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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寿寺 ...

  •   等到三人回到永安宫里,夜已深沉。李选侍早就等得心急,看见她们回来,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她问了问碧桃的情况,嗔怪道女儿回来的太晚,又嘱咐朱徽赢好好休息,明天要去万寿寺上香,才安心歇下。

      第二天一早起来,两人洗漱完毕,用了早膳,让吉祥如意跟着,收拾收拾就出宫了。万寿寺位于京城的西面,始建于唐朝,万历五年时又动工改建,倡导人是当今皇帝的母亲慈圣皇太后。刚建完时用来收藏佛教经卷,后来渐渐变为皇家行宫,帝后王公往来不绝,香火一直不断。

      李选侍一直信奉佛教,每个月都要斋戒两天,隔个三五个月就来上一次香。她原本打算女儿病一好就来寺庙里拜谢佛祖,却一直未得空。经过昨天那件事情后,她越发觉得最近诸事不顺,想着也许是因为自己怠慢了佛祖,才遭此惩罚,遂迫不及待地赶来上香。

      朱徽赢从轿子里出来时,不禁感觉到心旷神怡,一路坐过来,她早就腰酸背疼,两腿发麻了。她稍微活动下筋骨,端详着这座庄严凝重的千年古刹。由于是皇家寺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寺庙门口冷冷清清,两旁伫立着几棵古松,更添一份幽静之意。朱徽赢并不是第一次到这里,去年中秋节前后她跟随李选侍来过一次,那时正值秋季,寺院萧索荒凉,毫无生气,不像现在这样春意盎然。

      住持慧远师太早已听到消息,此刻正赶到门口,后面跟着师妹慧清和一帮小徒弟。李选侍拉着女儿迎上去,笑道:“多日未见,师太一向安好?”

      慧远比李选侍要年长十来岁,眉目疏朗,性情豁达,慈悲为怀。她本出生于书香世家,父亲是一名秀才,后来遭遇家庭变故,才出家为尼。相同的家庭背景使她与李选侍一见如故,两人私下更以姐妹相称,感情非同一般,当下说道:“阿弥陀佛!托施主的福,贫尼一切如故,去年一别,时常惦记着选侍,终于给盼来了,不知选侍别来无恙?”

      李选侍道:“还好。原想着过完年就来,谁知这孩子又病倒了,才拖到今天。”
      慧远向朱徽赢说道:“几个月不见,四姑娘越发雅致了!”
      李选侍笑道:“越来越气人才对!你不知道她有多顽皮,净给我惹事儿。”

      慧远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施主请进!”,一行人迤逦进了庙里。万寿寺规模极大,寺内深庭广厦,雕梁画栋,青石假山,苍松翠柏错落有致。寺内分东、中、西三路。中路为主体建筑,向北有天王殿、大雄宝殿、万寿阁等,东西两路是僧人生活区。

      李选侍领着女儿在慧远的陪伴下,把几个大殿拜了过来。朱徽赢虽然心里不乐意,但是看到她如此虔诚,也不敢违拗,只得跟着她照做。上完香后,已近午时,慧远早已让人在她房内备下斋饭,遂请二人同往就餐。

      朱徽赢是第一次到她们的住处,她上次来去匆匆,没来得及参观这里。如今看来,这院子地方开阔,小路纵横,前有游廊后有水,绿树成荫,幽静深远,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去处。
      她笑道:“敢问师太,这里的桃花可开好了?”

      慧远说道:“早已开好,就等着惜花之人来观赏呢!”
      李选侍道:“你们俩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有桃花啊?”

      慧远道:“那桃花都长在院子后面的一大片土坡上,娘娘怎么会知道?至于四姑娘,我看她上次来时闷闷不乐,就跟她说,后院有一片桃花林,春天开花时,红红粉粉,和那柳树辉映起来,煞是好看,她才记在了心里。”

      慧远虽是方外之人,却喜欢诗情画意的生活。与师妹慧清的冷淡沉寂不同,她温言煦语,充满热情却又安详从容,朱徽赢很喜欢和她交谈。

      李选侍笑道:“我就说你这孩子哪有什么心思拜佛,分明是出来找乐。等会儿吃完饭后我跟师太说话儿,你自去玩。”
      朱徽赢自然高兴地满口答应。那斋饭过于清淡,她吃不惯,又加上心思已到了别处,匆匆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李选侍不满道:“就吃这点怎么行,别光记着玩,再多吃点。”朱徽赢没奈何,只得又吃了几口,李选侍才让她出去。
      她这时才感觉自己像笼子里的鸟,终于重获自由飞了出来。她一边欣赏着沿路的风景,一边向后院闲荡。

      从后门出去,朱徽赢抬头一看,不禁欢呼雀跃,好一处人间天堂!一大片桃花林在她面前展开,此时正开得如火如荼,如黄昏的烟霞,又似吴蜀的织锦,春风吹过,无数花瓣簌簌而下,粉红色的花瓣铺在绿色的草地上,清新动人。朱徽赢走在漫天桃花中,感觉自己像在梦境中,她伸手接过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若有似无的香气弥漫其间。她随手往空中撒去,把心中的烦恼忧愁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在桃花林中走走停停,流连忘返,想到天赐的一处美景,却无人知晓,无人欣赏,白白浪费在此,岂不可惜。花开无声,花落有期,有谁懂得珍惜这短暂的美好呢?
      思绪渐渐漫开,不知不觉间已走到林子深处,忽闻笛声悠扬,朱徽赢才从梦里惊醒。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那笛声悲凉沉郁,哀伤凄清,道尽世间悲欢离合之情,和着眼前漫天落花,不由让她掉下泪来。她循着笛声往前走不多远,就看见一个黄衣少年侧对着她坐在树上吹笛,树下一匹小马正悠闲地吃着草。她静立在旁聆听,黄衣少年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依然故我,桃花纷纷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和身上,让他看上去如仙童一般。

      朱徽赢暗暗惊奇:他小小年纪,为何会如此悲伤?待那少年停止吹奏,才出声道:“你吹的什么曲子,这么哀伤?”

