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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荡情神伤(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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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荡情神伤
上
薛大小心翼翼的指挥仆从搬起沉重的浴桶,提心吊胆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好容易过了屏风已近门槛,偏有不知趣的仆从手上失了劲道,满桶的水“咣当”两声,便有大略几瓢的水量泼撒在地。
见此情景薛大顾不得训斥,急忙使力去扶,却破了原先的平衡。几人力道相冲,木桶“腾”的磕上门槛,水溅了几人满头满脸。
薛大登时怒气冲天,刻意压低的声音听来又尖又急,活像被开水烫过浑身毛发竖起的猴子:“轻手轻脚些会死啊!都让你们小心再小心不要吵着傅公子了,临了还要这样那样的,添什么乱!”
众人诺诺不敢驳,抬起轻了不少的浴桶走出房间。薛大跟在最后,正准备阖上房门,却听得屏风后傅红雪无情绪的声音:“薛大,进来。”
薛大顿时苦了脸。
天未亮叶开便踢开了薛玉的门。
薛玉与丰灵子对弈整晚,见他进来内心不解,碍着丰灵子在场,不由出声怪责道:“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叶开咬唇不语。
丰灵子哈哈一笑,拂须道:“他来找你定是有事相商,我就不叨扰了,隔日再战吧!”
薛玉赶忙站起赔罪:“您真是说笑了,是薛玉贪了玩耍,搅了您的好眠才对。还请您早些歇息了。薛大,送丰前辈回房。”
丰灵子走的很慢,到了叶开跟前又停下来,一双饱经风霜的眼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直把叶开盯得毛骨悚然。
叶开把身上里里外外好几层的衣物裹的更紧了,生怕他看出什么不对。
丰灵子没找到什么可疑的地方,晃悠着脑袋慢吞吞的跟着薛大走了。
薛玉红袖翩跹,挥散了所有婢女。
她蹙眉,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怎么回事?药浴已经结束了?还是傅红雪惹到你了?”
叶开一个侧身躲开,低垂的眸里水汽越聚越密,他死命止住全身的痉挛,暗吸一口凉气,缓缓拉开腕口的重衣。
薛玉蓦地睁大了眼:玉白的手臂上青紫一片。
叶开的泪扑簌落在衣袖,面上有苦与悲,口气却坚定的不容置喙:“给我最好的伤药。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傅红雪。”
一个时辰后薛玉跨出房门,交代给薛大一番话,又转身回了房间,再没出来过。
薛大面前的傅红雪衣衫整齐。
衣衫再整齐也掩不了他眉间浓重的煞气。
惯于察言观色的薛大在转瞬间换了一个狗腿至极的谄笑,呵呵的躬身相问:“傅公子醒了,睡得可好?”
傅红雪脸色阴沉,张口便问:“叶开呢?”
薛大回答的滴水不漏:“叶大侠一早便陪主子踏青去了。他关照了,傅公子您为他疗伤,消耗颇大,我们不得惊扰。”
傅红雪不说话,只轻轻抬眼,眼神寒冰般凛冽。
薛大弯着的腰禁不住颤了颤,想到比傅红雪还恐怖的自家主子,低下头眼一闭继续胡掰:“傅公子不用担心,他们二人欢欢喜喜出了门,定要赏些美景才肯回来的,即便归得迟了,薛大保证第一个通知您。”
薛大自信,他诚挚的语气即使是人精的丰灵子,也要花些时间辨辨真假。他再躬身一拜,恭敬道:“薛大还有事,先告退了。”
傅红雪环视空荡荡的整个房间,没有一处不整洁,鼻尖也嗅不到一丝曼陀罗的余味。傅红雪紧绷着的脸有了些许的放松,看来昨夜的旖旎确实是场梦……
他走向鸳鸯双结装饰的床尾,那里放着他被叠的方方正正的披风。
披风下的一角床单新旧交叠。
傅红雪瞥一眼做工精细、针脚细密的床单,拿起披风准备出门,才踏出两步,脚步突顿,如遭雷殛。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为何要把床单换掉!
傅红雪攥紧手中的披风,眼神凶狠的像是要把人挫骨扬灰,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叶开!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杭州断桥,烟笼长堤,草长莺飞,
白家的主宅就坐落在一片繁花似锦之中。
卜占背着手,站在白府素朴的牌匾前若有所思。
闻莺咬着一串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口齿不清的问:“咱们都跟到这了,不进去打个招呼对得起这一路的奔波么?”
