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初稿)》genji

45、保南寺

　　保南寺是一间小寺，小到方圆百里人人不知，无人能晓。寺里只有两个和尚，一个老
　　的，一个小的。一个星期前，老的去世了，如今只剩一个小的。

　　保南寺其实就座落在城南二十里外的秋天小区。秋天小区是本城数一数二的高尚区。
　　所谓的高尚，就是非有钱人不得入内。秋天小区建在钻石山顶上，众所周知，钻石
　　山是一块宝山，因为山上四季如春，只有生机勃勃，没有凋落飘零。然而所谓的众
　　所周知，更多时候不过一种传说，毕竟上过山的人，不过是少数。然而人们仍是挤
　　破了头的往山上钻，就像生前的往生，死后的来世；对于未知而迷离的事，人们总
　　是一厢情愿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的人突然暴发了，大张旗鼓的登上了山；
　　有的人突然落魄了，灰头土脸的溜下了山。年年月月，来来往往，几百尺外的邻居
　　已经换了无数家了，六六六号的那户人家仍是住得安安稳稳。

　　六六六号也不过是小区一百座别墅中的一栋而已。白墙白瓦，白窗白门，连院子里
　　的草坪都修剪得同样的高度，不差分毫。大概唯一的与众不同便是门牌上的名号了。
　　非赵钱孙李，非司马长孙，三个字--保南寺。好奇的人猜测大概是一户有着保南寺
　　这个怪姓的人家吧。过去的七天，保南寺家门前挂上了白灯笼和白帐子，好奇的人
　　又猜测，保南寺家死人了。看吧，就说了，所谓的“生机勃勃”，不过只是传说罢
　　了。然而，更多的人说，死的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家伙，宁愿相信吧，不敢奢
　　想长生，长寿也是不错的。

　　六六六号今天忽然来了客人，就像千年铁树开花一样，让人惊讶。一辆黑色的道奇
　　面包车停在保南寺家的大门前，那辆车身真是脏啊，又是泥又是灰，就象才从几万
　　里外的青藏高原赶回来似的，脏得与小区里栋栋白亮干净的洋房格格不入。两个黑
　　衣人下了车，看到背影了，一般的及腰长发，一个光亮平直，一个乱得象猪鬃，一
　　个高些，一个矮些，一个黑风衣，一个黑皮裤，一个像深宅大院的贵公子，，一个
　　像黑市口的坐庄老大。六六六号惨了，惹到不该惹的人了，□□白道同时上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按门铃了。

　　“董存，你越来越懒了。”

　　“大人，冤枉。”

　　“你的头发能不能梳直？”

　　“太硬了，梳不直。”

　　“那件衣服好像已经一年没换了。”

　　“皮衣就是这样穿的嘛！”

　　“那辆车好像很久没洗的样子，闻到了洋葱味。”

　　门开了，六六六号的保南寺家现身了。一个头顶光光的小青年，白衣白裤，大白天
　　的，一脸阴沉的斜睨着两人，欠债的反倒唬着了讨债的，也对，保南寺家死人了嘛。
　　三人对恃了良久，最后，门一关，进了屋。

　　青年二十一二的样子，比阮南陵矮了半个头。一对眼睛又亮又明，脸瘦瘦的，嘴唇
　　红红的，鼻梁还长着一两粒刚冒出的痘子。。。

　　“你们俩谁不是人？”半晌不说话，一开口就吓死人。

　　阮南陵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黑眸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青年，似充耳未闻。

　　董存抹了抹头顶的乱发，干脆得很，“我。”

　　“那你就是阮南陵了。。。”青年开始绕着阮南陵转圈。。。嗯，嗯，果然一副好
　　皮囊，真人比画上的还要好看。

　　阮南陵一哼，“冲玄师父？”

　　青年微微一愣，忽然又眉开眼笑，“阮先生记性不错，还记得我。听说二十年前我们
　　见过，听说。。。“青年一脸暧昧。。。“我还被你抱过。。。”

　　董存又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小师父可能记错了，抱过你的不是阮先生，是我。”

　　青年斜斜瞪了董存一眼，不出声了。

　　“云光大师是否有话要小师父转告给我。”阮南陵直入重点，目光锐利的看着青年，
　　这孩子年纪不大，一副的嘻皮笑脸却让他心生厌恶。

　　青年一副讨打的嘴脸，哼了一声，“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竟然还一副凶神恶煞的
　　样子，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我好歹也是云光大师的关门弟子，你们不看僧面也该看
　　看佛面吧。”

　　阮南陵定定看着青年，摇了摇头，“唯一的关门弟子，云光大师死不暝目！”

　　“你！”青年冷着一张脸，看了两人半晌，自怀中掏出一封牛皮纸信，狠狠地扔在
　　地上，“拿去吧！你要的！师父为了你们这群生存得莫名其妙的人，在这山上呆了
　　六十年，保南寺，看到了吗？师父到死，连保南寺的门槛都没有踏出过一步，为什
　　么？你们几辈子前造的孽，为什么要毫不相干的人世世代代的背负！”

