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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云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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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贞和静林边走边逛,恰好碰见几个闺中密友,平时没有多少机会相见,这刻没了拘束,当然拉扯在一起,说说笑笑,好不快活。仪贞嫌这里人多,就提议去那湖边树底下,摆下宴席,边吃边聊,一众姐妹自然答应,只可惜静林穿着男装,此时反倒不方便了。她不想搅了其他人的兴,就让她们去了,自己仍在那细细的逛。
此时将近中午,游人大多都去那湖边休息吃饭,要么直接回了家,在白云观门口闲逛的已经寥寥。
静林反倒来了兴致,她对那些精巧玩意视而不见,径直往那卖书的地方走去。随便看了看,都不是些正经书,全是近年来流行的小说杂剧,有些听过,有些没听过。她拿起一本《三国演义》,翻了翻,果然是讲三国故事的,文笔还不错。她平常看的都是四书五经之类,读的都是唐诗宋词,没怎么接触过这种书,一看之下,竟被吸引住了。其实这《三国》自嘉靖年间问世以来,流传极广,只不过她处于深闺之中,年龄又小,还没有机会接触。
那卖书的是个中年大爷,正在昏昏欲睡,眼睛缝里看到有人光顾,陡然精神了起来,咧开嘴笑道:“小公子要买书?你手拿的这本就好,我今儿一上午就卖出好几本了。”说着又拿了几本书摆到静林面前,“这《水浒》、《西游》、《封神演义》也都是卖得最快的,这几本书保管你买的值,文笔又好,故事又精彩,比看那枯燥无味的经书有意思多了。”
静林平时最喜欢看书,这几本又极对她的胃口,当下如获至宝,就全都要了。趁那老板收钱的时候,就在那随便翻翻,看看还有没有合心意的。眼睛一瞥,就看见右手边有一本书,封皮是几个风流婉转的美人,各具情态,模样甚是吸引人,就在那呆看了半天。
那老板看见,一手拿了起来,嘿嘿笑道:“公子好眼光!这可是本妙书,保证让你爱不释手,吃饭睡觉都想着哩!”
静林疑道:“比刚才那几本还要好?”
老板连连摆手道:“不能比!公子看看就知道了。”
静林接过去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金瓶梅”,心里疑惑:“好生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也不深究,随手翻到一页,正是“赴巫山潘氏欢幽,闹茶坊诨哥义愤”这一章,粗粗一看,顿时羞得满面通红,把那书狠狠一摔,骂道:“这是什么乱书,你也敢拿出来卖?真是没有礼义廉耻!”
那老板本来以为“他”会满心欢喜,哪知道平白无故却挨了一顿骂,也气道:“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别人都说好,就你在这绞嘴。你爱买不买,我这书抢手着呢,真是不识货!”
静琳又气又羞,不想跟他计较,拿了那几本书就要走,却听旁边有人闷笑出声,扭头一看,却是一位年轻公子,脸若敷粉,唇似涂脂,眉清目秀,穿一身紫色纱衣,更衬得肤白如雪。他长得像女人,穿得更像个女人。静林看他这副风流王孙的模样与哥哥方清和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年轻柔美些,心里就不太喜欢。
那公子向老板道:“这位小弟兄年纪还小,自然不解风情,你不应该让他看这个。”说着把那《西厢记》和《牡丹亭》挑了出来,对静林道:“你不妨看看这个,这两本书都写得柔情百转,动人心肠,可称作千古奇书。”
静林听他形容,不由有些心动,又怕还是刚才那种不堪入目的书,就在那迟疑不动。
那公子笑道:“你放心,这可不是什么乱书,错过就可惜了。”
静林伸手接了来,拿起那《牡丹亭》检查起来。刚翻到第一页,就看那题词里写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不禁感觉心神动摇,整句话在脑子里回荡不停,直想掉泪。她往后翻了翻,感觉和以往看的书大不相同,与刚才那几本比起来更加引人入胜,只想迫不及待把它看完,她也不再检查那本《西厢》,料想这两者肯定是异曲同工。
那公子看她果然被吸引住了,拿出一把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摇了摇,笑道:“如何?我说的不错吧。”
静林买下那两本书,说道:“是我孤陋寡闻,这么好的书竟然不知道,多谢公子推荐。”
那公子原就不是个正经人,读的也不是正经书,自然对这些民间读物了若指掌。他刚才一直没跟静林照脸,现在细看之下,发现眼前这位小公子虽是男儿身,却身段玲珑,天然一股柔媚之态,心中一荡,想着:“此等尤物,若不结识亲近,岂不可惜?”他身随心动,上前拉住静林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知道的多着呢,你若想听,就跟我交个朋友吧!”他只感觉这手柔弱无骨,看那耳朵以下的皮肤白嫩细腻,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兰麝香气,心都酥了一半。
富家子弟大多都有养娈童的恶习,这公子显然正有此意。静林没怎么见过世面,哪知道他是这个意思。她紧张之下,忘了自己是男子装扮,只感觉自己一个女儿家,大庭广众之下却被人当众调戏,气得一把挣脱开那人的手,反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当即把周围人的眼光都吸引了来,那公子显然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站在那里,看静林气得满脸通红,眼睛圆睁,模样竟比刚才还要可爱几倍,不觉怔怔地瞧着,眼睛一眨不眨。
静林没想到他挨了一巴掌还不知悔改,看看周围人越聚越多,不好意思呆下去,扭头就要走,不想被那公子一把拉住,挣都挣不掉,气得大声道:“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那公子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家住哪里,我就放开。”
静林怒极反笑:“你是谁啊,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公子嘻嘻笑道:“你是在问我的名字吗?你记住了,我叫熊景文,字梦乔。”
静林没想到这人如此厚脸皮,怒道:“你叫什么管我什么事,别自作多情了!”
熊景文拗劲也上来了,说道:“我不管,你今天不告诉我,我就不放你走。”
正争执间,忽然听见有人大声说道:“梦乔,快放开她!”
两人循声一看,却是方清和,静林委屈道:“哥哥快来救我!”熊景文一听,不由大为尴尬,赶忙松了手。
方清和和那三人作别后,转头就来找仪贞,夫妻两个会合后见天色已不早,准备打道回府,左等右等也不见静林来,方清和不耐烦,就找了过来,没想到碰上了这一出。
看两人光景,他大概也明白怎么回事,不禁哭笑不得。他们这帮子弟,平常没少干这种事,没想到今天遭了报应,轮到自家人头上。他走到熊景文身边,咳嗽了两下说道:“这是家妹。”
熊景文震惊道:“什么?”看了一眼静林,体态婀娜,五官娇柔,确实不像个男人,不由大骂自己是猪,想到刚才的所作所为,一张脸连带耳朵红了个透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赶忙作揖行礼,惭愧道:“刚才多有得罪,望小姐勿怪。”
方清和道:“这都是误会,妹妹就原谅他吧。”
静林余怒未消,不过已反应过来,熊景文刚才竟是在调戏男人。本以为穿了男装省事,没想到反而招来了麻烦,更可恨的是哥哥对这种事竟不以为然,真是“物以类聚”。她看都不看熊景文一眼,径直走了。
熊景文尴尬地直起身来,对方清和说道:“仙逸兄对不住,我以为.....”
方清和摆摆手,笑道:“你不用多说,我明白。不过,你的右脸怎么了?好像有点肿。”
熊景文不好意思地道:“是令妹打的。不怪她,是我太鲁莽了。”
方清和摇摇头,无奈道:“我这位妹妹,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大,不够柔顺,我跟她说话都得小心谨慎,生怕得罪了她。”
熊景文想到静林恼羞成怒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各自告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