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初稿)》genji

47、记忆的碎片

　　施宅的人今天都很小心，几分钟前施大小姐的摇滚乐放得太“大”声，被训了；几分
　　钟前，施太太“故意”把清峰毛尖泡开了，被训了。。。于是施宅的人今天都很小
　　心，老施今天心情不好，打下午回家进门就一张拉长了的讨债脸，隐隐还能看见头
　　上三把火，烧得旺呢，所以，小心，小心被训。

　　此刻，老施正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沉着脸发飙，“杰克那个小兔崽子躲哪儿去了，
　　叫他来见我！！！”

　　很快的，关键人物杰克带到。

　　杰克看起来面色也好不到哪去，脑袋耷拉着，可怜巴巴的垂手站在老施面前，四个
　　字，灰头土脸。

　　“我的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施光武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碧幽幽的茶水溅
　　了一地。

　　杰克一颤，惶恐中忽然难得的灵光咋现，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叔父，那个。
　　。。忘了告诉你。。。关于钻石山的。。。那个。。。”

　　“什么钻石山！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想蒙过去！”施光武又是一声大吼，今天
　　在外面受别人的气，回来了还要被这不争气的小子气，他。。。他。。。“不就是
　　一个人！你今天也看见了，不论和画上的人再像，不就是一个人，有鼻子有眼睛，
　　能动能呼吸，还有名字，人家叫阮南陵！！长南大学的教授！！竟然把你吓得屁滚
　　尿流！！”

　　“可。。可我总觉得。。。那人和。。。那幅画有关，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死。。。。
　　了的人。。。”。杰克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真的是越想越怕呀。。。一接触到那
　　人的眼神，就立刻想起那个冰冷的画中人。。。他真的就全身发麻。叔叔不也一样，
　　什么时候对人那样毕恭毕敬过？凭什么受了气似的躲在家里对他大吼大叫的！“你
　　自己还不是怕得要死！！”杰克大声叫出来。

　　一声清脆的尖响，漂亮的古瓷茶杯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就此寿终正寝。施光武一
　　声不响的瞪着杰克，他。。。他怕？他什么时候怕过？。。。他。。。怕。。。他。。。

　　“叔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的普通人。。。忽然间
　　死了那么多人，忽然间冒出个和千年前的古画上描得一模一样的人。。。搞。。搞
　　不好。。。就是一个人。。。我真的很怕！！！你，你，你就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施光武看着杰克一脸的恍恍惚惚，终是收了锐气，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是，阮，
　　阮南陵是和画上的人很像，可你疯了不成？他怎么可能会是画上的人。。。最多，
　　也许。。。不是。。。他肯定和画里的人有某种联系，那幅画的突然失踪也很可能
　　跟他有关，或者他就是为了取回那幅先。。。先人的画。。。所以。。。”

　　“叔叔，你别说了好么！或者明天说？后天说？我求你现在别说了，好么？”杰克
　　掩着耳朵，他真的受不了了！！！

　　“你。。。好。。。好。。。我现在不说了。”对这个侄子他始终是狠不下心来，
　　杰克的懦弱狭窄，他始终是难辞其疚。

　　“你说吧，你刚说的，钻石山怎样？”让他先缓缓吧，唉，急不来的。

　　杰克抬起头，看了看施光武颜色渐缓的脸，耙了耙一头梳得油亮的头发，“我查到
　　了，钻石山上住得最久的那户人家。”

　　“然后？”施光武一抬眉。

　　“好像叫。。。保南寺。”

　　钻石山的“长青”让上流社会趋之若箢，即使在民间也是交口传送。是不是传说他
　　不知道，然而至少两位曾在钻石山上有过一席之地的近交告诉他，“老施，是真的，
　　我在山上住了两年，山上的心树就绿了两年；老施，是真的，我家一里外成片的茶
　　花自上山的那天一直红到现在；”其实，是不是真的绿了那么多年，红了那么多天，
　　他并不太感兴趣，植物学家，生态学家的事他操什么闲心。他感兴趣的是，

　　问曰：“既然钻石山真若传说中那样。。。‘长青’，你为什么住了两年就下
　　山了？”

　　答曰：“因为昨天有人的银行里突然比我多了几个零；因为昨天有人头上的乌纱帽
　　忽然不小心高过了我头上这一顶。钻石山是一部现世排行榜，金钱，权力，地位的
　　排行榜。”

　　再问曰：“那榜首是谁？”

　　再答曰：“。。。 。。。”。

　　于是，在百无聊赖的某一天，他忽然很想知道，“榜首是谁？”

　　现在知道了，保南寺。不过，是姓保，名南寺，还是姓保南，名寺，又或者就是，
　　保南寺。

　　“杰克，既然你最近压力那么大，就给你件轻松差事吧，去问问，什么是保南寺！”

