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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麋鹿斋 ...

  •   “郡主,起来了,已经辰时了”红图端着一盆热水急急忙忙的走进来,看着仍是赖在
      床上,用被子裹着头的雍合,“郡主,快起来,要迟了。”

      雍合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个翻身,往床里边缩去,只剩一截黑发垂在床沿。

      “郡主,阮少宰来了!”红图在雍合耳边悄悄说到。

      “啊!!!”雍合像被针刺了般,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睡眼惺忪,却是强睁着眼
      四望。。。半晌,仍是有些梦里梦忡的望回红图,“阮南陵在哪儿?”

      红图见了雍合那样子,心里一声惨叫,伸了伸舌头,“郡主。。。那个。。。没有
      阮少宰,奴。。。奴婢只是想你起床,怕误了上课时间,被,被王爷骂。”

      “你给我出去站着!!!”雍合完全清醒了,尖声叫着,“出去!!!”

      红图心头一阵难受,服侍郡主那么多年了,满口“奴婢,郡主”的,郡主又何时真
      把她当婢子看了,又何时如此大声的训斥过她,要死不死的提到阮少宰,真是踩着
      郡主的痛处了,红图后悔得要死,悻悻的走到门边,又悄悄看了看呆坐在床边的雍
      合,终是不敢再说话,规矩的站了出去。

      雍合罩着件白色褂裙,那件阮南陵在荒野里打不知名的地方给她带回的褂裙,愣在
      床边,抬眼望了望四周,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一屋子的珠光宝气,花鸟蝴蝶,没有
      那道高挺的身影,没有那对幽静深沉的黑眸,没有那薄薄的似笑非笑的双唇,“南
      陵,”,雍合一低头,眼泪像珠子似的,一串串往下坠着。

      上京冬日不下雪的早晨,本应是抬头见雾,低头见霜的迷茫与清冷。今日的天气却
      是出奇的好,好到已经消失了大半年的阳光竟然穿透厚厚的云层暖暖的映遍了周围
      的土地。虽然麋鹿斋内那棵老桦树的枯枝上仍是簇簇白雪,积雪却因那一丝丝的阳
      光而微微松动,一只红嘴鸟儿清脆的叫了一声,拍拍翅膀自枝头飞了起来,一丝积
      雪悄悄的漱漱往下落,落在雍合粉红娇嫩的掌心中,整个书斋因那映着阳光的白雪
      而显得份外明亮照人,闭上双眼,感受阳光映在脸上,透过眼皮照进眼里,温暖啊,
      深深吸一口气,好久没有出来透透气了,今天,是温暖的一天吧。

      一阵朗朗读书声自书斋开着的窗户清晰的传来,“。。。与子同袍。。。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先生,请问什么是 ‘同泽’?”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一听就知道是檀哥,他果
      然也来了,来的人还真是不少。雍合站在书斋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被红图给惊
      醒后,那还能睡,最后还是站在麋鹿斋门口了。

      “泽,是为衣,同泽,便是同衣;同仇,是为同仇敌忾;同袍,同泽。。。同裳”

      雍合忽然呆了呆,那声音。。。不对,一甩头,今早是被红图给搅昏了。

      “同仇,偕作,偕行。。。是为激昂高歌,共赴沙场。。。”

      手上的雪早已化成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着,一滴,两滴。。。雍合忽然觉得筋脉
      里的血液全都凝住了。。。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所以‘修我戈矛’,‘修我矛戟’,‘修我甲兵’。。。。”

      她缓缓的,一步步的向那扇门走去,雪水早已流尽,手掌冻得通红,忽然间烧着般
      的烫了起来。。。

      “唯有与子同仇,才有‘与子偕作’, ‘与子偕行‘。。。”

      声音越来越近,她越走越慢,越来越清晰的听到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一步,
      两步。。。

      她抬起眼,他转过眼。。。

      那对久违的眸子一如既往的黑,一如既往的深。。。定定的看了她一眼,深沉而又
      迅速的闪过一丝。。。她不能分辨的情绪。。。终是转了回去。。。

      他的鼻梁仍是又高又直。。。他的眉仍是长长的飞划入鬓,他的唇薄薄的抿成一条
      线,在她看来,仍是一如既往的似笑非笑。。。一袭深蓝色的袍子,罩在那副永远
      挺得笔直的身子骨上。。。象是一道不食人间烟火的剪影。。。她有多久没见着他
      了,三个月,还是三年。她在门口。。。静静的站着,贪婪的看着,暖暖的微笑着。。。

      “那位同学,”他沉厚的声音忽然飘向耳际,“请进。”

      她怔了怔,看着他,“我?”

