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庆生(二) ...
-
三人一路跟着朱常洛先去给八妹朱徽媞过了百天,又一路把他送到永宁宫才放了心。王才人没想到朱常洛会亲自来给她祝寿,喜不自禁,当即从病中爬起来,梳妆打扮,笑脸相迎。朱常洛看她身形消瘦,心里也生出一些怜惜之意,对她好言安慰,又把三个孩子苦等他的事讲了出来。王才人看到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善良孝顺,心里好过了些,又向朱徽赢和朱由检道谢。
朱徽赢福了一礼,笑道:“才人不用言谢,今天您生日,我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这就算是我的贺礼了。”
王才人想留他们俩吃晚饭,朱徽赢不想碍事,就带着朱由检回去了。
晚上吃饭时,这俩孩子一直说说笑笑,胃口也不错,都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似乎心情极好。李选侍看在眼里,笑着问道:“你们俩在乐呵什么呢,说出来也让我高兴高兴。”
“母亲不知道,我们今天做了一件大好事。”
朱徽赢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末了还说道:“您没看到她当时的脸色,想怒又不敢。亏了五弟会说,她当时又气又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干憋着,脸都红了。”
李选侍笑骂道:“你们几个促狭鬼,竟然合起伙来整人。你父王这次还算明理,要不然你们只怕要无功而返了。你也不用得意,她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惯会使奸耍诈,把你父王吃的紧紧的。平日里逞强好胜,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心跟针眼儿似的,哪能这么容易就算了。”
“管她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天这事本来就是她不对,我当然要据理力争。”朱徽赢满不在乎,又忍不住叹道:“母亲,你是没见着王才人,今天近看把我吓了一跳,一张脸蜡黄蜡黄的,人也瘦的不行,感觉病的很严重。父王不来看看真是太不应该了!”
“是么?”李选侍愕然,“我前些日子刚看过她,虽说气色不好,但也没你说的那么重,我明天还是再去看看吧。”
又嘱托道:“我等会去赵选侍那坐坐,你们俩吃完饭后,也别乱跑着玩,赶快睡觉才是正经,听见了没?”
两人只得点头答应。
李选侍走后,朱由检自去温书,朱徽赢看无人注意,偷偷招呼碧桃,两人溜了出去。自从认识纪明思后,两年来朱徽赢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去看看她,送些吃的和穿的,陪她说说话,怕她平日无聊,有时候还给她送些书来看。忙的时候,就让碧桃自己一个人去,当然这些都是瞒着众人偷偷进行的,算算时间,今天也该去了。
朱徽赢让碧桃守在门口,自己一个人进去。此时太阳刚刚落山,天不是很黑,她快步走到纪明思住的那间屋子旁边,趴在窗口唤道:“纪姑姑!”
纪明思正在那里静坐念经,看见她来,一下子站了起来,高兴地说道:“赢儿来啦!”
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每次都让朱徽赢心酸不已,偶尔来看看她对自己来说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对于她却是灰暗生命中的全部光亮和温暖。朱徽赢不知道在这样生不如死的环境中,她是依靠什么力量度过千千万万个黑夜和白天,也许只有每天晚上陪伴她的月亮才知道。自由对她来说遥不可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间囚室中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纪明思哪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只是笑道:“一段时日不见,你又长高了。”
“姑姑却没有变,一如既往地年轻。”朱徽赢语调轻快,与她说笑。
“又来哄人!我还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鬼样子吗,”纪明思笑嗔一句,慈爱地看了她一会儿,柔声道:“再说你都这么大了,我还能不老吗?”
“姑姑年轻时肯定貌美如花,我说的对不对?”
纪明思一边收拾朱徽赢带来的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你如何猜的?”
朱徽赢随口答道:“父王当时那么宠你,可见你很漂亮啦。”话说出去她想收回都来不及,恨不得掌自己几个嘴巴,怎么能揭别人的伤疤上呢。
纪明思好似没听到,手上不停,笑道:“你怎么又带这么多吃的来,上次碧桃送的还没吃完呢。你送的书我倒看完了,下次再帮我带几本来吧。”
朱徽赢立即道:“没问题!你想看什么书?”
“什么都行,”纪明思想了想,“你喜欢看什么书,就拿什么吧。”
“好啊!哎,姑姑知不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事?”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又讲了一遍,逗得纪明思哈哈大笑。其实她怕纪明思寂寞,每次来,都会讲一些最近宫里发生的事,或者她出宫遇见的新奇事。比起长辈的身份来,她觉得纪明思更像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一些她不敢跟母亲李选侍说的话,却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纪明思。朱徽赢感觉自己没来由地相信这个女人,也许是因为她的囚徒身份,也许是因为她慈爱的眼光。
纪明思被幽禁时,西李还未进宫,因此她对这个现任宠姬一无所知,不过通过朱徽赢的种种描述,她已有了大致了解。对这个恩人的敌人,她没有丝毫好感,既为朱徽赢的胜利开心,又为她可能遭致报复而担心。
“你要像你母亲一样稳重谨慎就好了。”停了半晌,纪明思吐出一句话。
“哎,你们都这样说!”朱徽赢的小脑袋瓜子无力地垂了下来,“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母亲。”
“比起你母亲,我更喜欢你的性格,也更为你担心。”
纪明思说着,从脖子里取出一块玉,幽幽开口:“这是我身上唯一一件东西了,当年我进宫时,我母亲把她给了我。我本想把它带到地下,没想到却遇到了你,这也是上天注定。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没给你,这块玉就留给你作纪念吧。”
“这是你母亲给你的,想必是你们家的传家之宝,我岂能要?再说你如今与家人相隔遥远,也许以后再也不能见了,留着做个念想也好啊。”
听了她的话,纪明思流下两行眼泪,哽咽出声:“家父家母已经去世,我也没有兄弟姐妹,如今在这世上只剩下我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要不了多久我也下去陪他们了。这东西与我已无用,看了徒增伤心,孩子,你不要推辞,拿着它,或许你以后还会想起我,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以后我不在了,如果还能有人想起我,那也只有你了,我不给你给谁呢?”
