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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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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呼。。。”他瘫坐在地毯上,难受的喘着气,眼前金星直冒,
项上人头东摇西晃,他不停的用手摸着颈子,还在啊,还在啊,这颗头居然还在,
装了满脑子不属于自己的前尘往事,象个无形的紧箍咒,拉不脱,摔不掉,比死还
难受。什么都试过了,全身上下就如被罡气护体,砍不进,刺不穿,连火也烧不燃,
这就是所谓的”背叛的梦魇和诅咒”么。怪不得,千年来,但凡被选中的人,没有
一个,竟没有一个跨出过同暝寺一步。一旦远离神器一里开外,就会因“诅咒”而
痛不欲生,然而那被封印在墙上的该死神器,除了阮南陵那个老妖怪外,根本没有人
能取得下来。什么“记忆的封印”,不过是一页纸长的由一任任守护神器的僧人所
背诵下来的千年回忆。
如今的神器不再是让人顶礼膜拜的至高无上,也不再是让众人生死追逐的长生不老;
如今的神器,不过是一副禁锢其守护者与至今仍长眠地底的完颜亮的枷锁。而他,
不幸的,正是刚去世的云光大师的关门弟子,亲生儿子,同暝寺的十四代主持,神
器的十四代守护人。他没姓没名,师父叫他冲玄,他便是冲玄。其实是否有名有姓
又有什么所谓呢?他这一生的命运早就注定了。没有酸甜苦辣,没有悲欢离合。他
会有一个孩子,然后像师父一样活到八十岁,呆在神器身边,守在神器身边,到死
为止。一切都是因为那群作古千年的先人所发出的愚蠢誓言,血誓,哈!多么可悲
的一个笑话。而这个命运的笑话还会随着那两个因迷失在时间隧道里长生不死的人
延续到世界的尽头,对那两人来说,何为尽头?只有天知道。
天地初开时,一片混沌,只有大陆洪荒,没有江河湖海。一种寄生在陆地上的动物
开始形成进化,开始有手有脚,开始能走能动,它们被称为陆兽。过了很多年,天
地发生整合,部分陆地板块发生断裂,地水外泄至陆地表面,越积越多,于是形成
了湖海。很多陆兽被水淹没,有的因不能适应而死去,而最终的幸存者却从此留在
了水中再也没有回到陆地上。从此陆兽便分成了两类,直行在陆地上的,是为人类;
游动在水中的,是为人鱼。上天给了人类智慧,于是经年累月,人类的世界出现了
语言,思想,文化与社会;上天给了人鱼时间,于是经年累月,人鱼不老不死,与
天地同在,与日月共辉。
<<山海经大荒西经>>载:\"有鱼偏枯,其状如鱼而人面,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
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
复苏。”相传食人鱼肉者,千年不败,万年不衰,与天地同寿。然而真正的人鱼还
是否存在,后人都不得而知,自然没有人能确定人鱼肉是否真能让人长生不老。
在此之前,一切都不过是一个传说。
唐末,东瀛使松福雅回归之际,为敢圣恩,呈贡品鲛丸,称为人鱼肉所制,有长生
不老,起死回生之效。贡品未至皇帝手上,被太监周及私吞。三日后,鲛丸被盗,
周及在家中床上身首异处。
宋初,闻金萨满教神器中藏长生不老之药,太祖动心,疑为失踪多年的鲛丸,传说
中的人鱼肉,奈何天下初平,分身乏术。遂秘谴左仆射阮南风一行十人亲至金都盗
神器。七日后,阮南风负伤空手返。阮南风乃大宋开国的功勋战将,官至一品,其
余九人皆是二品武翼郎,然十人去,一人返。神器一事,太祖作罢暂缓。
南宋末,少宰阮南陵赴金迎徽钦二帝回京。月余,闻二帝得释,举国欢庆,临安城
门大开迎帝归。二帝行至仆斡水牡丹江边,犹豫后折返金国上京,曰:无颜归。此
后,徽钦二帝相继终老金国。七月余,闻少宰阮南陵终于弃家叛国,迎娶海陵王完
颜亮三女完颜雍合为妻。宋帝大怒,下令,阮门一族八代,功过得失,史书不留痕,
无论正史野史,再无记载。一年后,阮南陵助完颜亮弑熙宗完颜合刺,完颜亮称帝,
下诏即位,改元天德。某日,天边红云升腾,光芒万丈,神器大开,鲛丸现世。一
年后,金再次南下伐宋,阮南陵完颜亮反目开战,长江一役,完颜亮战死,局势失
控,金国国内对阮南陵一片讨伐之声。翌日,阮南陵误食鲛丸。三日后,完颜雍合
殁。宋金边界战云密布。金萨满教巫女与宋同暝寺定下血誓,以完颜亮永生换和平。
巴利巫女扶植完颜雍为新帝,幕后把持朝政;同暝寺香空大师与阮南陵协力将完颜
亮魂魄封印在神器内,将其肉身封印在结界内的海陵王墓,同暝寺众僧及其后代将
守护神器与结界到。。。永远!