      她想确认的不是自己,是对面的他,站在对面的,真的是他么?

      他微微额首,嘴角动了动,淡淡的笑容缓缓浮上俊颜。

      是他,她的他。。。她赶紧将掌心在身后的衣服上擦了擦,走进了书斋。

      环眼一望,平日里嫌空的麋鹿斋今日才显窄。她看了看前排,离他最近的地方早已
      挤满,她望了望后排,人头攒动。。。一只手忽然向她挥了挥,她眯了眯眼,檀哥
      在哪儿呢。。。她迈了两步,回头看了看他。。。一双眼没有丝毫表情。。。众人
      都看着她。。。她回过头,向完颜合刺走去。。。他低下眼,握着书卷的长指微微
      紧了紧,“接下来,齐风--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东方未唏,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
      公令之。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阮南陵道:\\\\\\\"东方未明是在齐国京都地区流传的一首民歌,毛诗解释,东方未明,刺无
      节也。朝廷兴居无节,号令不时,挈壶氏不能掌其职焉。《郑笺》又说:挈壶
      氏失漏刻之节,东方未明而以为明,故群臣促遽,颠倒衣裳。宋大学士朱熹也认
      为,东方未明是\\\\\\\'诗人刺其君兴居无节,号令不时\\\\\\\'。阮某倒认为,东方未明
      乃后周奴隶不堪悲苦而吟之.\\\\\\\"

      “先生,学生以为君事黎民以忠,施政便是施于民,不论何时,何地,何处,黎民
      服从于君王,为君王所驱使奴役,是民之本分。”完颜合刺再次问道。海陵王说新来
      的汉文先生,能让后生晚辈听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以为又是个满面沟阖的八
      股老夫子,结果竟是如此年轻,比自己怕也长不了几岁。一进门就开讲“王于兴师”,
      连姓谁名啥都不知道。海陵王和汉人混太久,连识人的眼光也变了。就这么一个唇
      红齿白的书生,看着就碍眼,雍合那家伙,一见到小白脸,眼都离不开了。看着一
      屋子的人,怕是大半的皇族子弟都为了个宋人跑来了,真丢脸。他倒要看看那书生
      有何能耐。

      雍合一眨不眨的看着阮南陵,生怕他会突然消失的盯着他。他说的,他答的,周围
      的人声,她什么都听不到。她只是在想着待会儿的第一句话,对他说什么,“南陵,
      我好想你!”不行,太肉麻了;“南陵,见到你,我真的好高兴!”不行,没有一
      点亲切感;“南陵,你。。。”

      忽然身子被旁边的完颜合刺一撞,“怎么?”雍合转过头,一脸的茫然。

      “口水掉出来了,擦擦吧你!”完颜合刺故意一脸阴险的笑着道。这家伙,典型的
      重色轻友。

      “你。。。”雍合桌下一脚狠狠向完颜合刺踢去。

      完颜合刺捂住脚,一声闷哼,这不知轻重的婆娘。

      阮南陵不动声色的垂下眼,放下手中书,半晌又望向完颜合刺道,“仁心仁治,以
      德服人乃王道之根本。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
      忍人之政矣。以不忍入之心,行不忍入之政,治天下可运于掌上’不忍入之心乃
      政事运作所依,乃伦理抉择与政事治理的共同所依。《离娄上》的\\\'国之所以废兴
      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
      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是为‘德治’。若将黎民之愤闷一味诉诸暴力镇压,是为
      暴政,暴政必致覆舟之灾,须知‘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人不赡也。’”

      完颜合刺又道:“仁德之治下又岂无暴民。”