　　阮南陵，就留给他老施吧。

　　一辆深蓝色吉普流畅的行驶在天河大桥上，车窗大开，风声在耳边呼呼吹过，一头
　　失去了束缚的长发肆无忌惮的翻飞着，努力挤出窗外的几缕黑色发丝更是随风招展，
　　远远望去，在阳光下如飘扬的黑色丝绸，淡淡发光。很久以前，同样的风刀割般刮
　　在脸上的感觉，同样的风在耳边横冲直撞的声音，同样的有如和风赛跑般的速度。。。
　　千年如梭，身下奔腾活跃的骏马，脚下真实坚硬的土地，视野内一望无际天连地线
　　的荒野，换成了如今触目可及的钢筋水泥和铜墙铁壁。千年后呢？再一个千年后呢。。。

　　长指间烟头上的红星微微闪着，若有似无，白色轻烟自唇角溢出还未成圈便在风中
　　散了，不留丝毫痕迹。吊桥铁索的影子映在阳光下疾驰的车上，微眯着眼陷入沉思
　　的脸上，迎风飘飞的发上，迅速的划过，一道接一道，如光影中流逝的时间隧道。

　　“。。。
　　啊，我亲爱的朋友们，
　　请别为我呜咽唏嘘；
　　为什么我不能为命运庆幸？
　　死亡也有它自身的乐趣；
　　如果人死了就能得到安宁，
　　我将得到从未有过的欢愉。
　　。。。”

　　玛莉亚。卡拉斯高阔的花腔自车中流泻而出，净化灵魂般的悠远，醇厚，流畅。

　　五十年前的某一天，他坐在空无一人的米兰雅典娜剧院的最后一排，她站在舞台中
　　心的淡淡光圈中，独为他一人高歌。。。

　　“。。。
　　死亡也有它自身的乐趣；
　　如果人死了就能得到安宁，
　　我将得到从未有过的欢愉。
　　。。。”

　　三十年前的某一天，他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如她的人一般豪迈的五个中文字，
　　“友谊地久天长”。

　　收到信后的第二天，早报头条，“意大利歌剧女伶玛莉亚。卡拉斯于今日凌晨在巴
　　黎寓所中过世，享年五十四岁。”

　　伊人已逝，唯留余音绕梁。

　　三十年后的今天，当他再次听到她的歌声，伊人音容宛在，犹如昨天。千年岁月，
　　人来人往，事过境迁，匆匆不留痕。有时，记忆于他，犹如残片，若不细心拼凑，
　　也许便不会完整。

　　手机铃声轻轻响起。

　　“喂。”

　　“南陵！”

　　清新充满朝气的声音让他不知不觉间微皱的眉头慢慢舒展。

　　“你到机场了么？”

　　“还没。”

　　“你。。。待会儿见了洪安别又说教，人都被你说到加拿大去了。”

　　他浅浅一笑，不语。

　　“对她温和点。”那边嘱咐着。

　　“我待人一向温和。”

　　才怪，还好意思说。不用开口，那张脸僵着时，绝对是冰冻三尺之寒。“洪安还是
　　孩子，你在她面前要多笑笑；还有，说话的声音要温柔幽默一点。”

　　“比如说？”

　　“比如说，你可以告诉她，一下飞机记得打电话报平安，还有记得吃藿香正气丸，
　　避免水土不服；温哥华的□□很多，谨慎交友。。。”那边开始碎碎念了。

　　“你自己打去亲口跟她说。”自己不放心，又死活不肯亲自来送人，还嚷着
　　“你说一句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什么自己亲口说，你可是答应我会好好跟她道别的。”

　　隐隐嗅到火药味了，看来那边火气旺盛。

　　“还有什么？”

　　“什么？”

　　“□□很多，谨慎交友。。。还有呢？”在她无端喷火前，先把导火线灭了。

　　“还有，女孩子一定要懂得自我保护，交男朋友小心，白的，黑的，都不行；35以
　　上，20以下的也不行。。。。”

　　35以上的不行，他摇了摇头，暗觉好笑，那一千岁以上的行不行。

　　“金英姿，我到了。”他踩下煞车。总算到了。

　　“记得让她。。。记得让她。。。先别挂。。最后一点是。。。”

　　他合上手机，熄了火，长腿一伸，迈出车外。之前“记忆的碎片”不知不觉间被
　　“温哥华的□□，避免水土不服的霍香正气水”所取代。

　　一片光亮迎面而来，阳光明媚，天空一碧如洗，清爽得让人心旷神怡。周围五颜六
　　色，大中小号的车阵密密麻麻，人们上车下车，大包小袋。分别的依依不舍，重逢
　　的欣喜若狂。。。生活的气息，这是他千年来唯一没有真正学到的。也许，从现在
　　开始，不晚。从遇到她的那一天开始，一切都还不晚。从遇到她的那一天开始，他
　　的记忆，将会重新完整。

　　手机铃声又响了。

　　“南陵，最后一件事。”那边非常的郑重其事。

　　银灰色的手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弯身扶了扶身旁一个打打闹闹而差点跌倒的孩
　　子，“金英姿，一分钟时间。”

　　“我爱你。”那边的声音透过空气轻轻柔柔的烙在他的心上。

　　他笑了，如洒落四周的阳光般灿烂，“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