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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云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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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刚进入二月份,天气乍暖还寒,今天老天倒是作美,出了个大太阳。
京城里的人刚刚闹完了元宵,还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并没有马上开工做活。男女老幼纷纷褪去冬日里臃肿的棉衣,改着轻衫,碰上个阳光明媚的天气,就出外游玩。
他们经常去的地儿就是京城西郊的白云观,这里依山傍水,遍植桃李,河水两岸垂柳成荫,真是红的红、粉的粉、绿的绿,如此美景,自然吸引许多游人前来踏青。
不过最有名的还要数白云观里的三个石猴,传说它们是神仙的化身,摸了之后能包治百病,保证这一年内都好运连连,所以每到年初,京城里来摸石猴的人络绎不绝。有携家带口的监门小户,摆摊设点的货郎,呼朋引类的市井赌徒,曲中名妓,宦门淑秀,豪户婢媵,放鸢的儿童,告因果的老僧,走马放鹰、斗鸡蹴鞠的好事之徒,还有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道袍的年轻学子。各色人等,掺杂在一起,此情此景,不得不让人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方清和带着妻子、妹妹先去白云观拜神上香,又前前后后游览了一番,才从观里出来。他看了看拥挤的人群,对仪贞说道:“看来我跟着你来是对的。”
仪贞不解道:“为何?”
方清和道:“这么多人来来去去,你又生得美貌,万一被那些无赖流氓惦记上了怎么办,少不得上前调戏几句,你可应付得了?”
仪贞这才明白他又在打趣她,唾骂道:“我就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话,”说着又忍不住笑了,看了一眼静林道:“谁让你来啦?我像小姑一样装扮成男子,不就省了很多事吗?”
原来方静林想到自己一个女儿家,又尚未出阁,出门不太方便,就把她哥哥几年前的衣服借了来穿在身上,脂粉不施,再把两道眉毛画粗,这才像了些。
方清和道:“她年纪尚小,还可以糊弄一下,别人看着只当是个梨园子弟。你却不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若再开口说话,就直接露馅了。”
仪贞觉得有道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人出来时,就看见白云观门口挤满了做生意的货郎,卖的有吃的、用的、玩的,商品琳琅满目,应接不暇,仪贞和静林停下来在那挑着买东西,方清和觉得了无趣味,就和她们约定好相聚地点,到其他地方去逛了。
那白云观的旁边就是一座小山,山下是一个湖,名“昆仑湖”,虽然不是什么自然奇观,却也山明水秀。游人从观里出来后,纷纷涌向湖边,有的就在那桃花树下的草地上铺上毡子,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摆上果蔬菜肴,一边喝酒一赏景。士人们聚在那小溪旁边,效仿王羲之流觞曲水,也拿了一个酒杯,任其漂流,到谁面前,就由他赋诗一首,好不风雅。那些富贵人家更是奢侈,找了些乐班助兴,一时间吹拉弹唱齐上阵,极为引人注目。
方清和在那观看了一会,正准备离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仙逸兄且慢!”
方清和回头一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侠客兄,今天真是走运,竟然能在这碰到你。”
那人名叫汪文言,年约三十五六岁,蓄着山羊胡,脸皮黑黄,身材魁梧。他本是南直隶徽州府歙县人,初为狱吏,因监守自盗,逃到京师,花钱买为监生,为人机智,颇有侠气,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无赖都有他结交的人,人称为“侠客”。
汪文言呵呵笑道:“仙逸兄何出此言?”
方清和道:“你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从进了监学,咱俩打过几次照面?小弟久仰侠客兄的大名,却一直未能深交,心中一直引以为憾,不想今日却在此相遇。”
汪文言笑道:“能得到仙逸兄的垂青,汪某真是三生有幸。我今天本没打算来,几位好友相邀,推拒不过,才到了这人山人海的地儿。仙逸兄如此有闲情逸致,是不是对今年的科考已成竹在胸?”
方清和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哪有那个本事,自我朝开国以来,栽在这上面的英雄好汉还少吗?不瞒老兄,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你要让我吟诗作赋还可以,这个八股文我是应付不来。”
汪文言笑道:“仙逸兄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又气度潇洒,正是那山中高士一样的人物,即使不幸没中,何不做个现世唐伯虎、徐文长。”
唐伯虎名唐寅,徐文长名徐渭。这两人虽然在科举考试中铩羽而归,却都才华横溢,文采风流,以诗词书画享誉世间,是众所公认的才子。
方清和本就对这两人极为推崇,听了这话,自然受用,一扫刚才的抑郁之情,说道:“世人皆以科举考试论人品,真是庸俗之至。那些名列皇榜的人如今还有谁能记住他们,还不如这两人逍遥一世,青史留名。”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溪水旁边,那帮年轻学子已经比完了诗,现在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朝中局势。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一手托腮,左顾右盼,看见他们,笑着招手道:“仙逸兄!”
方清和颇为惊讶,也笑着向他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汪文言道:“这是哪家的孩子?”
方清和道:“他是前首辅大人叶向高的孙子,名叫叶知礼。我们也过去瞧瞧。”
两人走得近了,才听见他们正在谈论辽东战争形势。
一年轻学子气愤地说道:“那些蛮夷强盗真是该杀!他们就是一群没有开化的野兽,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欺我天朝无人吗?”
另一人说道:“听说那个叫什么努尔哈赤的,活捉了三百个老百姓,在抚顺关前杀死了二百九十九个,只留下一个,割下了耳朵,让他带信说要么打,要么乖乖地献上金银币帛。这个努尔哈赤真是卑鄙无耻,让他如此嚣张下去,我大明天威何在?”
