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初稿)》genji

39、嫁祸

　　她坐在屋里一整天了。。。这间屋子原本很大，也很空旷，原本只有一撑床，一张梳
　　妆台；墙上原本挂着两对鹿茸，是她十七岁时第一次和爹爹，晟
　　爷爷上秦岭时猎到的一对梅花鹿；墙上原本还挂着一副弓，是晟爷爷连着那两对鹿
　　茸一并赏她的，叫鹿弓，因为鹿字在金文里和‘禄’同音，取个吉祥。原本爹爹看
　　不过眼，说没有个妙龄女孩儿的闺房是这副德性，遂让人挂上了锦帐珠帘，到了第
　　二天，所有的帐呀帘的，全被她给扔了出去，于是，爹爹索性不再管，由她去了。
　　这些都是原本的以前。

　　现在，屋子忽然间变小了，变窄了。仍旧是一撑床，床上铺着扬州太暖坊的锦玉缎，
　　床头挂着临安李月奴绣的同心结；仍旧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放着金陵薛夫人家的玫
　　瑰胭脂，杭州芙蓉坊的珍珠唇彩，同名阁的七彩玛瑙簪，宝香楼的白玉玲珑坠。。。；
　　墙上瘦金体描的‘阮郎归’，取代了张扬的鹿茸，渲染穿透法描的玉钩双语燕盖住
　　了跋扈的鹿弓。所有的东西。不论扬州的，还是临安的，又或者是同名阁的，宝香
　　楼的，全都是爹爹从南边带回来的，其中的名堂她真正弄得清楚的并不多，若认真
　　起来，即使一道小小的同心结也是一门学问，她忽然间有些了解为什么一心梦想着
　　让整个南朝臣服于脚下的爹爹确又如此的钦慕着南人的历史与文化。然而对她来说，
　　一切的一切，不过四个字，爱屋及乌，她，只盼着，阮郎归。

　　三个月过去了，她努力的让日子过得多充实，过得飞一般的快，只有到了寂静得让
　　人发疯的夜里，每当想起那人温暖的手臂，沉稳的心跳，还有那对墨一般黑，海一
　　般深的眸子，她才惊觉这三个月的日子，是多么的漫长，又是打发得多不容易。就
　　在难熬的日子好不容易过了快一半时，爹爹忽然告诉了一个关于她的，人尽皆知而
　　唯独她不知道的“大好”消息，海陵王的女儿，雍合宫的雍合郡主要嫁人了。是啊，
　　她是恨嫁，恨得快发疯了，可惜，如今要嫁的不是她日盼夜盼的那个阮郎，是青梅
　　竹马，比大哥还“大哥”，比二哥还“二哥” 的表哥---完颜合刺。

　　她坐在屋里一整天了，望着满堂金玉发呆。白日里她对爹爹说，“我是不会嫁给完
　　颜合刺的。”一向精明的爹爹竟然摸著她的头说，“欲拒还迎这一套，使在爹爹身上没用，
　　对著你的夫婿使吧。”看着爹爹那多年未见，自心底散发出来的真心诚意的笑容，
　　破天荒的，她竟然没有哭，也没有闹，就像一颗从来只有六窍的心忽然变成了七窍，
　　那多余的一窍心告诉她，哭了，闹了，就完了。

　　她已经对著“阮郎归”发了一天的呆了，满脑子都是阮郎的眉，阮郎的眼，其它的，
　　什么都没想到。她最后想到了一个人，唯一一个总在关键时刻能帮上她的人。

　　一如既往的，婆婆静静的，直直的跪在神器前，有时她甚至幻觉到，婆婆就是神器，
　　神器，就是婆婆。

　　她跪在婆婆面前，长发垂了一地，“婆婆，能不能帮雍合最后一次？”

　　婆婆闭著双眼，长长的睫毛一眨不眨，第二次，想都没想，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
　　“不能。”

　　她费力的抬起头，心都沉了一半，“为什么？”

　　长长的睫毛缓缓睁开，婆婆的眼睛雾朦朦的，她永远也看不清，“因为那是我提议的。”

　　她的心这下全沉了，沉得连底都见不着了，很努力的仔细的看着婆婆微垂的双眼，
　　仍是看得迷迷朦朦的，她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除了爹爹以外，她自以为最亲
　　的婆婆，其实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让她望而止步，防不胜防。“你知道完颜合刺
　　不是我想嫁的！”袖中双手微握成拳，她冷冷道。

　　黑袍下瘦弱的身躯忽然微微缩了一下，婆婆转过头，一对毫无表情的双眼看了看她，
　　半晌，又垂了下，叹口气，“你第一次这样跟我讲话啊，就为那认识不过几日的人？”

　　“为了他，再多的第一次都有！”她咬咬牙，斩钉截铁。

　　“你跟他是不可能的，怎样你才愿意放弃？”

　　“除非我死！”

　　她看着婆婆，这个人，为什么，一句话就想要决定她的将来，凭什么，一句话就想
　　要改变她的命运，她曾经那么的相信这个人，她曾经那样的依靠这个人，。。。她
　　忽然叫了起来，“为什么？凭什么？你不过是个被囚禁的巫女，我的事凭什么要你
　　管？？？”

　　婆婆脸上黑色的面纱动了动，微微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婆婆笑了，眼中却是从未
　　出现过的悲凉与绝望，“你母亲过世时把你托付给我。。。天塌了，地裂了，我都
　　可以不管，唯独你，即使赔上我的命，我也不能不管！”

　　她的心忽然抖了一下，抖得她莫明的疼痛，莫名的害怕。她逃跑似的转身往殿门外
　　走去，“随你吧，但我，你应该知道,是死也不会放弃的。”

