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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荡情神伤(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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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叶开昏昏沉沉似醒非醒。
薛玉拈起一枚红底黑纹的药盒,在他的太阳穴、掌心、脚心涂上一层淡紫色的膏体。那药一覆上叶开的皮肤,迅疾消失无影。
叶开又痛又沉的身体漂浮在一片淡雅的梨花香气中。
那香气清清洌洌,夹杂了春日的柔风濛濛乱扑人面。
叶开正诧异间,那香气却陡然间现出狰狞的面目,恍若恶鬼,张牙舞爪,团团包围。
忽而像万把牛毛般的细针,一针针直刺进他的骨血,痛得他几欲落泪;忽而如灼灼不绝的烈火,焚烧他握刀的双手,直至成灰;忽而化作百万的蚁类,遍布他青紫的身体,啮骨噬肉,茹毛饮血。
风声愈发轻柔,仿佛是多情的花神叹息着谴责他错过了稍纵即逝的花期。
整幅画面锥心泣血。
薛玉袖手立在床边,见他痛得弯了脊背,血色尽失,才颤着手举着银针迅速而准确的扎上他的合谷穴。
霎时,叶开绷紧的气劲全消,片刻后睁开水汽朦胧的双眼。
薛玉急急的喘气,如释重负。
叶开咳出几口浊气,抚着心口强颜笑道:“多谢你的招魂了。不过我建议你改改配方,着实有些疼。”
薛玉边拔出银针边开口训斥:“花白凤说的没错,你就是一块顽石,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非要自己上药,结果弄得力竭气衰,我不用招魂疼疼你,你醒得过来么!”
叶开尝过担惊受怕的滋味,不禁温声道:“这不是醒过来了么,我好着呢,不要急。”
薛玉心内欢喜,口头上却不依不饶:“要真的好好的,就不会躲到我这里来了。保不准下一刻傅红雪就踢开了我的房门。”
叶开笑容一滞,楞声回应,音量极低,似是瞒人瞒己:“他……应该不会知道。我把床铺里里外外都换了,屋子里又清扫了一遍。他无意细节,不会发现的……”
话未说完,薛玉一个狠绝的拂手毁了一桌的瓷器。
薛玉环住双臂,眼角泛红,声线冷而冽:“叶开,你是想死是么?”
就这么怕傅红雪难堪,即使遭到暴虐对待的分明是叶开自己,还是忍不住为他善后吗?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叶开怔住,缓缓的扬笑道:“怎么可能,我等着去你坟前磕头呢。”
薛玉嘴角一勾,笑道:“恐怕你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曾经她的愿望很简单,就是躺进薛家后山的陵寝,再也不用管世间悲喜。现在的愿望也同样简单,愿世上还有那么一双眼眸,干净纯白,耀如璞玉。
叶开瘪嘴,恢复浪子的落拓随性:“说起来,我睡得迷迷糊糊也听到你同样的问话,你还真是记仇,不过三年前偷喝过你一次珍藏十年的荡情,你偏记到现在。”
薛玉满心疑虑:“我何时说了这话?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我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哪还敢向你讨十年的荡情?我看你是睡糊涂了!你也算奇特的很,喝了荡情竟没半点反应,倒是可惜了那些重瓣的曼陀罗……”
叶开震颤,衣袖被真气激的荡起,尘埃乱飞绽开朵朵花蕊。
薛玉觉出他的不对劲,停下感慨掩唇喃喃道:“叶开,你……”
叶开垂下眼睫,缓慢而平稳的打断她的话:“原来他突然的癫狂是源于这个,倒还算是我自己做的孽。”
薛玉斟酌一番,抬手敲上他的脑袋:“即使是因为荡情的药力,他要心中无你,又怎么会携你共赴云雨?”
叶开坚定的摇头:“全是因为药力。我是他的兄弟,他不会对我有绮念的。”
薛玉连翻几个白眼,才略略散了气闷:“随你随你,爱不爱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管!”
她踏过瓷器的残骸,哈欠连天:“我倦得很,去歇息了。”
叶开轻唤:“薛玉,这一连串的事你都没觉出什么诡异?”
薛玉顿住脚步,眼波流转:“洗耳恭听。”
叶开微微一笑,提醒道:“你说说看,这江湖上怎么突然传出不死灵药在南宫家的事了?作为主角的白家、南宫不应该讳莫如深才是?可我怎么想都觉得这消息是他们放出的。”
薛玉惊奇的盯着他,摇头否决道:“不可能不可能,哪有给自己添事端的!”
