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夫》凡黎

8、第二章 闯宫（2） 走自己的路

　　身前有风轻飘而至，裹来几缕芬芳。他回首一笑：“馨小姐。”
　　来者是一位贵族千金，他曾在国宴中与她有数面之缘。此时她褪去了华丽的裙装，换上了利落的劲服，肩背弓箭，英姿飒爽，自发捍卫都城的安宁。这种情况在蓝精灵族中也并不稀奇——蓝精灵具有高度的责任心与荣耀感，在需要的时刻，人人皆可为兵。
　　她见了他，亦是一笑：“我猜护法会好奇——底下其实没什么，不过是一只小妖闯了进来，嚷着要见王而已。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了，我们若是应付不来，还有王都的守卫，护法不必担心，且去忙吧。”
　　“如此，有劳了。”如此体贴的千金小姐自是令遥护法好感顿生，也不禁有些好奇，“馨小姐知道我有事要忙？”
　　馨小姐掩唇而笑：“遥护法自然是要务缠身，片刻不得闲的。”顿了顿才敛容道，“其实是日前听闻护法去了封地度假，今日见护法出现在此，想来是朝堂又遇棘手问题，被急招而回的吧？”
　　“这倒不是，”遥护法微微苦笑，“我只是甫回封地，便发现了魔帝的行踪，而后就被他这样一路牵引着又回到了王都。”
　　“魔帝？”馨小姐脸色一变，“他来了这里，王……不会有事吧？”
　　魔，乃堕落之灵，是邪恶的源头。“魔帝”顾名思义，正是群魔之首。这群恶魔自数万年前便烧杀抢掠，四处争夺地盘，无恶不作，与仙爵王国更是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故而馨小姐听到他的名字，便本能地担忧起仙爵王来。但这忧忡仅有一瞬，一瞬之后她已释然，自语道：“我真傻，王怎会有事？”
　　抬头瞥见遥护法清湛的目光，不禁双颊绯红，似乎所有的小女儿心思都被他窥了个透彻，忙匆匆告辞，急速而去。
　　余下的遥护法瞧了瞧她，又望了一眼远处那个滋事的女妖，不由摇头一笑。
　　他们那个风华绝代的王，如此被众女恋慕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至于那个滋事的女妖，没错，就是魅儿。
　　她随着鬼未修行了七年，别的法术都不怎么用心，唯有奔逃的御风术精之又精，且，身经百炼。
　　她本来是想趁众精灵不留神之际，一鼓作气冲到王宫的，可惜这些精灵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好应付，而且，很凄惨的，她甫入都城，便被一股劲风劈落，接着，又被重重包围。
　　魅儿迅速地扫视着四周的敌人，悄悄估算自己成功逃走的几率。可惜算来算去，结果都是——零。精灵族向来长寿，站在她正前方和右边的两位长者，目光矍铄，神态威严，明显都有近千岁的“高龄”，法力自然远超于她。对她步步紧逼的几名年轻男子，目锐如锋，气势汹汹，个个的修为都在她之上……这下子——惨了！
　　魅儿心中叫苦不迭，周围也有质问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其中，问得最多的自然是——
　　“大胆妖孽，为何擅闯王都？还不快从实招来！”
　　魅儿又环视了一眼四周，尚未开口，一颗硬邦邦的坚果已“咚”地一声击中了她的后脑勺。她瞥了眼坚果的来源处，便瞧见一个淘气的男孩正冲她扮鬼脸：“嘻——，妖——怪！”
　　魅儿抚了抚痛处，依然笔直地站着，心中没有愤怒，没有自怜，亦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些负面的情绪只会让她更可悲而已。那些肆意的伤害，那些辱蔑的言辞，经历得多了，也会由习惯到麻木。
　　可是人群里却有一位长者替她说话了，他喝止了其他孩童意欲效仿的举动，威严地教导道：“孩子们，即使是对妖，也要讲礼貌！”
　　魅儿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心中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有些厌恶——因这长者潜意识中对“妖”的鄙视。这也是魅儿讨厌“老头子”的主要原因。孩子们喜恶分明，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行为中至少透着股率真。而老头子即使心中厌恶，还要摆出一副伪善的面孔教育他人——真是虚伪！
　　不过，这老头既然会说出这番话，也代表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她现在硬闯是铁定闯不过了，不如就跟他们讲讲道理，让他们放行吧！
　　其实通常妖与精灵见了面，向来是直接动手，从不会浪费口舌的。因为在这方面双方的观点有着罕见的一致：与精灵/妖对话？那简直是——对牛弹琴！若非走投无路，魅儿也断然不会出此“下策”，做出此等“有辱妖品”的决定。
　　魅儿轻叹了口气，斜睨着周围的精灵，语气冷淡地开了口：“我要去见仙爵澜，你们快些让开！”
　　好吧，魅儿承认自己只是只妖，任性的妖，向来只会随心所欲，对于“以理服众”“巧舌如簧”这类高难度高技术含量的招数并不擅长，也没有料到她这番委曲求全自损妖品的一句话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精灵群中掀起轩然大波，还是狂燃着怒火的大波——