卜占猛敲她的脑袋,告诫道:“别忘了我们的正事。”
闻莺谑道:“等那个整天浸在药罐子里的白夫人病逝,原来就是您的大事啊?”
卜占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拉至路旁蓊郁青葱的树下。
看着掌中纤纤巧巧的少女,他突然笑出来,眼睛里柔光晃荡:“等她过世了,我们就去白家让白秦认你。”
闻莺不屑一顾:“您这一路说了千百遍了,从小您不是一直说我是您捡来的孤女么?怎么成白家独女了?况且白秦与她少年夫妻,感情甚笃,我娘又会是什么天姿国色,能骗得他留下骨血?”
卜占冷哼,好一个感情甚笃!若果真情深,那十七年前白家阁楼与他日夜缠绵的又是谁!
即使是因为荡情的药力,卜占仍然深信,白秦心里的人不是那个拖着病体苟延残喘的白夫人,而是曾赤身相偎捧心掏肺的自己!
卜占踮脚折下一束柳枝,撕下叶片,一片一片塞进嘴里。
渐渐的,他的脸上腾起红云,口上挣扎许久,终于怯生生的问:“闻莺,要我说我是你娘你信么?”那姿态羞涩腼腆,活脱脱一个待嫁的姑娘。
闻莺一口喷出嘴里的山楂核,傻愣愣的说:“主子今天吃错药了吗?”
卜占瞬间变回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模样,恨铁不成刚的骂道:“你就这点反应!我教你的处变不惊去哪里了!”
闻莺反应过来,不顾主仆之别,揪着他的衣角回骂不已:“玩笑也要有个限度!我就说嘛,女人生孩子都要摸着棺材盖走一圈,更何况是你,怕疼又怕死……”
卜占眼里的光芒逐渐黯淡,他就知道,没人会信。血脉相连的女儿都不信,呵呵。
那时少年心性脱家出逃,听闻江南之地有三件秘宝,其一南宫家的孔雀翎,他不爱武,自然没兴趣;其二薛家的美酒十千,他爱醉梦千寻,自然要去;其三是白家的灵药,他贪生怕死,如何能不去?
潜入地窖后却着了小小薛玉的道。
地窖中睡了个小女孩这件事着实吓他一跳,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正打算离开,半寐半醒的女童音响起:“哥哥不拿点酒再走么?”
矮笨的薛玉一点点靠近,他边笑边退:“我只是进来看看,并不是贼人。”
薛玉一脸诚挚道:“你真的可以带些走,父亲说了,能进到这里的不是好汉也该是个人物了。他对武艺高强的人一向尊敬。”
卜占听得飘飘然,稀里糊涂拿了壶其貌不扬的酒。
薛玉笑靥璀璨:“这是荡情,哥哥若喝了,定会觉得它是世上最珍贵的琼浆。”
喝完荡情的那晚他去了白家。
他在院子里绕了半天都没找见什么暗道密室,却见一幢高楼之上蒙纱覆影,灯火憧憧,便旋身一跃匿进阁楼。
白衣的少年给面色惨淡的女子喂下一粒丹药,柔声安慰她:“身子弱又不是你的错。就算无法育子我也不会怪你……”
女子沉沉睡下,少年将一个深红的瓷瓶藏在床榻的隔间,熄了烛火,稳步离开。
躲在暗处的卜占无声无息的落在床榻边,他将少年藏匿的动作逆着做一遍,隔间果然打开。他倒了一颗塞进嘴里,觉不出什么滋味,便悻悻的放回去。
那夜,他遇上此生最大的克星。
叶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使出千斤的力也睁不开。
脑海里有千百种声音盘旋,真幻不辨。
“喝了我十年的荡情,你想死么!”薛玉声色俱厉。
“叶大哥,你什么时候来接翎儿啊?”翎儿纤泪盈盈。
“开儿,娘和爹在这里很好,你也来吧。咱们一家就团聚了。”母亲慈眉善目。
“少主,我等誓死追随您。”死士毒誓凿凿。
…………
他受的折辱果然都是现世的报应!
欠傅红雪那么多,让他恨不得以命来抵!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