叶开揉着微痛的合谷,淡淡反问:“有什么不可能?白家有药,可他会用吗?顶多将它吞入腹。寻常人吃了倒没事,若是像我几日前那样垂危,陷入假死状态,那岂不是方寸大失?况且你也看到了,我与傅红雪盗得的木盒至少能装六七个瓷瓶,可里面却只有一个。留下的这一个也不过是为了抛砖引玉。”
薛玉几番思量,最终颔首道:“我只顾着让你去抢灵药,对前因后果都欠了考虑。”
叶开抬首,笑容明媚讨人欢喜:“不怪你,要不是你的主意,我还治不好旧伤。只是白家孤注一掷引出魔教,定是有非要保住的命。你知道些内幕么?”
薛玉重重叹气:“本来不知道的,卜占提的多了,便记下了。白夫人生来体弱多病,嫁进白家后更是整日缠绵病榻,以药续命,白秦跟她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这奢求的灵药之法该是为了她。”
叶开默然不语。
傅红雪已经四日未见叶开了。他躲。他亦无处可寻。
他却不是太害怕,总隐约觉得下一刻叶开便会嬉笑着逼入他的视野,像化开的糖块,黏糊糊的扯也扯不开。
“傅公子,主子和叶大侠踏青回来了,在主屋候着您呢。”薛大的恭敬多日来一成不变。
傅红雪背着十字刀跟在薛大的身后,面色阴郁,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
薛大战战兢兢,提着一颗心领到门口,轻敲门扉,低声回薛玉道:“主子,傅公子到了。薛大告退。”眨眼已没了人影。
傅红雪推门而入。
薛玉与叶开正捧着清茶聊得开怀,见他进来,摆摆手冲他笑:“我和叶开带了苏州的成衣回来,你来挑几件吧。”
傅红雪深吸一口气,躬身一拜道:“我有些话想同叶开说,还请薛姨见谅。”
薛玉瞟了眼突然失了热情的叶开,扶额道:“我先走,你们慢聊。”
薛玉阖上了大门。
叶开起身,言笑晏晏。
他举起一款深蓝的外衫在傅红雪身前比划,像孩子一般邀功道:“傅红雪,这件是我帮你选的,是不是很好看?”
傅红雪满腹的询问哽在了喉间,不得言语。
叶开着一袭青衫,风流恣意,一颦一笑又自在随性,毫不扭捏,仿佛那夜真是一场梦境。
傅红雪的舌尖漫上锈钝的苦意。
他拽住叶开的手拉进怀里,冷声问道:“你逃了四天,就不打算给我个解释?”
叶开抬眉,俨然不明就里:“什么逃不逃的,我不过是陪薛玉出去踏青。”
傅红雪愈发气恼,沉肃不再,眼神狠狠的碾着叶开,似要将他磨成齑粉:“你我那夜……翻云覆雨,你今日是不想承认吗!”
叶开怪笑两声,顿时上气不接下气,直笑得一圈眼泪:“傅红雪,你难道被妖魔鬼怪缠上了,还以为是我呢?”
傅红雪不管他在自己怀里笑得发颤,骤得提起他的手,挽起他宽广的衣袖。
玉白的手上有淡淡的淤青痕迹。叶开止了笑,趴在他肩头抱怨:“都怪薛玉,非要比骑术,她家的烈马哪是我能驾驭的。这不,从马上摔下来,疼死我了。”
傅红雪脸色由青转黑最后冷如冰雪,背后的十字刀霎时嗡鸣不止。
叶开心中苦笑,他怎么就忘了,拥着他的这个人,曾染血,曾冷漠,曾疯狂,曾决绝。
傅红雪道:“叶开,抬起头来。”
叶开的头在他肩上蹭了蹭,没有动静。
傅红雪又道:“叶开,抬头看我。”
叶开所有的火气都被逼出来,猛地昂头提着傅红雪的领子大吼大叫:“是我又怎么样你还想负责不成?我才不要你的同情怜悯!你就当一场春梦无痕,只要你绝口不提,咱们便两不相欠!”
他说得太快太急,到最后一句完全已是气音。
傅红雪的怒气在叶开的真情流露下也消了大半,他抚上叶开的后背替他顺气,喉间轻叹:“不是怜悯,不是同情……”
叶开推开傅红雪,不可思议的看他,傅红雪双手微张似要拥住他。
他心内浮思如水,百转千回,最后惨然一笑:“荡情的药力罢了,再过几日你会后悔的。”
“那么深重的曼陀罗药性,等傅红雪清醒,自然要后悔这场不见天日的苟合。那还不如现在就断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叶开曾这样对薛玉说。
而傅红雪不动如山,眸里多了几分决意:“叶开,我懂你的逡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