　　“呔，可恶的妖孽！王的姓氏乃是天神所赐，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无耻的妖孽，竟敢侮蔑吾王，简直是找死！”
　　眼见这群被怒火吞噬了理智的精灵就要冲上来将她碎尸万段，魅儿急忙喊停：“我还没说完呢！你们的王认识我，是他要我来见他的！”
　　这句话果然凑效。精灵们先是怔了一怔，相互对视了一眼，继而狐疑地瞅向她，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魅儿挺了挺背脊，正欲再接再厉，却听到一个少女冷冷地道：“哼！真是信口雌黄！妖孽的话怎能相信？大家可不要被她骗了！”
　　魅儿瞥了她一眼：“九十七年前，你们的王曾在迷迭谷里住过几日，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
　　“九十七年前……”几位年长者听到这个数字后神情皆是一黯，良久之后，才有一长者微微一叹：“九十七年前，吾王确实不在王都……”
　　“那又如何！”少女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只凭这妖孽的一句话，我们就要放她过去么？”
　　“当然不行！”长者神态坚决，“姑娘，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我等都不能由着你擅闯王宫，你还是请回吧。”
　　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跟精灵对话那就是对牛弹琴啊！
　　魅儿扯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长者的目光转厉：“那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可是受邀而来的客人！你们就不怕被你们的王怪罪吗？”魅儿信口胡说。
　　“日后有任何罪责，老夫会一力承当！”
　　难缠的老头！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魅儿垂下睫羽，让浓黑的颜色覆盖住焕发出冷狠利芒的血眸，勾在唇角的笑则越发冰寒。
　　精灵们立时全员戒备，纷纷召唤出武器，集聚法力，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却见她一个利落的转身，朝都城外的方向扬长而去。
　　原来……是放弃了啊……
　　精灵们瞪着她的背影，都有些呆怔，也有的嘲讽地一笑，“还算识时务！”总之，妖孽既已离去，大家也就放松了警惕，陆续收起了武器，准备散去。
　　可就在此时，那只离去的妖孽却猝然折返，纵身飞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王宫方向扑去！
　　“果然是狡诈的妖孽！”两位长者冷哼一声，不慌不忙地施展法力，早已埋伏在半空的“锁妖阵”与“诛妖阵”立时显形，如同两扇巨大的光门，呈环状挡住了魅儿的前路。
　　若想前进，必须破一阵。这两大阵法，锁妖阵如网，虽安全却极难挣脱；诛妖阵如刀，虽危险却有逃出的希望。一心想要去见仙爵澜的魅儿已顾不得许多，咬了咬牙，折身冲入诛妖阵。
　　阵如迷宫，有着长长的通道和无数个分岔口，通道中有各种各样的利器冲着她密密麻麻地袭来。阵中的攻击不仅来自设阵的长者，那些遭她戏弄的精灵们回过神后也再次凝集法力，以寒冰（在“冰”“火”“雷”“风”等诸多自然力量中，蓝精灵族最擅长使用“冰”的力量）幻化出各种利器，投入阵法。或许是魅儿的那句“你们的王认识我”凑了效，精灵们的攻击都避开了她的心脏、头部等要害部位，有心留她一命。
　　遭遇到“冰器”的进攻，魅儿当即催动咒语，以火焰为盾护住周身。可惜她法力有限，火力不足，多数冰刃依然轻易地穿过了焰火，直射而来。她慌忙又幻化出火剑，应接不暇地劈砍着刺来的冰刃，也因此被困于通道中，无法前行。
　　时间逐渐流逝，魅儿气喘嘘嘘地紧攥着火剑，双眸在火焰的映衬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很明白再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法力、体力会不停地耗损，火势会不停地衰弱，而攻击却有增无减，她势必大败而归……
　　这样可不行！
　　不想要受伤的话，就无法前进！既然继续下去也会伤痕累累，倒不如在此时拼死一搏！
　　打定了主意，她蓦然敛去了手中的火剑，以全力施展御风术，化风而驰！
　　若想要得到，就必须先失去！
　　她不能在此刻倒下，即使伤成千疮百孔，她也要去见他！
　　雨点般密集的利器割碎了空气携着冰寒的风飞刺而来，她面色决绝地迎身而上，毫无惧意。
　　眼看就要被扎成刺猬……
　　一切仿佛在刹那间被冻结。
　　空气，利器，连同魅儿的身体，都在相互接触的瞬间被定格住。
　　预想中的那股被冰冷刺透的痛楚并没有到来，到来的，只是一具温暖的怀抱，以及一声无奈的轻叹——
　　“魅儿，你是不是太过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