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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纪明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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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回去后,李选侍午睡还没醒,朱徽赢一颗心才放下来。
因为好久没来,两姐妹有很多话聊。李选侍在宫里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伴儿,好不容易认识了慧远,索性就把平常心里积攒的烦恼忧愁一股脑儿倾诉出来,聊着聊着忘了时间,这才把午睡拖延到现在。
慧远正在房间里念经,朱徽赢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学她一样盘腿坐在地上。慧远停下来,笑道:“桃花好看不?”
“简直美极了!师太去看了吗?”
“不曾。”
“那太可惜了,再过几天就凋谢了,错过了不遗憾吗?”
“心里有时,处处皆是桃花。心里没有,看了再多也枉然。”
“我不明白。”
慧远道:“桃花到处都有,有些人天天从树下走过,却无知无觉,一眼都不看,味道都不闻,那是因为他心里没有。有时候,你看没看到,不在于它有没有,而在于你的心想看到什么。你若有心,处处皆风景。”
朱徽赢道:“明白了,我就是那有心的人,他就是那无心的人。”
慧远道:“你在说谁啊?”
朱徽赢道:“师太可曾听见笛声?”
慧远无奈道:“年年都听见,今年怎么会听不到。你遇见叶公子了?”
朱徽赢惊讶道:“师太也知道他?”
慧远道:“可怜!母子一墙之隔,却见不着面,慧清实在是太固执了。”
朱徽赢问道:“他是慧清师太的儿子?是了,怪不得他像我打听慧清师太来着,她为什么要出家?又为什么不出来见他?”
慧远放下经书,低声叹道:“这该怪谁呢?”
原来叶家是官宦世家,叶知礼的爷爷叶向高一直做到内阁首辅,才退了下来,他的父亲叶成学现在是尚宝司丞。叶成学年轻时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后来和一个商户的女儿一见钟情,不顾家里反对,硬是娶进来做了妻子,就是他的母亲慧清。
开始夫妻俩感情甚笃,时间一长,矛盾就出来了。慧清小门小户出来,婆婆一直不喜欢她,偏宠二儿媳妇儿,她也感觉跟整个家庭格格不入,时常生闷气。叶成学开始还帮着妻子,时间一长,不胜其烦,只是让她多加忍让。婚后几年好不容易怀了孕,又小产了,婆婆更加不满。
叶成学成了亲之后,还是不改拈花惹草的本性,又娶了两房妾氏,夫妻情分愈加淡薄。那小妾争气,先生下个儿子,婆婆说她无出,让把她休了,幸好后来又怀了孕。她性子刚烈,忍气吞声过了几年,终于在跟丈夫一次大吵后,出家为尼。她离开家时,叶知礼才六岁,拉着她的衣服不让走,她狠狠心还是走了。”
朱徽赢听了,良久才说道:“没想到慧清师太竟是这样的遭遇,怪不得她整天沉默寡言,我还以为她本性如此。”
慧远道:“她是被伤透了心才躲到佛门之下寻求安慰。她如今这样,可见是还没解开心结。”自从入了佛门,她就不再见任何家人。叶公子每年生日这天都会来这里,希望她母亲肯出来见他一面,可惜慧清却无动于衷,像没生过这个孩子一样。”
朱徽赢想到叶知礼在树上吹笛时那伤感寥落的模样,心里对他很是同情,说道:“她怎么会如此狠心,难道她一点都不想自己的孩子吗?”
慧远道:“她剃度那天说自己既入佛门,永不回头,过往一切皆化作云烟,只当是前世因缘。她还指着自己的头发说前尘往事皆如此发,发断情断。”
朱徽赢道:“她肯定想他,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疼自己孩子的母亲。”
母女二人离开时已是傍晚,夕阳落山,倦鸟归林,万籁俱寂。朱徽赢隔着轿子看了最后一眼万寿寺,心想不知道叶知礼还在那里等待,还是已经走了,不过,无论如何,都和她没有关系了,还是赶快回去看碧桃吧。
到了晚上,三个人依旧像昨天一样,朱徽赢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吉祥如意提着食物跟在后面。朱徽赢让她们又准备了一床被子和更多的食物,碧桃明天晚上就放出来了,到时候可以把两床被子都给那个女子,平常再给她偷偷地送点吃的,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朱徽赢边走边想,不一会儿就到了乾西宫。她照例让吉祥如意守在外面,自己提着东西进去,先看了看碧桃。
碧桃用过药后,脸上好看多了,朱徽赢把食物给她留下,又嘱咐了她几句,就离开了。碧桃问道:“姑娘,你昨天为什么去了又返,急匆匆的也不说一句话。”
朱徽赢想到日后少不得要碧桃帮忙,遂不对她隐瞒,把昨天晚上的事告诉了她,又嘱托她不要告诉其他人。经过这件事,碧桃早已对她感恩戴戴,发誓要对她忠心耿耿,怎会不答应。
朱徽赢走到那间房门口,趴在窗户上往里看,一股霉酸气冲得她立即捂住了鼻子。那女子正在睡觉,朱徽赢轻轻道:“娘娘!娘娘!”