永远,多么可怕的两个字!
这就是众人记忆中的全部,千年来,忘了自己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日夜守护那
座冰冷的神器所记住的全部。只为了一群目光短浅的先人将历史玩弄与股掌间而犯
下的错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误了同暝寺五十名僧人及其身后世世代代的一
生。说得好,什么五十人换天下众生,为什么,凭什么,他们也是人,他们不是机
器!他是冲玄,他的一生只有短短八十年,他坚决不要坐以待毙,云光大师,他的
父亲,临死前迷茫却有着一丝希望的眼神告诉他,父亲对他是有期望的,一定是这
样的。他一定要,在死之前,努力冲破这道千年的锢镐。他,要自由!这两个人!
早在千年前就该作古的人,唯有他们的永远消失,才能换得他的永远自由。他,才
能自由!他,要他们消失!
杰克靠在车里,打了个呵欠,好累啊,他已经在车里坐了一天了,钻石山的警卫都
来过问三次了,若非叔叔朋友给的那张通行证,他怕是早给轰下山了。钻石山上确
是满山的苍翠浓郁,粉红山茶,然而现在是初春。倘若到了十一月天也是如此,那
他改日也想个办法,走走门道,搬上来,沾沾仙气也是不错的。现在就在人家门口
看看吧。保南寺,他妈的什么破名字,拿得上台面,拿不上台面的手段都试过了,
连个是名是姓都查不出。不过再如何艰辛他都愿意,只要不用牵扯到那个让他头皮
发麻的阮南陵。唉,能问的都问了,好不容易知道这家住着一个老光头,一个小光
头。老光头前不久挂了,现在只剩个小的。这一老一小必大有来头,老的老,小的
小,又不见出来活动,居然可以在这高贵的钻石山上呆那么久。
小光头他刚见着了,一个小青年,一身孝服般的白衣,三天就出来晃了一次,一见
着太阳,又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缩了回去。他感肯定,那家伙有病。还挺严重的
病。
一个制服男人又出现了,待了三天,他也摸清楚了。制服男人是小区的指定侍应,
就是可以出入小区为众位大爷收货,接货,跑腿的。。。杂役。制服敲了敲保南寺
家的门,这次看来好像是送便当的。小光头出来应门了,脸色惨白,这样不见天日
的日子,脸色好才怪呢。。。咦,咦,咦,怎么,怎么。。。小光头怎么把着门框
倒下去了。。。还正愁没法接近呢,现在,机会来了,拉好衣服,带好墨镜,杰克,
上吧!
金英姿站在深黑色的大铁门外,抬头望了望,高门旁是围成一圈的石灰色高墙。施
宅真是阔气啊!杰克那种盛气凌人的狗样怕也就出自这样的高墙大院内。
抬手暗了暗门铃,不消三刻,一个白衣黑裤的老妈子迅速跑来开了门。忽然间想起
阮南陵家付婶的那一身装束,跟这个老妈子有异曲同工之妙,或许有钱人眼里的劳
工阶级都是一个德行。不行,改日记着提醒南陵让付婶换一身。
老妈子满脸堆笑,“金小姐吗,我家先生正恭候你大驾呢。”
金英姿和善的笑了笑,“麻烦你来给我开门了。”
老妈子愣了愣,又看着金英姿真心的笑了,“应该的。”很和善的小姐呢!这样的
客人施府可不多。
施光武早在书房里等着了,见了英姿,罕有的热情起身相迎。“金小姐,好事多磨,
这趟采访总算成行了。”
金英姿皮笑肉不笑的坐定了。“那,施先生,现在开始吧。”这趟采访真是自己当
初踩下的一趟浑水。不知怎的,现在看到这一老一小,就越来越烦。若不是给老大
早有报备,又怕被批,这采访还真不想做了。既来之,则安之,赶快结束了要紧。
“请施先生先讲讲少宰南陵印的历史背景和发掘背景好么?”
施光武摸了摸胡须,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金小姐,打那日公安局门口一别,小
姐看起来是更加神清气爽了。”
金英姿笑了笑,没作声,这老胡狸自那日一别,对她的态度简直是180度转弯,言语
间尽是恭维,为什么?
“这次的采访专题是关于少宰南陵,那日遇到金小姐的那位阮姓朋友,正好名南陵,
看起来,老施与金小姐的这个专访还真是件事啊。”
果然是因为南陵?所以才会来个态度大转变?施光武认识南陵么?才不相信是因为
南陵的名字和少宰南陵一样的原因呢。“施先生认识阮南陵?”英姿开口道。这家
伙八成是欠南陵钱或是有求于他,不然怎会这副德性?
