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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庆生(一) ...


  •   皇宫御马厩。
      两名少年正在场内骑马游玩。年纪大的显然技术更为熟稔,只见他一手拉住缰绳,驾驰骏马从绿荫杨柳中飞奔而来,听到天上传来大雁之声,也不稍停,只在马上弯弓射箭,连发三箭,只看见三只大雁从天上直直栽了下来。周围人纷纷喝彩,那少年也颇为得意。年纪小的纵马追了上来,赞道:“哥哥的箭术越来越高了,几乎百发百中,赶明儿也指导指导我。”

      年纪大的道:“五弟聪明伶俐,学什么不会?就说这骑马,你才学了多久,如今已经可以出师了。”
      年纪小的说:“这还不是得归功于哥哥教的好。”

      他两人在这互相吹捧,旁边一位黄衣少女早就看不惯了,笑道:“你们玩得倒挺尽兴,我在这看得直发闷。哥哥,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啊?小妹也想在马上威风两下过过瘾。”她眉清目秀,说话时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一笑时露出两颗虎牙,显得极为娇俏纯净。

      那哥哥看她弱质纤纤,摇头道:“四妹,我可不敢教你,摔着了可不是玩的。你要想玩的话,可以骑那种小矮马,让人拉着溜几圈。”

      这三人正是朱由校三兄妹。朱由检最近对骑马极感兴趣,就拜托朱由校教他,朱由校本就是个好动爱玩的主,当然极为乐意,因此兄弟俩几乎天天往马场跑。朱徽赢闲来无事时,也过来观看。

      朱徽赢不满道:“那都是哄小孩子的,有什么意思,我想像你们一样。再说,学骑马哪有不摔的,是吧,五弟?”
      朱由检大为赞同,连连点头称是。
      朱由校还是不肯答应,劝道:“你一个女孩子摔着了也不好看啊,别人看见会笑话你的。”
      朱徽赢知道他心软,禁不起别人的苦苦哀求,就凄惨兮兮地道:“哥哥,你太欺负人了,我都求你两年了。骑马也可以锻炼身体啊,你们不是说我身体不好吗?你要是真的不想教我就算了!”说罢,也不再捋那马儿的毛,低着头失落地站在一边。

      朱由校急道:“你别伤心啊,我教你就是了,只是你得按照我说的去做,不能着急。”
      朱徽赢高兴地道:“都依你!”又羡慕地说:“这马儿是你的吗?真漂亮!”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的骏马,四肢健壮,体态匀称。朱由校得意道:“它叫‘流云飞’,是我亲自挑选的,不错吧?”
      朱徽赢点点头,道:“名字也是你起的?”
      朱由校道:“当然啦!你没瞧见吗,它跑起来就像天上的白云在飞一样。”
      朱徽赢道:“马好,名字更好,哥哥,你真是伯乐再世啊!等我学会了,你可得让我骑上试试。”
      朱由校被她夸得眉开眼笑,回道:“好啊,只是它不好驯服,你可得小心。”
      朱徽赢迫不及待地道:“反正五弟也学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就教我吧!”
      朱由校道:“今天不行,你忘了今天是我母亲生日吗?她最近身体不太好,也吃不下饭,整天都愁眉苦脸,我得想办法让她高兴才是。”
      “那你想到了吗?”朱徽赢问道。

      朱由校耷拉下头,沮丧道:“还没呢,母亲平日对什么都是淡漠的模样,她也不爱听戏,不爱首饰,更不喜欢我做的那些东西,我还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朱徽赢道:“如果父王今天去给她祝寿,她肯定很高兴。”
      朱由校两个眼睛亮了起来,又瞬间黯淡了下去,说道:“这个主意倒是挺好的,只是哪有这么容易啊,我有好久没见过他了。”
      朱徽赢不愿意放弃,劝道:“他又没有什么事做,你去求他,把情况说明,他未必不肯来。”
      朱由校犹豫不定,他心里还是有点怵,不敢面对朱常洛那张常年阴郁的脸。
      朱徽赢道:“我陪你一起去,他愿意来自然好,他要不愿意就算了,我们总算是努力过,难道你忍心看你母亲整天落落寡欢吗?”
      朱由校下定决心,大声说道:“好!我们现在就去。”
      朱由检道:“我跟你们一起去。这个时候父王应该在文华殿读书,我们就去那找他。”

      三人也不耽搁,说去就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文华殿。朱常洛还在上课,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外,看见是他们,就准备行礼,朱徽赢怕惊动殿里的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朱由检小声道:“要不我们先在文华门等着,反正也快下课了。”

      朱徽赢道:“我想去听听他们在讲什么,你们去不去?”