      “所以还需‘法治’”。

      “如何德法并用?”完颜合刺看着阮南陵,目中精光乍现。

      “德本法用,即是以德为本,以法为用。法源于德而规范公共之德,德合于法而高
      于现行之法。德是根本之体、是治道之本,法是制度、事功之用,但二者并非是孰
      重孰轻的关系,德治与法治二者犹如鸟之两翼、车之双轮,是缺一不可、相辅相成的。”

      “学生完颜合刺,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完颜合刺依着宋人规矩,微微一揖。

      “阮南陵。”阮南陵淡淡道。

      此言一出,在场顿时一片沸腾,完颜合刺暗自一惊,雍合却是缓了口气,悬着的半
      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原来是少宰阮南陵!合刺久仰阮少宰大名。”完颜合刺手往胸前一放,朗声道。
      怪不得海陵王如此大张旗鼓,原来是请到了大宋少宰阮南陵,这人听说本是要被皇
      上封侯的,不但拒了,现下竟然还跑到海陵王府当起了夫子。这两个势不两立的人
      突然碰在了一起,就只为了麋鹿斋这么简单,而自己竟然事先没听到任何风声,当
      真大意了,完颜合刺只觉心头一阵发毛。

      阮南陵牵动嘴角笑了笑,“呼延将军客气了。”

      斋里众人开始小声的议论纷纷,“他就是大宋的阮南陵。。。他可是一句话就坑了
      我们三万人呀。。。”“听说皇上要封他作平安候,竟被他给拒了。。。皇上好没
      面子。。。”“呀!竟然长得这么好看,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中原男人。。。”
      “就是,又年轻,看那身量,肩是肩,腰是腰的,又高又结实,跟平日里见着的南
      人可不一样呢!”

      雍合终于按捺不住了,猛的转过头,狠狠瞪着背后那两个不知哪家来的贵族女子,
      恶狠狠道:“怎么,没见过?扑上去啊!”竟然妄想染指她的阮郎。

      “你以为我不敢?我扑给你看,又不是你的,凶什么你?”其中一个红衣女子看来
      也是被宠惯了的刁蛮小姐,马上回口道。

      “你!你!!”雍合气得跳了起来,指着那女子鼻子骂道:“告诉你,他就是我的。
      你敢上,我一鞭把你给碎了!!”

      旁边的完颜合刺一听,气得脸都绿的,他娘的,见了小白脸,堂堂大庭广众之下给
      他带绿帽。

      那女子也是烈马一匹,一巴掌就给雍合招呼过来,雍合一把拖住女子的手,两人揪
      着对方的衣服辫子,竟然就开始扭打起来。

      “你们住手!”完颜合刺在旁边叫道,刚伸出手去拉,又猛的缩了回来,一看,眼
      睛都瞪圆了,手背上一道长长的血痕,两个女人,敢情是野兽变的。其它的人围了
      过来,看着热闹起哄,美女打架,平日的深宫大院哪有得看。

      “啪”的一声沉响,刺得众人耳中一阵痛。抬头一看,阮南陵站在前台,手中的沉
      木静静的放在书桌上,沉着一张脸,“还想上课的,请坐回原位去。”

      大家揉了揉仍是嗡嗡作响的耳朵,乖乖散了开去,老实的坐了回去。

      “你们两位,请出去。”阮南陵看了看仍是捂着耳朵站在那里的两个弊事人,淡淡
      道。

      那两人,一个衣服被揪的乱七八糟,一个顶着一头鸟窝头。红衣女子看了阮南陵一
      眼,又狠狠的瞪了瞪雍合,哼了一声,拉了拉衣服,一跺脚,甩头就走了。

      雍合顶着一头乱发,可怜兮兮的看着阮南陵,控诉道:“是她先动手的!”

      阮南陵头也不抬,仍是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出去。”

      两行眼泪“簌”的掉了下来,这人,她这。。。还不都是为了他。。。雍合一把抹
      掉眼泪,跑了出去。笨蛋,阮南陵那个笨蛋,她那么高兴,日盼夜盼总算等到了他,
      刚见面,不仅一点反应也没有,现在竟然还不分青红皂白的在众人面前训斥她,她
      恨死他了,亏她那么念着他,天天为他提心吊胆的,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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