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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请君入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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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请君入局
上
“扑通”一声,一枚脆生生的青梅撞开了梨木小窗,顺着屋子一路欢腾跳跃,每每砸地的瞬间都有碧亮的汁水迸溅。
叶开被这一声重响惊醒,一翻身,靠着床沿看这小小梅子的去路。
青梅不孚他的意,尽管滚得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终是停在榻边。
叶开一撩幔帐,折腰勾过青梅,清亮的汁水顿时染绿了手指。他将青梅提到头顶,仰脖笑得无比得意:“来路不明,去路不清,你还是乖乖让我吃了吧!”
玩笑归玩笑,笑过之后叶开提着青梅,信步走出垂地红幔遮掩的床榻。窗户微敞,清甜的香气就这般没有阻拦的闯进鼻孔。
叶开探出头去,窗外的两株梅树开得大好,每一根虬而不衰的枝干上都挂满了沉甸甸的青梅,日光扑撒,叶片深浅交错。
啄梅的鸟雀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惊扰,扑棱着翅膀飞散,又舍不得那些馋嘴的梅子,负气般在窗檐处不停盘旋。
叶开瞥眼鸟雀,弯唇露出笑意。他伸手,连枝一起拗下,梅子上凝了沁凉的露滴,饱满透亮。
有蝴蝶从屋内翩翩而出,落在他的手腕,他腾不出手赶它,只能与这小东西干瞪眼。
也不知是不是胆大的蝴蝶给了鸟雀鼓舞,竟有几只灵巧的,先是在叶开身侧小幅度的旋转,见他也没有什么不善的动作,终于放心的跳上叶开手捧的青梅,东啄啄西敲敲,然后一个狠狠的抬喙,将原本完整的青梅戳得汁水四溅。
鸟雀展翅四散。
叶开哭笑不得:“喂喂,我说你们不用这么记仇吧,我都快饿死了,抢你们几个梅子都不可以啊……”
说到最后叶开也没有了玩笑的力气,他蹙眉,又抬手学着傅红雪曾经做过的动作,缓缓抚平自己的眉头。
叶开拣出几个还算完整的青梅放在桌上,蝴蝶落在其中休憩,他摇了摇头往榻上一躺,
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傅红雪一走就是好几个时辰,天色由阴转晴又自明变暗,早过了午饭的点,却没有一个人来请他入席或送一笼热腾腾的珍馐来,他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整个薛家就像沙漠中忽现忽隐的叠叠幻影,莫名的沉寂在烟雨之后。
叶开阖上眼,一些叵测的猜想渐次浮上脑海。
突地,他沉力坐起,一字一句的告诫自己:“不要婆婆妈妈多愁善感啊!”
叶开反手贴上额头,叹气般的庆幸道:“还好没有哭哭啼啼……”又噎了一下,抚着腰腹上那温暖的一段衣物,苦着脸咬牙切齿:“我真的没有哭哭啼啼!”
傅红雪推门。绕过屏风时,正好看到叶开跟自己自言自语的模样,托药的手不禁一僵,险些碗碎药翻。
叶开低着头向他抱怨:“傅红雪,你怎么才回来?我快饿死了。”
傅红雪微微诧异,他还是低估了叶开现在的听力,他原以为叶开只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听力稍稍有些惊人而已,没想到已经到了仅凭脚步声判定来者的地步。
傅红雪低头,桌上的几个青梅青绿透亮,黑底蓝纹的蝴蝶躺在其中,静景如画。他扯起一个僵硬的笑,低声解释:“薛家临时熬药,费了些时,趁热喝了吧。”
叶开苦恼的抬头,察觉到傅红雪神色不对的刹那间,心思宛转如游龙,他小声问道:“我不疼了,能不喝吗?我要出去看龙舟,我要去画船上吃饭,天都快黑了啊。”在丰灵子那里败兴而归么?那世外的美景应该会让他开怀吧。
傅红雪弯眉笑答,手腕却僵成寒冰:“喝完就去,我们一起。”
叶开也不叫苦,爽快道:“好。”说完手一伸,就等着傅红雪把碗递来。
傅红雪定了定纷乱的心神,眼光渐渐沉如深潭。他提步走向叶开,腕上松了力道,体温立时恢复寻常。
碗中的药汁黑如浓墨,乌沉沉的,泛不起一点光亮,只要叶开喝下,就可以断了一切悲痛的根源。
傅红雪沉稳的脚步突然顿住。
静物一般的蝴蝶倏然翩飞至中空,速度不快,但足以吓人一跳。
蝴蝶根本不理会愣住的傅红雪,它只掠到叶开身边,以拼尽全命的力气上下舞蹈,画出种种强烈暗示逃生的图案,姿态凄然决然。
叶开也愣住,他抬臂想要安抚突然疯狂的蝴蝶,却让它一次次从指间滑过,唯有粼粼细粉残留在手,冷光熠熠。
很快的,蝴蝶力竭,收拢了翅膀坠在叶开掌心,奄奄一息时纤小的触须仍在振颤。
傅红雪接过它,放回翠绿的青梅上,又将碗递给叶开,抿着嘴不说话,专心看他喝药。心越跳越快,仿佛下一秒沙哑沉痛的话语就要冲出喉咙,厉声制止自己这残忍又先斩后奏的行为。
傅红雪逆光站在冰姨面前时,她正蹲在陶盆边,把枯木烧成的烟灰小心的磕进花泥里。牡丹和芍药因为接连的黄梅细雨,重瓣的红衣上带了薄薄的水色,放佛某人抿紧的唇,逞强之余更惹人怜爱。而妖娆的名花终有零落的一天,就如同深林里将涸的泉眼,再怎么悉心照料也挽不回淙淙的细流。
听到他的来意,冰姨手一顿,继续做着这件看似没有意义的事。
傅红雪固执地请求她的同意。
她梗着脖子不回头,泪却流了满脸,她扶着栽种芍药的陶盆,断续道:“少主是……不会同意的……”
傅红雪答:“我宁可他痛一时。”
那一世的心伤又该谁来偿?短短一句话,冰姨哽在喉咙许久,最终轻轻的咽下,她胡乱擦干了面颊,抬首暗劝:“安胎药跟堕胎药那么大的区别,少主他会喝不出来么?”