朱徽赢知道她所言非虚,在这地方的人大都得病而死。她心内一阵酸苦,也跟着流下眼泪。
纪明思拉住她的手,把那块玉放了上去,展颜而笑,“从今以后,它就是我,我就是它,这样我就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了。”
那块玉晶莹剔透,朱徽赢还能感觉到它身上残留的余温,她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在中衣的口袋里。
“千万不要让你母亲知道,她见我戴过,兴许还记得。”
朱徽赢点点头,回道:“你放心,我会仔细收藏的。你也别想那么多,我将来会替你求父王的,也许他一高兴,就把你放了。”
纪明思脸色大变,一双眼睛满是恐惧,抓着她的手,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孩子,你可千万别做这等傻事,我宁愿死也不让你去替我求情。你父王这个人我很了解,我罪孽深重,他不会放了我,到时候恐怕还会连累你跟你母亲。与其那样,我还不如现在死了一了百了。”
她如此激动,倒把朱徽赢吓了一跳,忙抚慰道:“你别急,我不去就是了。”
纪明思点点头,在月色中对她笑了笑:“路上小心。”
西李听了小宫女的回报,气得把杯子一把摔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那宫女一声,疼得她忍不住“啊”了一声。西李两只眼睛睃了过去,那宫女吓得腿一抖跪了下来,连声求饶道:“娘娘饶命!”
“没用的奴才,还不给我滚出去!”
等那宫女瑟瑟发抖地走了,锦素开口劝她:“娘娘息怒,别为这等事气坏了身子啊。”
西李气得直拍桌子,恨声道:“竟然真歇在了贱人那里,这口气叫我怎么咽得下去。”
宫女忽然来报,说王选侍和邵淑女求见。
西李连连冷笑:“一个个耳朵真好使!都等着来看我的笑话呢。”
“我就说娘娘休息了,把她们打发走算了。”
西李止住往外走的锦素,整了整一丝不乱的头发,漫声道:“别了,我倒要听听她们想怎么说,让她们进来!”
王选侍和邵淑女刚进宫不久,年轻貌美,却一直得不到朱常洛的宠爱,她们对西李是又妒忌又不服,总想着能够取代她,成为朱常洛的宠姬。
两人进到宫里来,跟西李相互行了礼,各自就座。
这些闲的无事可做的女人碰到一起,不外乎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东拉西扯,说得口干舌燥,都端起茶杯喝水,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王选侍看西李气定神闲,忍不住开口:“今天是媞姐儿的百天,殿下怎么也不来看看?”
“百天都是白天过的,有谁夜里过吗?”西李用帕子揩了嘴角,闲闲道:“殿下白天已经来看过媞儿了。”
“王姐姐真是孤陋寡闻,”邵淑女瞥了一眼西李,娇笑道:“你不知道今天是王才人的生日吗?殿下现在正在永宁宫里给她祝寿呢。”
王选侍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自打我进宫,除了西李姐姐,还从未见殿下亲自给哪个姐姐妹妹祝过寿呢?王才人真是好福气。”
邵淑女不阴不阳接过她的话头:“这王才人也太不晓事了,生日年年都有,怎么就赶在今年要殿下陪她呢?这不是存心跟西李姐姐过不去吗?”
“邵妹妹怎么能这么说,姐妹之间,什么过得去过不去的?”西李笑得风轻云淡,微微皱眉叹道:“听说王才人病了有一个多月了,殿下心中不忍,今天才去看看她。”
“姐姐真是大度,怪不得殿下喜欢。”邵淑女笑赞了一句,接着话风一转:“听说殿下本来是要留在这儿的,可是校哥儿心疼他母亲,一直跟在殿下后面苦苦哀求,殿下不忍他失望,才全了他这份孝心。”
王选侍凉凉开口:“要我说殿下也不是心疼王才人,只是疼爱儿子罢了。哎,你我都没有王才人这般好命,生了个好儿子,还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别看她现在不得宠,以后可说不定呢,到时候我们哪个能比得上她?”
她这话不软不硬,正戳到西李的痛处。自从去年怀孕后,西李一直趾高气昂,更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谁想十个月后,竟然生了个丫头,一切美梦皆成泡影,心里怎能不憋闷?她忍住怒气,强笑道:“那可不是吗?两位妹妹也不必羡慕,你们肚子争争气,也能生出个一男半女来,别的不说,总有人养老送终了不?王妹妹,我听说殿下至今还没去过你那宫里,你可得努力啊!”
王选侍到底还是嫩,被她这么一番冷嘲热讽,气得话也不说,直接甩袖走人。邵淑女倒不在意,看她两只手把那手帕绞得紧紧的,知道目的已达到,闲闲地道了别,也跟着走了。两人刚走,就听到屋里响起一阵瓷器落地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异常响亮。
西李心里怒海翻腾,分不清是在生这两人的气,还是在生王才人的气,抑或是两者皆有。她正心怀意乱,听到女儿在里屋里哭了起来,想必是被刚才的声音吵醒了。
锦素急忙转到后面去看,奶娘已经把那女婴抱在怀里轻轻摇动,柔声哄她睡觉,那婴儿渐渐止了哭声,又睡着了。
西李听到哭音转弱,无力地坐了下去,一腔怒火也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