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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翻墨遮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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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一陂春水渐渐缓和了波纹。
弦月当空,断云微度,树影婆娑。
薛家中庭内一场宾主尽欢的筵席正走向尾声。偏有人不合时宜的闯进,硬生生打断这平静的氛围。
无间地狱的死士一袭黑衣翩然落在琳琅满目的桌前,面无表情的等待少主召唤。
叶开放下杯盏,眼光瞥到身侧的丰灵子和薛玉,阖下眼睫:“无碍,你说吧。”
死士沉声禀报:“少主,今日白秦派人向孔雀山庄提亲,行至半路,被卜占阻拦。聘礼毁坏殆尽,恐怕亲事难成。”
叶开未答话,薛玉已扬声笑道:“有卜占在,白秦是别想娶到娇妻了。”
叶开蹙眉,继而恍然大悟。他找到自己怀疑薛玉的出发点了,正是这种对卜占自然而然的熟稔态度。
叶开正了脸色,答道:“若有好人家想迎娶翎儿,你要暗中协助着,莫要坏她姻缘,但是如白秦一样的人是绝对配不上翎儿的。”
死士应和道:“属下明白,白秦背了凌的血债,总有一天要叫他还回来。”
叶开低眉不语,傅红雪知道他在想象凌悲惨的死状,心有不忍,出声唤道:“叶开,不要多想。他死的很安心。”
那死士骤得抬起眼睛,有血色蔓延:“少主!即使再安心也改变不了凌他惨死的结局!我等既然誓死效忠就不会退缩,但是我们宁可死在英雄豪杰手里,也不愿死在白秦那种奸诈小人掌下!”
叶开玉白的指尖微微颤动,傅红雪立时沉了脸色。
薛玉见状,轻抿一口醇酒,对着死士盈盈一笑,温和中带着暗暗的威胁:“你可真奇怪,别人都是想着法子让自家主子远离风险,你倒好像在激发无间地狱同白家的矛盾似的。丰言,别太意气用事了。”
丰言澄清,语气清淡,仿佛只是为了堵薛玉的嘴:“薛主子,我只是对凌的死痛心不已,言语激烈了些。”
叶开淡淡的勾唇一笑,冰姨亦然。
叶开再抬首,眸光清澈,如同晨曦散去后的湖水:“丰言,没事的话便退下吧,筵席还未尽,要与丰前辈一醉方休才行。”
丰言躬身再拜道:“确实还有别的事。”
丰灵子重又开了一坛美酒,不耐的催促道:“年纪轻轻就啰啰嗦嗦的,话不能一次说完么?”
叶开奇道:“还有什么事啊?”
丰言呈上信函,嗓音平缓:“点苍派骆掌门请少主一聚。”
展开信函,字字恳切:当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望小住几日,聊以招待。
叶开思忖片刻,展颜道:“傅红雪,我们好久没去闯荡了,要不趁此机会出去见识见识如何?”
傅红雪瞧出他欣喜面容之下的狡黠,心内叹气,口中仍答:“舍命相陪。”
见两人答复的这么干脆,丰言怔住,面具一般白净的脸上露出些许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稳住声音,沉声回答:“既如此,请少主早些启程。属下告退。”
他迅疾转身,黑衣如影,想似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的离去。
刹那间,他错愕的瞪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前一刻还在席间的傅红雪正提着削铁如泥的名刀,架在他的脖间。
他慌了神,口中喃喃:“横刀取命……”
叶开掷碎一盅茶壶,瓷片锋利堪比钢铁。他挑拣出最最圆润的一片拈在指尖,恐吓道:“听够了你的疯言疯语,也该轮到我们来拷问拷问你。你是谁派来的!不想说?那我就用它把你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层层撕开!”
“丰言”胆战心惊的咽了咽口水,哆嗦着问:“少主凭什么认定我是假扮的?不要冤枉我!”
薛玉挑眉,一语中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丰言这个人!”
丰灵子饮一口美酒,浊气盘旋至喉间,他张大嘴咳两声,最后定定的看着“丰言”,叹气着摇头:“你这孩子,死士最基本的忌言都做不到,还想瞒住谁?”
又转过头笑呵呵的问薛玉:“这暹罗酒不错,杀虫去蛊,正适合这个时节饮用,再多送我几坛可好?”
“丰言”料定自己在劫难逃,森然的眸底泛起无尽的阴寒:“知道这人皮面具为何看起来这么真实么?那是因为这张皮是我从真正的死士脸上活剥下来的!叶开,傅红雪,我奉教主之命来铲除你们无间地狱这一祸害!”
