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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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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手提着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右手提着四四方方的硬纸盒子,站在院子门口,
回首望了望,那位地下党大哥级人物,连人带车,眨眼间跑得影都没有,徒留一地
尘土飞扬。
十一月里下午七点的天空,如一张黑幕,坠着些许稀少却是明亮得耀眼的星子,说
不出的幽美,说不出的宁静,微微迈出一步,清晰的听到镶着银箔的高跟鞋与地上
的碎花大理石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她的心微微跳了一下。屋外回廊里一盏小灯
朦胧的亮着,幽幽的灯光下,第一次见到的那些个被“精心”修剪过的枯草,仍是
长长短短,参差不齐,她绝对的相信,那是付婶的杰作,若是她的话,定会在整个
大院种上粉粉的茶花,不知道能不能种活,爱死茶花那不张扬的娇媚与活力了。拉
着裙摆,惦起脚尖,轻轻的往前走去。。。那幢第一次见着时暗暗灰灰的小屋,屋
里的柔光透着洁白的窗帘淡淡溜了几丝出来,整个屋子散发出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
安详平和,一直以来脑子里隐隐约约的家的感觉,似露了冰山一角,慢慢开始消融。
这道门,没有门环,也没有门铃,放下沉沉的大包小包,就要敲下去的手停在半空,
稍一犹豫,又飞快的放到了发间,大波浪的长发,美在乱中求嘛,再拨拨乱,低头
望望,裙身烫贴平整,腰带不紧不松,鞋。。。等等!那,那,那是什么!!眼睛
都要直了!光洁的小腿上,一条长痕忽隐忽现的直延伸到脚底。。。脱。。。丝了?
丝袜脱丝了!!还。。。还脱到了大腿!!竟然现在才发现!该换的都换了,唯一
没换的立马出了问题。赶快脱掉!!!后退两步,长腿一抬,横跨上门板,撩起裙
角,狠狠咬在嘴边。。。
门不期而至的开了,眼前一片光明。。。对上一对久违的黑眸,还未来得及看清,
脚下一空,天旋地转。。。
她暗暗咬牙,她。。。她要找块豆腐,把自己一头撞死,真的。
他的右手搂着她摇摇欲坠的腰,她温暖的呼吸在他耳边轻拂,“没事么?”他沉沉
的问。
她的右腿斜挂在他的左臂,双手挂在他的颈子上,怀疑他也能听见她如擂鼓的心跳,
“没事,袜子破了而已”,听起来一派豪气。
他轻放下她的腿,挪开放在她腰上的手,微微退了开来,声音仍有些不自然,“你
好!”。
“你也好!”她低着头,硬着头皮拉下脱了半截的破丝袜,拂了拂裙边,悄悄瞟了
他一眼,竟然看到他脸上若隐若现的淡红,他居然这样就会脸红,真是意外的惊喜!
心中立刻泛过一丝甜意,还有少许。。。小小的,得意。“南陵!”什么一头撞死,
她又开始兴致勃勃了,提起门边的纸盒子,踮脚秀到他的眼前,眉飞色舞,“给你
的礼物!”
他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高举在面前的粉色盒子,又看了看她,半晌,接过盒子,浅浅
一笑,“我有说过么,你今天的精神真是不错!”
“我有说过么,你今天真是特别的好看!”她看着他,无比认真的答道。简简单单
的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看起来就是说不出的烫贴笔直,即便是量体裁衣,也不
过如此吧。
他微窘,当着他的面如此夸他的,她还真是第一个。然而话从她口中说出,却又说
不出的自然舒服。好吧,他不得不承认,她口中的“好看”,让他真的很。。。舒
服。轻轻把把盒子放在桌上,准备解开盒盖上的粉色细绳。
她大睁着眼睛,屏着呼吸,似乎一脸期待,看着慢慢松动的绳子,心提到了半截。
绳子就要开了。。。
“南陵!”她忽然叫道。
他转过眼,她僵站在那里,手又不自觉的拽成拳头,“南陵,”她的声音少见的低
哑,“你。。。若是那个礼物。。。你若是不喜欢。。”她顿了顿,眼中竟然隐隐
闪着泪光,“能不能。。。不要扔掉。”
他看着她,忽然心中一抽,她怎么了?“过来。”他柔声道。
她怔了怔,看着灯光下他淡淡的浅笑,缓缓走了过去,他张开双臂,紧紧的抱着她,
她的身子微微抖着,抖得他竟有些发慌,那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从来没有想到过
的金英姿。。。
“你。。。不会扔掉么?”她仍是虚弱的契而不舍。
“不会”,果断得没有丝毫犹豫。
“你。。。若是不喜欢。。。”顷刻间,她似是丢失了所有的信心,坚强的外壳,
溃得粉碎。
“不会!”坚定如磐石。
“你。。。还没看到。。。”
“不喜欢,便不会接;接下的,便一定喜欢。”他紧了紧手臂。
“那我。。。”
“喜欢了,便不会轻易放手。”淡定低沉,犹如誓言。
一颗泪珠悄悄滚落,沾在他胸前的衣衫上,慢慢的沁进他的心里,她把头埋在他胸
前,淡淡的烟草味,说不出的安定。“你抽什么牌子的烟?”她忽然低低的问。
“啊?”他难得犯傻。
“第一次见你,大荒郊外,一群等车的人,就你一个不声不响的在那里吞云吐雾。”
她又挪了挪脸,那样的一面之缘呵,命运之神终是将她推进了这副宽阔温暖的胸膛。
“万宝路。”他难得的有问必答。
“多少年了?”