那女子本来就睡得浅,听见有人说话,就醒了过来,见是朱徽赢,喜道:“姑娘怎么来了?”
朱徽赢道:“我给你带了一床被子,还有些吃的,”左右看了看,失望道:“这被子怎么给你,我都忘了这点了。”
那女子说道:“你可以从门缝里递给我。”
朱徽赢看了看那门缝,虽不是很宽,把被子展开,还是能递进去的,惊喜道:“幸亏还有个门缝儿。”把那被子连同吃的都塞进去。
那女子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我有生之年能认识姑娘,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对我来说都是举手之劳,再说我也没帮你什么。”朱徽赢左右看了看,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那女子道:“前几天刚关进来一个,前年还有一个,就住在隔壁,不过她去年年年初病死了。自从她死后,我就没有说话的人了。”
朱徽赢道:“刚关进来的是我的丫头,我就是给她送饭来的。”
那女子打量了她一会儿,道:“你年纪不大,应该是个公主吧?”
朱徽赢摇摇头:“公主是我姑妈,我还不是呢。
那女子想了一下,忽然紧张起来,说道:“是你姑妈?那你的父亲是谁?”
朱徽赢道:“我父亲是太子朱常洛,你应该知道他吧。”
那女子死灰般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好像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明。她用两只枯瘦的手紧紧地抓着朱徽赢的袖子,激动地问道:“那你母亲是谁?”
朱徽赢两只胳膊被她抓得直疼,心里暗暗诧异那两只枯手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力量。她挣扎着说:“我母亲是李选侍,人称东李。你把我抓得太紧了!”
那女子并没放开,急急问道:“孩子,你可是丁未年一月一日生?”
朱徽赢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那女子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往后坐倒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朱徽赢,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喃喃自语道:“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又上前去仔仔细细地打量朱徽赢,说道:“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
朱徽赢脑子里有一堆疑问,不知道该从哪问起,只是说道:“你怎么哭了?”
那女子已从刚才激动的情绪中平复下来,笑道:“没什么,我只太是高兴了,没想到我这一生还能看见兰姐姐的女儿,还帮助了我,难道这是天意吗?”
朱徽赢道:“你认识我母亲?”李选侍闺名就是一个兰字。
那女子说道:“当然认识。我刚进宫时,什么都不懂,兰姐姐很是照顾我,我们还是同乡呢。”
朱徽赢道:“我母亲就是这样宅心仁厚,对谁都特别好的人。”
那女子喃喃道:“是啊,所以她好人有好报,有你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孩子,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是在你生下来的第二天,我们都去看兰姐姐,你很小很小,大家开玩笑说都能把你装到鞋里面去。”
“真的吗,我母亲都没有讲过。”朱徽赢笑了笑,试探地问道:“你是我父王的?
那女子笑道:“我是他的妾。我记得我好像是万历三十四年被选入宫的,后来被封为淑女,才当了一年多,就触怒了他,被发配到这里。这些前尘往事,我都快忘光了,不提也罢。”
朱徽赢听她不提父王发怒的原因,知道她不想说,也就不问,只说道:“我怎么没听母亲提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笑的更加凄惨,说道:“我姓纪,叫纪明思。你父王当时生了很大的气,还说谁要再在宫里提我的名字,就把谁逐出宫去,你母亲想必也不敢吧。再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还有谁记得呢?”
朱徽赢心下骇然,不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错,父王要对她如此残忍,让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自生自灭。她柔声说道:“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这样你就有人说话了。”
纪明思听到后,心里百感交集,眼泪又掉了下来,说道:“好孩子,你就不怕你父王发现吗?”
朱徽赢撇撇嘴:“他才没时间管我呢,我经常连着几个月都见不到他。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连我母亲都不知道。”
“你母亲应该很疼爱你吧!”
听了她这话,朱徽赢笑道:“我母亲虽然对我很严格,但肯定是这世间最疼爱我的人,要是有下辈子的话,我还要当她女儿。”
纪明思默然不语,良久才道:“我真羡慕兰姐姐!”
朱徽赢安慰道:“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啊。”
纪明思笑笑,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徽赢道:“我叫徽赢。”拉着良嫔的手把那两字写出来,接着说道:“我就叫你姑姑吧,你叫我赢儿,可好?”
纪明思点点头,说道:“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了吧,你母亲肯定正为你担心呢。”
朱徽赢道:“我这就走,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纪明思目送着她离开,一直到看不见人,才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