头正视风姿郁美的叶开:“洛阳之地,承魏晋风流、汉唐雄风、宋家文气,山水间供养的人也是钟灵毓秀,文成武德。”他顿住,收回目光,转口道:“这些飞虫已被香气熏染,昏沉入眠,并未伤害施主。施主连它们都不放过,想必也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天下之大,施主请自便。”
叶开一甩水袖,香料的味道更加浓郁,他眼里古井无波,腕上却握紧少女的衣袖,一个借力蓦地跃起,脚下向后滑了几步,身子微弓如羽箭上的惊弦,豪气荡胸又岌岌可危。
叶开向正殿内室一觑,胆小的和尚立刻隐进宽舒的佛家长袍中,叶开淡了神色,冷笑道:“袈裟白给你们穿了,说什么普渡人世疾苦,先把红尘的惊惧忧喜断的一干二净再来指点世人吧!再说了,你现在只看到我挥灭一地的飞虫,那这群人挟制着我你却不管一管么!”
方丈抬臂,挑起袈裟上一根断裂的金线,顺手一拔,攀着方丈肩头的半边袈裟便垂垂落下,方丈沉吟道:“比起死物的袈裟,佛祖更怜惜人命。”
叶开怔忡,他弯眉问:“这么说,你会护我脱离钳制了?”尾音难得有了混沌的音色。
方丈摇头婉拒:“施主自负聪明却难脱尘网,外人自然更难插手。如此,全是造化啊……”
叶开偏头斜看着大殿内形形色色的人,眼前的金光闪烁在他眼中全成了缟素叠合,有惦念之人的残影在眼睫上翩然起舞,风声过袖,悲壮低昂。
偏偏卜占曾经的忠告冒出来,在耳边不停回旋:“祝你和他,携手百年……”叶开在心内默默发问:“我跟你有何瓜葛?你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十七八岁的少年勾起一个浅笑,霎时间他的五官扭曲成厉鬼模样,一柄锋利的铁器直插进他的胸膛,他勉力抬起手,手中一枚绝世的血玉沾了热滚滚的鲜血,绽出妖冶的色泽来。
叶开惊愕的摇头,下意识扯出贴身的血玉,他手猛烈的颤抖起来,再下一瞬红线一断,血玉惨烈的砸向地面,叶开闭眼,不忍见它粉身碎骨、随风飘逝的样子。
大殿静如无人。
方丈拈着血玉端详,重重的叹气道:“施主何必辜负了上天的好意,这用血玉安胎,寻常人是求之不得,施主还不珍惜,真是罪过。”
叶开拧着眉,他现在已经看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虚空。他边走边笑:“原来我这么好命,灵药续命,荡情明心,最后竟还有血玉保胎……”
他指尖点过大殿内所有人,每个人的心里都滚过一阵惊雷,炸得他们再也维持不住事不关己的淡漠神色,叶开的笑声似真似幻:“你们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好命?”
叶开越笑越疯狂,眼角渗出浅淡的血色也不觉,少女吓软了手脚,瘫软在地措不出任何反应。
另一位袖手而立的驾车人轻飘飘的绕到叶开身后,对着叶开后背挥出一掌,叶开一时踉跄,一口艳丽的鲜血喷薄而出。他艰难的转头想要看清偷袭他的人,可身体已经不准许他再恃强逞能,他只能慢慢的跪下来,脊背如钝化的刀锋,放在砺石上一磨,铁锈的气息伴着腐朽归于尘土。
年轻的驾车人夺过血玉,他与同伴对视一眼,架起叶开踏上返回的路途。
叶开眼里有两个不同的世界在争夺他的意识,他放任自己陷入黑暗的墓冢,再然后,凭虚御风,踏云访月,梦中仍是温润的江南。
东风中的马蹄声踏碎了叶开的美梦。
又过一个半月,渐入阴山边境。
叶开吃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樱桃,起先是丰灵子在洛阳城挑事,弄翻了果贩的摊子,丰灵子呵呵一笑,全当给少主的饭后润润肠。可当他眼见着叶开放下正餐不食,十日内便吃完百斤的樱桃,他就笑不出来了。
叶开咧嘴笑,仿佛还是那时在薛家饭桌上嘲笑丰灵子吃惯珍馐,他按揉着有些水肿的小腿,促狭道:“连这个都要限制么?”
丰灵子已经走向市集,又折回来与叶开约法三章,他发誓般举起右手,一字一句说的郑重:“少主,上次在白马寺的事真的是个意外。我不能保你毫发无伤,但至少能保证你回到傅红雪身边时仍是安然无恙!少主,食樱桃之余,请吃几两普通饭食!”
叶开将青绿的扇骨顶在清瘦的腕骨上旋转,奔波数日,身心俱疲,累到极致反而生出灵肉相分的舒适感,他勾唇答:“我知道。”
抵达魔教宅邸的那天,叶开吃完了最后一顿樱桃大餐,浅红的汁水溅入眼睛,他眼一眯就错过其他人默然的神色。
丰灵子立在车外请他下车,叶开点足,纵身跃到车轼上临风长眺,半目荒土半目劲松,日头偏西澄黄如染,叶开微微惊讶:“这是西宅?”不待丰灵子回答,他自言自语道:“倒是个埋骨的好地方……”
丰灵子的神色也温暖起来,往事总是让人沉溺:“这是凤儿曾经的住处,教主的宅邸在东苑,离这儿很远,你只需要在这里呆着就好,不要多久,傅红雪就会来带你回去了,然后,永生都不用再踏上这方土地。”
叶开低眉收回下颌,他提袖蹭了蹭干燥的面颊,吐出这些日子以来的猜测:“丰灵子,这一招借刀杀人行得高妙啊?”
丰灵子挠头傻笑,模样憨态:“少主过奖,过奖了!”
叶开冷冽的视线投向西宅中散乱的摆设,他跳下马车拂袖步入其中,叶开背对着他们,朗声道:“不送!”
丰灵子闻声离去,两位驾车人立在梁前充当门神。
又过十日,一声悲烈的马嘶映亮西宅昏暗的灯火,叶开提着一盏油灯推开房门,两位门神戒备的绕着马匹打转。
叶开行到悲鸣的骏马身侧,马背上横卧了一人,僵硬的手掌间牢牢的握着一把短匕,手指青白发黄。
叶开抱他下来,泪不断的打在他脸上,忠诚的死士面上带笑,已断气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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