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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翻墨遮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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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翻墨遮山
上
“你难道不知道这是薛家的禁地吗?竟敢擅闯!”
中年的妇人一步步走进。深紫的襦裙下摆随莲步翩跹,绽开妖美艳丽的杜鹃。纤细的右腕上约莫食指宽的掐丝银镯素雅无奇,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上镌刻着诸多的异族图案。
丰灵子没有回头。他浅斟一口,语气云淡风轻:“薛玉不会怪叶开的救命恩人的。况且,你不也进来了?”
妇人闻言抿嘴一笑,温和无害:“这墓十年前被贼人破坏,是公主派人镇守和重建的,你说为什么我可以进来?丰灵子师傅,好久不见了。”
丰灵子转身,见她汉人打扮却无一处不妥,不由大叹:“冰儿随凤儿离教近三十年,都快忘了漠北的亲人吧?”
冰姨微微黯淡了神色,躬身作揖,礼数周全:“不敢忘,不敢忘。若不是魔教日日夜夜不停的发出追杀令,我想公主也不会至死都见不到教主一面。还是……”
她抬眸,语调不急不缓,恍若刺探:“有人在教主面前挑拨离间摆弄是非,不愿公主叶落归根?”
丰灵子将杯中酒水随意的泼向茂密成荫的芳树,沉声答:“党同伐异,自古至今都未有人逃得了这个定论。凤儿已逝,即使有人恨不得鞭尸断骨,有无间地狱和侠客山庄护着,没人敢去惊扰她的灵。活人就不一定了。”
说罢,他眨了眨眼勾起浅笑,一脸的莫测高深:“教主盲了双眼,教中万事尽归他人管辖。那人对教主说了:双眼无法视物毛病在自身血肉已衰,唯有以血补血以肉补肉才是正道,公主叛教多年,更有逆子横行江湖,如此孽障,留着反倒污损魔教声名,倒不如抓来剖心切肺以练魔药……我这老哥们也是,人老了,脑子也跟着糊涂。放着好好的儿子、外孙不去栽培,竟听了那人谗言,要我来取活的药引了。”
冰姨冷哼一声,低声骂道:“解决了两位少主,那人再顺理成章的继任教主之位?如意算盘打的真好!”
丰灵子暗想,这交谈之道在于,说一半藏一般,便不算谎言了罢。
冰姨静下心神,取出火折燃了檀香,紫雾轻轻袅袅的飞上碧空,散成一道道轮回的印记,在亡人墓前徘徊不去。
冰姨深深磕头,祭拜墓中年轻无邪、清冰剔透的灵魂,忽又展颜笑道:“可他却估错了一条,即使是师傅你,也未必能生擒开儿,更何况是同时应对武功卓绝的两位少主。”
丰灵子看她做完一系列动作,缓缓开口:“就看那人有没有本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那两个小娃娃哄去漠北。”
冰姨咧嘴嘲笑道:“有我和薛玉在,天下间还无人有那本事。”
丰灵子不自觉的皱起眉头,问道:“这薛玉难道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你竟如此信任她?”
冰姨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她斜睨着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丰灵子,答非所问道:“她与公主是过命的交情。”
十年前,薛家家主、主母相继去世,薛玉的孪生弟弟又身染恶疾,命在旦夕。薛玉作为家中长女,抗下了整个家族托付给她的重担。她弟弟放心不下姐姐,咬牙在床榻上捱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撒手人寰,薛玉的情绪几近崩溃。
容不得她哭天抢地,江湖上觊觎薛家毒、药和古酒的势力在此时纷纷而起,薛家处于一片风雨动荡之中。更有甚者,炸了薛家的坟茔,以亲人尸首相要挟,逼薛玉交出方子。
恰逢花白凤携冰姨路经江南,听闻此事,先是合掌称奇,继而感念自身遭遇,唏嘘垂泪不已。花白凤虽冷酷却并未泯灭人性,她派人手抢回尸首,亲自交到薛玉手中,并令人重建陵寝,更向江湖放言,挑衅薛家便是跟无间地狱过不去,跟无间地狱过不去也只好请他们尝尝漠北毒物的滋味了。
冰姨理了理松散的额发,似少女般笑语盈盈:“在这里耗了这么久,倒忘了正事了。我要接少主回无间地狱了,就此别过吧。”
丰灵子扬眉一笑,不置可否,似未满二十血气方刚、初入江湖的少年,让人顿生时光倒转,人事未变的错觉。
他目送冰姨离去,右手擎着酒樽,左手抚上无字的石碑:“冰儿,事情全在掌控中,那多无趣……”
分明是绝佳的踏马游春的时节,无数人正为午后的出行做准备,明朗的掌云之神却忽而换了性子。只片刻墨色的阴云便压城而来,一大卷一大卷的似水墨文字泼水化开,又如枝头柔嫩叶片颤颤巍巍的舒展。
叶开前脚刚离了房檐遮盖的小径,后脚便被瓢泼的大雨淋成落汤鸡。
傅红雪正欲跨出的脚步顿住,长臂一伸捞回傻眼的叶开。
叶开反应过来,立时弯腰抱着肚子狂笑不已,直笑到脸都要抽筋了才懊恼的揉揉发疼的双颊,又接着笑。
傅红雪见惯他没来由的哭笑,只沉身揽过他晃悠悠的脑袋,用掌风替他烘干滴着水珠的乌发。
叶开像是被人点了笑穴,在傅红雪怀里也不安分,喉咙口不停传来“咕咕”的咽笑声。
傅红雪无奈的扶正他的头:“叶开,被雨淋的人是你,不是我,有这么好笑么?不要动,我要把你头发烘干,不然吹了风会头痛。”
叶开抹了抹眼角的泪,屏气片刻,平缓了气息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淋雨的样子?”