　　“你知道什么？二十岁的青头孩子？你知道什么？”董存咬着牙，一步上前。

　　“董存！”阮南陵一声轻喝。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师父日日夜夜，月月年年对着那见鬼的神器，
　　守着那远古的坟墓，华发变鹤发，六十年，知道吗？我们不是你们，我们会病，会
　　老，会死的。。。我们只有一个六十年。。。我不管什么保南寺，也不管什么同暝
　　寺。。。已经一千年了，所有的宿命到了这一代，就应该有个了结。。。”青年叫
　　了起来。。。

　　“那不是宿命，那是一千年前的血咒，同暝寺的主持，我的师父，香空大师和金国
　　萨满教的巫女以血为盟定的约。”阮南陵淡淡道。

　　“血咒？”

　　“以大金国皇帝完颜亮的永生换天下和平的血咒。同暝寺的所有僧人以血为咒世代
　　见证世代的和平。”

　　“所以所有的僧人一夜间全部还俗，就为了繁衍子孙后代，见证那所谓的世代和平。”
　　青年一声冷哼，“一个人的永生就可以换得天下和平，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笑话。”

　　阮南陵叹了口气，看向青年，“战火中饱受蹂躏的人们，为了梦想中的和平，宁愿
　　蒙蔽双眼，将希望寄托于不切实际的自欺欺人，那确实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然
　　而对于没有经历过的栖惶岁月，对于没有经历过的血腥历史，你没有资格任意妄说。
　　“顿了顿，又道：“看来，云光大师让你知道的并不多。”

　　“所以我希望你现在能告诉我。”

　　“对不起，即是云光大师的意思，阮某能告诉你的，只有那么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青年一脸诚恳。

　　“完颜亮死了，宋金也早已淹没在历史的洪荒。为什么？同暝寺的血誓依然存在。”

　　阮南陵深深看了青年一眼，“第一，完颜亮没死；第二，我也没死。并且是，永远
　　不死。”

　　青年忽觉心中一颤，缓缓回头看了看镶在墙上暗格内闪闪发光的神器，背脊上爬升起
　　一道从未有过的寒意，“完颜亮没死！。。。那师父日夜监望着的坟墓又是谁的！

　　阮南陵抬眼凝视着墙上的神器，“最后一个问题，我已经给了你最后一个答案。神器
　　内封印着千年来众守护者的记忆。剩下的就让神器告诉你吧！如今云光大师已去，
　　你将成为神器的下一任守护者。因自出生日起，你便注定背负了同暝寺立下的血咒。”
　　阮南陵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黯淡，低了低头，“对不起。。。那道血咒，是我努力了
　　千年仍无法解开的命运之结。然而，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因果循环，有打结之人，
　　便有解结之手。我唯一能给你的承诺是，绝不放弃。”

　　青年看了看阮南陵，又看了看一旁不言不语的董存，沉声道：“倘若我说不呢？倘
　　若我要远离这该死的神器，踏出这牢笼般的保南寺，永不回头呢？。。。怎样？会
　　死么，会死吧！！！！哈哈。。。哈。。。”青年忽然大笑起来，眼中泛着点点泪
　　光。。。

　　董存叹了口气，“你死不了，在到了天命之年以前，你都死不了，只会日日夜夜被
　　咒语折磨，活在背叛的梦魇中。那是千年前，香空大师在神器面前，在巴利巫女面
　　前立下的血誓。”

　　青年盯着董存苍白的脸看了半晌，尖声道：“别用一副造作的同情眼光看着我，你
　　不也一样！！！你岂不是比我更可怜，我活在血誓中，那你呢？？？一具靠鲜血为
　　生的行尸走肉！！！一条无可救药的看门狗！！啧，啧，多忠。。。”话声未完，
　　青年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一抬头，对上一对毫无感情，如千年冰柱直刺
　　入心的眼睛，青年只觉身子不受控的一抖，满身冰寒。。。“以自己的不幸为利器
　　攻击他人藉以换取平衡满足，阮某不齿。若再犯”。。。阮南陵冷冷看着青年，轻
　　声道：“这一世别再开口讲话。”青年仍是难以自制的颤抖着，指甲深深的陷入掌
　　心。

　　阮南陵向对面那道墙壁走去，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青年一眼，沉声道：“董存，把他
　　扶起来。”

　　站定，微微吸气，长臂缓缓抬起，墙上的神器越发银光闪闪。。。银光越来越强。。。
　　神器开始悄无声息的缓缓移动。。。一道自掌心中发出的强光凝聚成了一个旋涡，
　　慢慢向神器中心移去。。。越移越近，两道光束终于汇集。。。董存急忙护住身旁
　　年青人的眼。。。光芒万丈中，阮南陵一头长发忽如白夜中的暝暗烟花。。。爆散
　　开来，在身后狂舞飞扬。。。

　　白光渐渐退去，暗墙完好如初，不见一丝裂痕，又复一室平静。

　　转过身，神器已然在握。长发满肩，一道血丝自嘴角溢出，长指一抹。“现在解开
　　记忆的封印。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