“很多年了”。远到在万宝路诞生之前,远到他已经记不得,也不愿记了。
“一天几支?”
“没数过。”
“吸烟有害健康。”
“我知道。”
。。。
“很好闻?”
“啊?”他又犯傻,是不是恋爱了的男人都不得不犯傻,他有多少年没犯过傻了。
“烟草味一到了你身上,就很好闻。”她又很认真的说。
他苦笑,这是不是另外一种赞美。好了,审问结束,到他了。
他轻轻拉开她,看着她仍布着血丝的眼,长指轻轻擦过眼眶边未干的泪“为什么哭?”
她握著他的手,盖在脸上,笑了笑,对于金英姿来说,难得语重心长的笑意,他并
不喜欢。
“很老套的人间悲剧,不招人喜欢的调皮小孩一不小心就被爹妈抛弃了。然后。。。”
听起来轻松得不得了。
他忽然捧着她的脸,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独一无二的倒影,他定定的
看进她的眼,“不想笑的时候就别勉强着笑,想哭的时候就大声的哭。因为,你面
前的人是我。”
她看着他。。。嘴角拉开一道笑容,浅浅的,明亮的笑容;眼角轻轻盈盈的掉下一
滴泪,滚烫的泪,沿着他的指尖,沿着他的指腹,落入他的袖中,将被他好好收藏。
那是为他绽放的笑容,真心的笑容,为他流的泪,开心的泪。
“金英姿,听好,”他又拭了拭她的泪。
“喜欢上了,便不会轻易放手。”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
她其实幻想过很多次,幻想,只是幻想而已,某一天,他那对平静的黑眸会因她而波
动,要多久呢?一年,两年。。。又或许,永远也不会。正如洪安所说的,他,更
多的时候,与其是一个人,还不如是一尊神,一尊有着美丽外壳,吸引众生,却永
远无动于衷的神。她从不相信一见钟情,更不相信所谓的一见误终生。然而,事实
却是,一副莫名的画,一道模糊的背影,就让她毫无防备的陷了下去,即使,那是
一尊,早已失了心的神。现在,神突然睁开紧闭的双眼,轻触着她的发,眷顾着她,
是真的吗?
”真的吗?”她看着他,她握住他放在她脸上的大手,神,真的因她这个凡人而开
眼了吗?“南陵,真的吗?”
他心中微微一叹,千年来的唯一一次告白,似乎并不成功。然而冰封多年的心,对
着面前那张因充满期待的而淡淡放光的脸,却再也无法静如止水,原来,确实是,
真真切切的喜欢上了。“英姿,我是真的喜欢你,对你的感觉来得突如其然,却意
外的真实,真实到不过几次的见面,却有着“就是她”的念头。我的一生经历了许
多波折,并没有信心能够新重接受他人或被他人所接受,但那是遇见你之前。我是
真的喜欢你,也许不会再有轰轰烈烈的激情,但你若愿意,我定会尽我所能的爱惜
你,照顾你,保护你,直到你不需要的那一天为止。”
心被温暖了,漾成一片片,然后一点点的散开,直散到四肢百骸,那是不是叫欢心,
真真正正的欢心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她一把搂住他,狠狠的搂住他,他微微一
愣,忽又一丝笑意爬上嘴边,环臂轻轻抱住了她。真是不争气,热热的,湿湿的,
黏黏的。。。全都不听使唤的往外涌,讨厌,讨厌。。。她赶紧把脸埋在他胸前,
使劲的抹。。。眼泪,鼻涕,口水,如果也有的话。“阮南陵。。。你这人。。。
平日里一副酷狗的样子。。。什么时候学坏了。。变得那么煽情。。。满口的甜言
蜜语。。。”她又哭又笑的哼哼噎噎,揪着他的衬衫又是狠狠一抹。。。还圣人呢!
哪有那么厉害口花花的骗人芳心的圣人。
真是八月的天,说变就变啊!捉摸人心的看家本领到了她的面前,经验证,无效!