薛玉斜睨着丰灵子,掩嘴轻笑道:“哎呀,临了临了还不忘嫁祸给魔教,你们主子也没有白栽培你嘛。”
傅红雪持刀的手平稳有力,手腕向前一推,利刃距脖间只剩一指的空隙。
叶开笑容满面,话语却恶毒无比,极力向“丰言”证明他天生就是一副蛇蝎心肠:“你以为我们会让你死了一了百了?别做梦了。薛家什么的名头最盛,我不说你也知晓,你想挨个试遍那些毒药?我劝你还是不要抱侥幸心理。呶,举着刀的这个天下第一刀傅红雪都抵不过薛家的药性,你又是什么蝼蚁之辈,妄图跟傅红雪比肩?”
“丰言”咬紧牙关,余光瞟到傅红雪。
傅红雪面若冰霜。
“丰言”认定叶开所说并非虚言,牙关不受控制的乱颤。
叶开继续添油加醋道:“你是觉得区区一个薛家亏待了你?那再加个无间地狱的各类毒物,就看你消不消受得起了。”
“丰言”涕泗横流:“我说!说完请给我个痛快!”
“丰言”本是白家安插在孔雀山庄的探子。叶开与南宫翔对峙当日,白秦重创了两位无间地狱的死士,其一立毙,其二竟教他逃出生天。白秦当即召来隐于家仆之中的“丰言”,命他时刻注意南宫家的大小仆从。
“丰言”没日没夜的盯视,终于发现几人气度绝佳,行动有肃疑受训练,他便使诈引来一人,斩杀他于后院花丛。“丰言”扒光他的衣物,从里衣中翻出一块白色的丝绢,绢上字迹潦倒扭曲,提笔之人当时心境定有波澜。“丰言”一字一字细细念来,慢慢的有主意涌上心头。他攥紧右手,丝绢碎成齑粉。那般惨绝的心境也无人能体会:凌,等我杀了白秦当你的献祭!
“丰言”说完,只觉气血沸腾,目眦尽裂。
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哀绝:“哈哈,叶开,傅红雪,你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吧,自认为忠心耿耿的死士中也有想要取你性命的人在!你现在就杀了我啊!灵药的事我已飞鸽传书给主子,不出五日,定要你们在白家鹰爪下血溅当场!”
“你说的鸽子可是这只?”薛大从暗处走近,一只雪白羽翼的信鸽正在他肩头扑棱扑棱的拍打着翅膀,薛大吹声清亮的口哨,那畜物颇通灵性般亲昵的蹭上薛大的鬓发,好不乖巧驯良。
薛大抚顺它的羽毛,从它脚上抽出一张薄纸,张口便念:“主子,灵药为叶开所盗,疑有详细用法。属下以点苍骆少宾引叶开、傅红雪北上,冀派人马于长江渡河处拦截围攻,一举夺得灵药之法。”
“丰言”哑口无言,半响,苦笑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呵。”
薛玉冷笑,讥讽道:“聪明?我看是白秦养了一大群蠢才!就凭你也配跟忠心耿耿的凌他们相比?不要玷污了这个词!”
“丰言”看向傅红雪,哀求道:“我求你了,现在就杀了我吧!”
傅红雪望向叶开,叶开轻笑点头,拨云见月。
傅红雪了然。
傅红雪推掌封住“丰言”的周身大穴,归刀入鞘。
叶开瞄眼薛玉,眼神中满是期盼。
薛玉颔首道:“交给我吧,令人废了他的武功,终生在后山扫墓。这样可好?”
叶开再三道谢。自云天大战以来,他不希望傅红雪的手上沾染任何鲜血。应承的罪孽由他一人来担便好。
薛大带人押下“丰言”,经过叶开时,“丰言”挣开护卫推搡的步子,停在叶开面前。他面具般的脸上有了些微不寻常的色彩:“你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叶开摊开手,掌心上的瓷片圆润厚实,伤不了任何的血肉之躯。
真正的英雄豪杰从不滥开杀戒,理当不战而屈人之兵。
“丰言”再次苦笑:“叶开,你迟早要后悔自己的心善。主子他,已经胜券在握。”他曾与白秦口头约定,不管知不知晓灵药动静,都要飞鸽传书以示安全。现下他与白秦失去了联系,只怕不久,白秦便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薛家。
叶开微笑,充满深意与玩味:“我只知道,后来者亦可以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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