傅红雪按住噗噗直跳的眉头,面不改色的说:“叶开,你笑之前很迷茫的看了我一眼,突然又像醍醐灌顶。”
叶开语噎,傅红雪似乎比他想的还要通人情。
叶开被傅红雪半拉半扯的拉拽回房间换了新衣。纯白的底衣配上飘逸的紫色外衫,衬得叶开眉目如画,千番姿态,万种风情尽归深潭般的眸间。
冰姨撑伞缓缓来时,叶开已恢复风流恣意的模样。
叶开猛然见到冰姨,“啊”的一声扑进冰姨怀里,“冰姨”“冰姨”叫个不停。
冰姨明白,他从鬼门关爬回来肯定十分想念故人,宠爱的心思便又多了几分。
她瞥了一眼立在一旁含笑不语的傅红雪,对着叶开打趣道:“少主啊,你多大了,还这样撒娇。哥哥都不管管你?”嘴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笑意。
叶开闻言颤了颤,自冰姨怀里稍稍抬头,便瞧见傅红雪无声的开口:“叶开,不要怕,她不会怪责。”叶开腹诽,就算不会怪责,他也没有勇气将两人的事告诉冰姨。
冰姨猜对了一半,叶开确实想极了冰姨,同时他又怕他和傅红雪之间超越兄弟的情愫被冰姨看破,惹她不快。这般想着,叶开不由红了眼睛。
叶开扶着冰姨坐下,折腰倚在她裙边:“冰姨,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不好?没人找无间地狱麻烦吧?”
冰姨一手握着叶开的手,一手招来傅红雪。三人手掌相合,亲如一家。
冰姨温声道:“我好着呢!倒是少主,这段日子定是受了不少委屈。翎姑娘多好啊,要是没有灵药的事,说不定明年你就能当爹了。”
叶开仍笑,却是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是薛玉通知你来的?她倒有心了。”
冰姨也不在同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从善如流道:“你还是不肯叫她干娘,难怪她传来的书信都透了哀怨。她说了,薛家太小,供不起你们这两座大佛,让我赶紧带你们回无间地狱。”
叶开半信半疑道:“她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诸事不管了?哪怕白家为了灵药的事,沿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
傅红雪也同样疑惑: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竟不需要些代价?世上怎会有这等好事?
冰姨起身,透过雕花的梨木小窗向外眺望。滴雨的屋檐,青翠的叶片,隐约的远山,山腰的寺庙……全都浸润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美得令人流连。冰姨的嗓音像含了蜜糖般软甜:“这是公主生前为你们留的福祚。”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才渐渐有放晴的趋势,叶开本想冒雨赶回无间地狱,傅红雪和冰姨却像串通一气,一致反对雨天疾行,理由是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叶开心中愈来愈焦急,却不得不强笑着放下包袱再次住下。
他对薛玉的怀疑变得愈发没有道理,晚餐时分薛玉搛来的桂花糕他不敢吃,薛玉一提起卜占他更是止不住的猜测两人关系。但薛玉表现的分毫不差,就连冰姨都对她称赞有加。只有到了榻上,叶开才一边猛捶床梁,一边思忖到底是自己疑神疑鬼还是薛玉哪里不对劲。
百思不得其解。
雨后天气陡然变暖。梨花、桃花、杏花已次第开遍,将近四月,牡丹开至妖娆,重瓣相连的红衣宛如江南仕女手提的宫灯,星星点点映亮了烟雨迷蒙的长街小巷,水阁楼台。
叶开拉着傅红雪在青石板上跳格子,大略是小孩子的游戏,傅红雪闻所未闻,任由叶开兴致勃勃的讲解。
隔了几块石砖,有三五个小孩在背二十四节气歌:“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傅红雪心不在焉的听着俗谚,觉得比叶开口中的游戏有意思多了。
叶开堵着一口气讲完,见傅红雪爱理不理,顿时横眉瞪眼:“你玩不玩!”
傅红雪掉头便走。
走出十来步,回头见叶开抿嘴握拳立在那里,受极委屈的模样,心一软又提步走向他。
未至跟前,那群小孩突然跑至叶开身侧,将他团团围住。
他们手拉手边跳边唱,奶声奶气的,叶开连发火都不忍心:“小娘子,不要哭,春景过,桃枝无。大相公,需体贴,喜房中,春风渡。”
小孩子跳完了便停下来睁着好奇的双眼等他反应,叶开弯腰抚上一个女娃的头顶夸奖道:“你们真厉害啊,这么难的口令都背下来了。”
小小的姑娘羞红了脸,扯着他的袖子要他买点心吃。
周围的小孩也跟着起哄:“我要吃梅花糕,我要吃蜜糖,我要……”
叶开笑着一一回应。
傅红雪走到叶开身后,故作凶狠的模样训斥小鬼头们:“叔叔不给你们买点心。叔叔都留着自己吃。”
小鬼头们扮个鬼脸,嬉笑着跑开:“大相公最后还是会怕小娘子的,哼!”
傅红雪搂过叶开的腰,语气柔和如同春水:“叶开,跳格子还不开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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