傅红雪道:“叶开他,五感中除了听力,其余的都倒退了很多。”近来叶开一直有侧耳聆听这样的小动作,再加上他喝药、视物等一系列的反应,傅红雪才得了这个定论。
冰姨掩住惊呼,半是询问半是让自己下定决心:“这也是怀胎的影响?”
傅红雪颔首:“恐怕是的。”
她终于明白花与人的不同所在:为了延迟名花的花期,可以用暖气捂着,花泥养着。那人呢?耗尽了的心血能不能补回来,干涸了的内力能不能修回来?更重要的是,前前后后这么多年才积攒下来的后半生福禄,这么平淡温馨的日子,怎么能让它说断就断?
冰姨起身,强掩倦容:“我想通了,还是少主的性命重要,到时候即使他恨我,我也不管了!少主,我现在就去熬药!”
傅红雪微笑,唇角微微发白,似乎是在压抑什么:“不用了,我亲自去。”
傅红雪转身走远,冰姨远望他背影,生出种种错觉:他这一瞬是巍崇的长白山,岿然不动,下一瞬却是蹒跚的迷路人,落魄颠簸。
她没能忍住,还是捂着嘴抽噎起来。
叶开的唇贴上晶莹的碗沿,他想起什么,眸光一亮,水色的唇离开碗沿,弯着眼玩笑般道:“诶,傅红雪,你说是不是屋子里有异香啊?不然这蝶怎么会突然疯狂?”
傅红雪答非所问:“你有闻到吗?”
叶开摇头:“只闻到梅子的味道,其他的就没有了。”
傅红雪答:“先别管这个了,药要凉了。”
叶开看了他一眼,淡淡的笑道:“明明是我要出去的,结果你比我还心急。”说完也不给傅红雪反驳的时间,他手腕一翻,药已仰头灌下,一滴不剩。
傅红雪怔愣,心头刀尖狠命刺来,痛得他腿一弯就向榻上倒去,倒下前他张开双臂拥住了叶开。
叶开讶异,他扔了碗想扶住傅红雪,眼前却突然发黑,腿也软得立不住,只能任由傅红雪拥他入怀,而后经受不起撞击的力道,两人双双跌在榻上。
傅红雪把头埋在叶开脖间,温热的液体蔓延在贴紧的身躯。
叶开勉力抬手搂紧傅红雪,不安的问道:“傅红雪,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傅红雪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叶开,安心睡一觉,醒来就好。”
堕胎药加安神,是省去他此时的痛苦,还是增加他醒来后的悔恨?
叶开神色有了微微的变化,他勾了勾唇角,半笑半哭的腔调:“傅红雪,你给我喝了什么?你说吧,我承受的住。”
傅红雪抬起头正视叶开的双眼,半响方说:“……堕胎药。”
叶开失了神,颤着牙缓缓发问:“为什么?”
傅红雪凑到他嘴边给他渡了几口真气,平静中掩不住深沉的心痛:“这个孩子留不得!他会耗干你的,叶开!”
叶开推开傅红雪,蜷成一团缩在床脚,牙齿上下磕碰,没了力气还在尽量安抚傅红雪:“我还以为……你是厌恶他。不是这样就好,可是……”
他昂首,暴怒般陈述,分明虚弱的随时就要倒,却像咆哮的盘龙,灵魂已从血肉中惨烈的剥离,痛得撕心裂肺:“这也是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啊!你怎么能狠下心肠!这样做比直接杀了我还让我疼痛啊你懂不懂!”他无数次在梦中亲吻他幼小的孩子,那孩子挥着粉嫩的手脚,娇声细气的唤他“爹爹”,他笑得恍若春风。而此刻,他的坚持他的固执,在他人看来是不是仅是一场嗤之以鼻的无理取闹?
他剧烈的咳起来,墨发挣出发绳,如瀑如泉,衬着漆黑的眼眸,似将燃的血。一想到腹中未成形的胎儿即将化为黏腻凄艳的血水,眼泪在嫣红的眼眶内转了几圈,又被他忍了回去。那个场面,比直面的杀戮还要鲜血淋漓。
傅红雪揽过他,惊觉他的体温在急骤下降,他死死的抱紧叶开,咽下哽住的话语,温声道:“叶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叶开乖顺的任他抱住,等下一刻聚了力气又强撑着挣出他的怀抱,冲向窗台。他食指与中指并拢,刚张开口就往喉咙深处捅,他是要逼自己吐出喝下的药汁!
随着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乌黑的药汁顺着食道滑出。随药汁一起呕出的,还有一口腥甜的鲜血。
傅红雪冲上前按住他战栗的身子,单手钳住他近乎自虐般逼迫自己呕吐的手,声线一出,溃不成军:“叶开……”
叶开淡淡的笑,一扫先前的绝望黯然,然后两眼一黑,彻底昏睡过去。
傅红雪抱着他,日光垂落下来,肩膀在一片温暖中簌簌打颤,仿佛魔魇般,心智与叶开一道沉睡,伤痛在胸腔里涡旋,渐渐将他卷入深不见底的泥沼。
下决心难,脱身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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