　　近日的海陵王府，上至完颜亮，下至扫地的阿乔伯，每个人都是满面春风。唯有雍
　　合宫的门，日日紧闭着，所有人都认为郡主定是转了性子，又闷在屋里绣花绘鱼了。
　　不论再如何顽皮娇纵，毕竟是要嫁人了。能找到完颜合刺那样的夫婿，即使海陵王
　　的女儿，也该纡尊降贵的放下架子来。

　　完颜合刺，汉名檀，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嫡孙。年方二十，却随完颜吴乞买 ，
　　完颜亮，兀术等人参加了大大小小几十余次战役，转战南北，被皇上亲封呼延将军，
　　手握二十万兵马，在军中甚有威望。完颜合刺父亲通立王完颜燕是完颜亮大哥，母
　　亲付吉氏与完颜亮王妃纳兰氏交好。可惜通立王夫妇早逝，膝下唯遗完颜合刺一子。
　　完颜合刺自幼来往于海陵王府，与完颜亮的几个子女感情甚好。与雍合也确是青梅
　　竹马。皇帝完颜吴乞买对合刺份外赏识是人尽皆知。所以，完颜合刺并非在朝中没
　　有靠山，虽与完颜亮以叔侄论辈份，在朝中各有支持者，是唯一在势力上可以与海
　　陵王抗衡的王族。皇帝虽不服输，年事已高却是不争的事实，下诏传位也就是这几
　　个月内的事，至于新帝一位，呼声最高的自是完颜亮与完颜合刺。如今突然传出雍
　　合郡主与完颜合次联姻一事，一时间满城风雨。明眼人都认为是海陵王势力大增的
　　兆象，完颜合刺势力再大，还是大不过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二十载的海陵王，
　　不论花落谁家，最终仍是落在海陵王的大院内。

　　雍合披散着一头长发，四脚八叉的横躺在床上，她现在已经不急了，反正完颜合刺
　　她是死都不会嫁的，既然连巴利婆婆那个唯一的救星都没有了，除了逃婚还能怎样。
　　倒是阮郎，阮南陵！！！几天前她已经忍不住让人打听了，大宋少宰阮南陵，不仅
　　活得好好的，还被封了候！她并不是特别的惊讶，他的能耐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
　　好高兴，他说过的话，就定会给她兑现的。可是！！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他既然没
　　事，为何从没来找过她，她现在要嫁人了，既然是人尽皆知，他又怎会不知道，她
　　是永远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她不理，懒得动。

　　门又开始敲，“郡主，你在里面吗？”是婢子红图的声音。

　　雍合抬抬眼，“进来”。红图跟了她十九年，是爹爹当年找来的跟她同年同月生的
　　奴婢，也是她的心腹。心腹，就是可以信任的，死士。

　　一个黑黑壮壮的女孩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机灵的关上门，“郡主，快打扮打扮，
　　檀世子到了，在厅外跟王爷寒喧着，王爷要奴婢进来唤郡主出去。”

　　“打扮什么，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见他。。。”雍合头一偏，拉过蓝锦被子罩着。该
　　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来了。檀哥，竟然就要改口叫檀郎，怎么叫的出口。

　　“郡主，现在要出了不该出的岔子，到时要走就难了。”红图低声道。

　　雍合咬咬牙，一掀被子，“红图，过来帮我梳头，最难看的，松鼠头，后面长角的。”

　　雍合携着红图两人刚出门，就撞上了正往雍何宫走来的完颜合刺。完颜合刺肤色微
　　黑，浓眉大眼，脸上微微带着汗气，一身襄毛袍子的猎装，见了用雍合，爽朗一笑，
　　露出白白的牙齿，“雍合，还正说来找你呢！好久不见了，你好啊！”

　　雍合硬挤了个笑容，“檀哥好！”好？拜你所赐，好都变不好了。

　　完颜合刺毫不介意的拍了拍雍合的肩膀，“怎么了，几日不见，变得扭扭捏捏的。”

　　雍合看怪兽似的瞪了完颜合刺一眼，“檀哥，你知道的吧，咱俩要成亲的事儿。”
　　这人，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他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怎么，你就为这事儿在这扭捏来着，雍合，这可不象你！”

　　雍合瞪着完颜合刺，拳头都捏紧了，什么叫“为这事儿在这扭捏来着”她真想一拳
　　给他招呼过去。红图一看不对，赶紧悄悄在身后捏了捏雍合。雍合急忙低下头，她
　　怕她眼睛里的火把对面那家伙给烤熟了。“檀哥，你想娶我么，我们像兄弟似的，
　　你娶了我，不觉得怪怪的。”雍合尽力的压低声音。

　　完颜合刺拍拍猎装上染的层淡灰，咧嘴笑道：“雍合，这就对了，就看在兄弟的份
　　上娶你，你知道女人这东西我最忌讳了，皇上老催着我找老婆，我正烦着呢，亮皇
　　叔就上门提亲了，一听是娶兄弟你，我二话不说，一口应了。”

　　雍合终于跳了起来，“檀哥！！成亲可不是小时候办家家酒，是认真的，是一辈子
　　的事啊！！！”

　　“我知道，”完颜合刺忽然双目一抬，亮亮的盯着雍合，“我认真的。”

　　“我。。。”雍合忽然吓了一跳，什么时候，一向爽快的檀哥竟然会用那样的眼神
　　看着她。。。那、那是看兄弟的眼神么。为什么，好像一夜之间，她最熟悉的人一
　　个个的变得如此陌生，又或者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些她自以为是的
　　“熟人”。“我。。。不舒服。。。我。。。要先回屋去了。”她转过身，刚要拔
　　脚。

　　“雍合，”完颜合刺的大嗓门又爽快了起来，“忘了告诉你，海陵王府里新请了个
　　汉文老师，说是不错，明天第一堂课，亮皇叔让我跟你一道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