施关武啜了一口茶,笑着摇了摇头,“不认识,不过久仰阮先生大名。”
金英姿有些惊讶的盯着施光武。南陵充其量也不过是长南的教授,什么时候有名到
连施光武也久仰其名。不会。。。是因为南陵的。。。姿色。。。吧。。。
“三年前,浦南博物馆和英国伦敦博物院联合做了一次非常成功的盛唐文物展。”
施光武仔细的盯着金英姿。
是,她记得,那次的展出引起了极大的轰动,那批出展的盛唐文物就如上次的南宋
展品一样,都是长年流落海外的展品回乡。不同的是,那次所有的盛唐展品都归伦
敦博物馆所有,七日的展期一过,全都得运回英国。真是有家归不得,炎黄子孙的
珍品竟是被借进家门的,祖先留给后人财富竟然只能匆匆一瞥,然后正大光明的回
到蛮夷的土地上。所以,那一年,老大派给她对伦敦博物馆负责人的采访任务,她
坚定拒绝接受。这事她印象深得很,因为后来的三个月,她被老大发配到西区监狱
专访连环变态杀手黄小力。
“那次所有的展品鉴定都是阮先生一个人做的。”施光武说完,放下手上的茶盏。
“若非碰巧跟浦南博物馆长聊起,我还真不知道呢。阮先生是金小姐的朋友,难道
金小姐也不知道么?”
南陵竟然还是个鉴赏家?怪不得那日采访施光武前向他求救临时保佛脚,她受益那
么大。现在想想,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个施光武,怪不得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我认识阮南陵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的事情我清楚的并不多。”要想打探什
么关于南陵的消息,自己正大光明的去打听,别行采访为名,以打探为实。“不知
施先生能不能先谈谈少宰南陵印的历史背景,这样英姿回去才对读者有个详细交代。”
她非常“注意”的一脸诚恳道。
施光武动了动花白的眉毛,他可还不至于老眼昏花,那天看阮南陵站她身后的情形,
那可不像一般朋友。现在他最感兴趣的,不是刻有“南陵”二字的少宰南陵印,也
不是描着阮南陵绣像的神秘古图,现在他最感兴趣的就是阮南陵,这个人。没关系,
慢慢来,放长线,钓大鱼。
“说到少宰南陵印,就不得不提一个人。”施光武捻着胡须站起身来。
金英姿在茶几上摆好录音机,掏出了纸笔。
“宋徽宗,赵佶。此人乃北宋第八代皇帝,宋神宗赵顼之子,哲宗赵煦之弟。重用
蔡京、童贯、高俅等人,横征暴敛,骄奢淫逸,是北宋最荒淫腐朽的皇帝。然而其
书画却是一绝。他书法,早年学自薛稷,黄庭坚,再参以褚遂良诸家,出以挺瘦秀
润,融会贯通,形成自己独有的风格,号“瘦金体”。其特点是瘦直挺拔,横画收
笔带钩,竖划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有些联笔字象游丝行空,
已近行书。赵佶的人物画,亦追法晋、唐又别开蹊径。显然,赵佶不仅以摹写唐人
作品见长,也是人物画创作的高手。自成“院体”,能够“寓物赋形,随意以得,
笔驱造化,发于毫端,万物各得全其生理”。”
施光武忽然瞟了瞟听得一脸神往的金英姿。“老施有一副仿古图,虽非赵佶真迹,
乃他人模仿所作,然而其诗上所写的“瘦金体”,其画所用的“院体”,至少得赵
佶七分精髓,不知金小姐可愿一赏?”
“好啊!”金英姿高兴应到。这施光武虽然让人生厌,在历史文物上的造诣也是确
有大家风范!
施光武慢悠悠的自书桌上拉出一副似早已准备好的卷轴。双手递到金英姿面前,
“金小姐请好生欣赏。”
金英姿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接过卷轴,望了望施光武,“谢谢施先生,那我不客
气了。”
长指轻轻拽着一方卷轴,慢慢的展了开来,
“ 我住长江头,
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
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这词很熟,李之仪的卜算子嘛!这字看起来还真是如他所说的“横画收笔带钩,竖
划收笔带点”,原来瘦金体的大致特征是这样,今天又学到点新东西了。
再往下,看来是个人,简单的发髻,很是仔细呢,仔细看,还能看见细描的发丝。
然后是那人的脸,真是张俊俏的脸啊,漂亮的剑眉,狭长明亮的凤眼,的确是谨严
精细的画风,甚至能看到眼睫上淡扫的睫毛,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淡笔勾出了阴影,
看起来真实又充满立体感。。。
等等。。。等等!
这人。。。这副相貌。。。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金英姿有些迷惑的抬起眼,“施先生,这是谁的图啊?仿的是赵佶的字画,但原图
不是赵佶作的吧?”
施光武一双老眼异常清亮,“不瞒金小姐,此画的原作在一次意外中失踪,小姐手
上这副,是老施自己献丑,凭记忆而仿的。”
金英姿又低下头,再仔细看看,那样的眉眼,微扬的薄唇,看似淡然实则拒人千里
之外的冰冷。。。
等等。。。除去那一身墨色儒服,那样的身形。。。
等等。。。
熟悉。。。她怎会如此熟悉。。。
这人。。。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神态,那样的身形。。。!
她知道了。。。卷轴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抖。。。
南陵!这根本就是,南陵!阮南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