看着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衬衫,他难得无奈,或许,以后,会是常常无奈。“金英姿,
你的眼线花了。”
“没关系”。
“口红都糊了。”
“随它糊吧。”
“粉也掉了。”
“让它掉好了。”她又坏心的狠狠抹了一把,她都不介意,他介意什么。
“盒子里的东西饿了。”
她一抬头,一脸惊讶,“你又知道?”
他一笑,什么叫“又知道”,盒子里的东西,打一进门就惴惴的不安份,现在只怕
是忍受不住,就要破盒而出了。
她立马跳了开来,向盒子跑去。。。忽又回过头,似一副的毫不在意,“你说了你
会喜欢它的。”
他看了她半晌,不语,向盒子走去,一头紧束的长发,不飞不扬,长指微动,一挑,
有如魔法般,淡粉系带飘然而落,盒盖微开。。。
他站在那里,背着光,背着她。。。
她什么也看不到,“南陵”,她非常毫不在意的叫了一声。。。
他仍是一动不动,她的心开始缓慢的收缩,“南陵!喜不喜欢!我挑了很久才挑中
它的呢!”
他悄无声息,灯光下的背影又长又暗。。。
“南陵,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它好像你呢!当然我不是说你又肥又
暴牙,虽然在我的概念里,肥肉跟暴牙都是可爱的标志。。。所以。。。它跟你的
唯一共性就是。。。可爱。。。对。。。” 她开始喋喋不休,“对,我是真的觉得
它很可爱。。。你看它的眼睛,很精灵是不是。。。”
他手指一动,盒盖完全弹了开来。。。
“它真的很可爱。。。南陵。。。”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没有了,屋子里一片
沉静,她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南陵。。。它。。。只是一只小。。。地鼠。。。你。。。请你。。。不要把它。。。
扔掉好不好。。。”她紧拽着袖角,声音渐渐的低不可闻。。。
他宽阔的肩在微微抖动。。。
“南陵。。。”她低喃着。
“不是地鼠。”
她仍是一脸茫然。。。原来。。。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不叫地鼠。”他转过身来,凤眼弯弯的瞧着她,他竟然。。。一直都在笑,在偷笑.
微微抬起右手,那只“地鼠”乖乖的呆在他的掌上,圆圆的肉脸,暴着两只牙,
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说不出的可爱,“这是甘比亚鼠,来自非洲的有袋目动物,跟袋
鼠一科,长得象啃齿鼠类,不是松鼠,当然更不是地鼠。”他缓缓向她走来,“金英
姿同学!上课时间,不得神游!”
她有些傻了。。。“南陵。。。你。。。”
“我和它原来还有共性!”他的声音沉了沉,拍了拍掌心上那只温驯得一动不动的
甘比亚鼠。
“你。。。”她似忽然回了神,用手揉了揉眼睛。。。又似忽然间精神起来,大声
道,“人家说了嘛,不要忽略后面两个字好不好,可爱!是可爱!!”
“若我没记错的话,某人好像说‘肥肉跟暴牙都是可爱的标志’”,他的脸色越来
越沉,手掌轻轻一翻,那只似乎并不安份的“地鼠”竟然乖乖下地,蹲在他的脚边。
“都说了,是可爱!!!”她不依的叫着,眼泪却莫名的落了下来,几个大步,迈
到他身边,一把紧紧搂着他的腰。。。
“为什么对我那么没有信心?”低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挫败。
她不语,只是紧紧的搂着他,“太快了,太好了,我从来不是一个被神眷顾的孩子。。。
不求神的眷顾,只求不要被离弃。。。”
“我不是神,从来都不是。。。只是一个。。。人。。。说了,喜欢上了,便不会
轻易放手。”
“那。。。你喜欢。。。那只。。。‘赞比。。。亚鼠。’”
“甘比亚。”他纠正。
“是,甘比亚鼠。”她更正。
“喜欢。”他毫不犹豫。
她不语。。。他肯为了她,说出‘喜欢’,她就满足了,真的。
他轻轻放开她,。。。转过身,向窗户走去,“哗”的拉开帘子,“啪”,右手两
指轻轻一弹。。。
淡淡的星光下,一只。。。地鼠?甘比亚鼠。。?应该是。。。一只松鼠,出现在窗
台上,肥头肥脑,脸象没长开似的,快皱在了一起,两颗暴牙无辜的吊在嘴边。。。
蹲在那里,拂拂眼,舔舔手的。。。骚首弄姿。
“它叫礼物,我想给它找个伴,很久了”他垂着眼,修长的睫毛不经意的动了动,摸
了摸礼物的头,又抬眼看向她,深深的,“所以,喜欢,真心的喜欢”,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