      那少年惊讶地看向她,显然没想到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不悦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突然被人打搅,他很不高兴。

      朱徽赢看到他正脸后,心里大惊,这少年原来就是元宵节那天晚上猜中谜语的叶公子。看他的神色,显然并不记得自己。
      她不忿道:“你可以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那少年默然不语,只是拿眼睛定定地瞅着她看,朱徽赢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但他们终究逃不过男女间相互吸引的道理,对看了一会儿,都放下敌意,朱徽赢微微低下头,率先把眼睛别开。

      那少年从树上跳了下来,笑道:“这里地处荒郊,极为偏僻,除了寺院里的人,知道这儿的寥寥无几。你一个小姑娘,无人带领,怎么可能找到这个地方来?”

      朱徽赢不想给他识破身份,说道:“我就是寺院里的人啊。”看他不信,信口扯起慌来:“我本来是临近村子里的,平常跟着母亲卖菜,经常往寺院里走动。母亲今年又给我生了个弟弟,家里穷,养不活这么多人,父亲本来要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我不愿去,慧远师太看我可怜,就买下了我。”她也不是凭空捏造,确实有这么一个姑娘,还是她吃饭时无意间听慧远提到的。

      那少年不置可否,淡淡问道:“你既认识慧远师太,可知道她还有个师妹?”
      朱徽赢以为他在试探她,急忙答道:“那当然了,慧清师太嘛,不过她不怎么跟人说话,我对她倒不太了解。”
      那少年立即问道:“她,她们过得可好?”
      朱徽赢道:“当然很好,寺庙里不愁吃,不愁穿,比我们乡下好多了。”
      那少年听了,神情落寞,也不答话。
      朱徽赢看他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不吭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吹奏的是什么曲子?我好像从来没听过。”
      那少年看着竹笛,轻声道:“《生离死别》。

      朱徽赢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想道:世间最苦莫过于此,怪不得曲子如此缠绵哀怨,令人伤心,她摇摇头道:“确实没听说过,你从哪里学来的?”

      那少年停了一会儿才道:“是我娘教我吹的,至于出自哪里,她也不知道。”他抬头看看天色将晚,叹了口气,牵了马欲走,看朱徽赢还呆立在那里,问道:“姑娘还不走吗?”

      朱徽赢这才想起来自己已出来多时,李选侍肯定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她暗叫一声“糟糕”,急道:“只顾说话,都忘了时辰了,我得回去了,告辞。”说着,转身就要走。

      那少年看她模样焦急,想她必有急事,于是调转马头,说道:“这离寺院不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回去,要不我送你一程吧。”

      朱徽赢长这么大只看过别人骑马,自己还没尝试过,心里早就羡慕不已了,张口就要答应,旋即又想到男女十岁不同席,自己与他共骑一马,有些不太好。一时主意不定,在那犹犹豫豫。

      那少年看她欲言又止,岂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下也不点破,只道:“骑马再慢也比走路快,何况,你还认识回去的路吗?”

      他这一说倒提醒了朱徽赢,刚才来的时候浑浑噩噩,她根本没在意自己往哪走,现在看看,如此大的桃林,走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她不再迟疑,立即答道:“有劳公子。”

      叶公子今年也不过十二三岁,身量未足,坐骑是一匹温驯的小马。他从马上下来,指导朱徽赢怎么上马,然后扶着她坐上去,自己再一撩外袍,蹬着脚蹬也坐上去,双手拉着缰绳,“驾”的一声,那马就在漫天桃花中飞奔了起来。

      朱徽赢从来没有与一名男子如此亲近,两个人身体虽然没有紧挨着,但是那人的呼吸声近在耳边,鼻子里还能闻到一种似花香又似麝香的味道,心里不由砰砰直跳,连耳朵都红了。

      那马歇息时吃饱了肚子,现在格外精神,跑起来跟飞一样,只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呼而过。朱徽赢的羞涩感很快就被这种新奇又刺激的感觉取代,微风夹杂着桃花从她的脸上、身上刮过去,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随着马儿的上下跳跃,像要飞出来一样。她忽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很渴望这种感觉,像冒险一样,让人既紧张又兴奋。

      叶公子看她半天不说话,问道:“你害怕吗?”
      朱徽赢摇摇头,说道:“骑马真好玩,我也要学。”
      叶公子笑笑,说道:“头一次听说女孩子学骑马,你倒是个女中豪杰。”
      朱徽赢想到自己见了他两次面,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于是说道:“不知哥哥叫什么名字?”
      叶公子道:“我姓叶名知礼,取的是‘知书达礼’的意思。”他自嘲地笑笑,问朱徽赢:“你呢?”
      “大家都叫我赢儿,输赢的赢,我爹喜欢赌牌,才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朱徽赢又开始胡说八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寺院后门。叶知礼先下了来,朱徽赢不待他帮忙,也学着他的样子从马上跳了下来,笑道:“多谢公子相助。”

      叶知礼道:“小事一桩,你不是有急事吗,快回去吧。”自己却站那不走,频频向院子里看,神情很是失落。
      朱徽赢心里疑惑,却不敢再耽搁,急急忙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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