一干年轻人听了,莫不气愤难当,恨不得立马披挂上阵,斩将杀敌,为国效力。
有人怒道:“那抚顺、清河的将领真是废物,连个城都守不住,那个叛徒李永芳,真该千刀万剐,要不是他通敌卖国,抚顺真么会丢掉?”
又有人说道:“列位不用生气,皇上已任命兵部左侍郎杨镐为辽东经略,率领四路大军,共计四十七万人,前去讨伐蛮夷。如今杨大人已坐镇辽阳,只待军队粮草集结完毕,就给那小小奴酋致命一击。那贼奴不过区区六万人,这不是以卵击石吗?此次我大明必大获全胜,一举荡平贼寇,收复失地,扬我天威。”
他这一番话慷慨激昂,大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势,众人听了,不禁拍手叫好。却不想有人突然说道:“恐怕未必。”
这等涨他人气势,灭自己威风的话语显然出现的不合时宜,人们都像说话者望去,只见那人面皮白净,眉目疏朗,约有三十多岁,头戴苏帽,身着湖纱道袍,一幅书生模样。
他对众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丝毫不在意,侃侃而谈道:“现在下这样的断言未免为时过早。兵法有云:兵不贵多,贵于精也。我大明虽号称四十七万人,但都是步兵,战斗力低,何况老弱残兵充斥其中,名不副实。那后金虽然只有六万,却都是骑兵,况且他们世代以涉猎为生,精于骑射,骁勇善战。那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没有后顾之忧,打仗都是全家齐上阵,上下一心,自然气势如虹。这次没有后路可退,更是拼尽全力,务求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完之后,鸦雀无声,唯有叶知礼拍手赞同。
有人反应过来,不满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大明这次出征有去无回,必然失败吗?”
那中年书生说道:“我只是客观品评罢了,还是那句话:谁胜谁败,言之尚早。”
一众学子哪听得进去这样丧气的话,纷纷说道:“我大明即使没有四十多万兵,最少也有十几万吧,他骑兵再厉害又如何,两个打一个还怕打不过吗?”
中年书生听罢,哈哈大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一点不假。”他倒忘了自己也是个书生。
众人听了这话,气得满脸通红,质问道:“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中年书生道:“你们都不想想,奴酋有那么蠢吗,坐着不动等你来打?我军兵分四路,想必是为了围攻敌军。倘若这四路兵没有同时到达,奴酋却集中兵力一一攻破,那该当如何?”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这一群书呆子连死人都没见过,哪知道战场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们心里毕竟愤愤不平,仗还没打呢,却被一个无名的小人物平白教训了一通。
恰巧在场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出言讥讽道:“我当是谁在这高谈阔论,原来是连考了四次都落榜的自如兄啊!怎么今年还要来考吗?依自如兄的才华,早在十几年前就该中了,说不定这次还能去辽东亲手杀敌,也不至于只能在这教育我们这些百无一用的书生,朝廷真是埋没人才啊!”
那些人一听这书生连考四次都没中,纷纷露出鄙夷之情,七嘴八舌说道:“如此庸才,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可见刚才全都是胡说八道。”
有人甚至说道:“这位仁兄莫不是受了接连不中的打击,得了失心疯吧!兄台也别考了,还是赶紧收拾包袱回家吧,免得这一次再不中,受不了不想活了怎么办?”
那书生在众人的唾沫下,仍然淡定从容,不置一词。汪文言和方清和二人看了,心里赞赏不已。
叶知礼看不过去,忍不住说道:“他说得句句在理,你们辩不过,就揭人之短,群起而攻之,这是君子所为吗?”
汪文言也上前说道:“诸位学子忧国忧民,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何必动那么大火气?这位仁兄虽然科举不顺,但屡败屡战,从未放弃,这等不服输的勇气不正值得我等敬佩吗?”
方清和笑道:“不过是对一件事情各执一词,没有必要为了争个高下就谩骂攻击吧!
那群人见这书生一句话不还,也感觉再说下去没有意思,又见这三人替他说话,就找了
个台阶下了,纷纷作鸟兽状散去。
那书生向众人作揖行礼,笑道:“多谢几位为我解围,要不然我还得挨一会骂。”
叶知礼道:“是他们太过无理,兄台不要放在心上。对了,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那书生答道:“我叫袁崇焕,广东东莞人。不知几位高姓大名?”
叶、汪和方三人也向他道了姓名和各自的号。
汪文言道:“广东地处偏远,学习氛围也不浓厚,你能从中走出来,可见已十分了不起。”
袁崇焕摇头叹道:“我二十三岁中了举人,原想着考中进士不在话下,到了京城才知道,全国人才济济,自己的那点才能真算不得什么,以前真是坐井观天了。”
叶知礼道:“自如兄何必妄自菲薄!我看你在行军打仗上就极有才能,假使有一天,你能够亲自领兵作战,必能实现心中抱负,名载史册。”
袁崇焕道:“玉山弟过誉了,这些我从来没想过。如今一切只是纸上谈兵,能不能付诸实施还不一定。”
方清和接口道:“玉山说得对,你只不过写不出一篇好的八股文而已,不过说不定今年就是你转运之年,霉运走到了头,好运也就到了。”
袁崇焕心里畅快,说道:“今天就借仙逸兄吉言,若能中,必不负皇恩所托!我袁崇焕半生潦倒,一直苦于没有知己,不想今天碰到诸位,真是天公怜我!”
三人听他言辞恳切,心里动容,不由对他的遭遇大为同情。几个人就在那席地而坐,把酒言欢,开怀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