      两兄弟都没有正儿八经地去过学堂,拜过老师,自然很好奇。
      三个人蹑手蹑脚走到那墙根,偷偷的从那窗户缝里向里看去。屋子虽大,里面却只有三个人,老师孙承宗,学生朱常洛和东宫伴读王安。孙承宗黑面剑眉,相貌奇伟,声音洪亮,身板挺直,一点都不像是已经五十六岁的人。他一手背在后面,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正在讲读《汉书》,朱常洛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听着,有疑问时就直接向老师提出来,王安静静侍立在一旁。

      今天讲的是《汉书·陈汤传》,陈汤是汉朝武将,曾征战西域,斩杀夷虏,为大汉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孙承宗并不是因循守旧的老夫子,相反他讲起课来非常具有趣味性,这得益于他年轻时曾仗剑天涯,游历塞外,广结豪杰,无论是胸襟气度,还是远见卓识,都非一般士大夫可比。

      朱徽赢扭头一看,朱由校和朱由检都聚精会神听着,一动不动。她不禁暗暗纳罕,朱由检倒也罢了,没想到朱由校也有对读书感兴趣的时候。她回头认真听时,正讲到陈汤向汉元帝上疏的那份流传千古的疏奏:“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好一个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朱常洛击节赞赏道,“如此豪情壮志,令人钦佩。”
      孙承宗停了下来,笑道:“太子似乎有话要说?”
      朱常洛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眺望着远方,叹道:“历史总是相似的。如今我大明也遭蛮夷侵犯,只是不知陈汤在哪里。”他复转回身来问道:“先生,我听说你曾畅游边境,通晓虏情,对边疆战事了若指掌,你说,这次攻打贼奴,我们能否得胜?”
      孙承宗道:“我不敢妄加猜测,不过以我之见,辽东宜守不宜攻。”
      朱常洛道:“先生的意思是,这次我们不该主动出战?”
      孙承宗沉吟道:“奴酋诡计多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战胜的。何况他每次都是抢了就走,神出鬼没,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与其主动攻击,不如积极防御,等着他来,再与之决战。”

      朱常洛沉默不语,他不相信大明王朝的将领加在一起斗不过一个奴酋,倾全国之力而出的十几万大军连一伙强盗都收拾不了。他忍不住开口说道:“一个穷的连饭都吃不上的蛮夷之地都想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抢我国土,欺我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

      孙承宗叹道:“正因为他们连饭都吃不上,所以必将拼死一战。我曾经和那些士兵接触过,他们告诉我,最能激励人心的不是封侯拜将,不是黄金白银,而是生存。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战,这样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朱徽赢听到这里,向他们俩说道:“我们好像要打仗了,你们之前知道不?”
      两人摇摇头,表示不知。
      朱徽赢又问道:“你们觉得他们谁说的更有道理?”
      朱由校道:“我不知道,不过我感觉孙先生是对的。打仗总归要死人的,不好玩儿。”
      朱由检道:“不管谁对谁错,我希望我们能胜利。”

      三个人看看课就要结束,不敢再待,顺着那墙角溜出去了,规规矩矩地站在文华门门口,装作焦急等待的样子。
      朱常洛从文华殿里出来时,远远看见儿子女儿守在门口正翘首以盼,他不敢相信这几个孩子在等自己,心里莫名有些温暖。

      三人看见他出来,赶忙上去行礼。朱常洛难得地笑了笑,温声问道:“你们专程跑来,可是有什么事?”
      朱由校一看见他老子,心里莫名就有些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朱徽赢暗中掐了他一把,才艰难地吐出一句:“父王晚上来永宁宫看看我母亲吧!她今天生日。”
      朱徽赢恨铁不成钢,早知道就该让他先打好稿子,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直接提出来,让人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朱常洛眉头皱了起来,宫中正是多事之秋,他哪有闲心去给人过生日,何况他有那么多妾,每一个过生日都找他,那他岂不是要忙死了。

      朱徽赢察言观色,知道他要拒绝,立即开口说道:“父王可怜可怜哥哥吧!不是他不体谅父王,只是才人最近一直生病,寝食难安,整个人憔悴了一圈。哥哥看了又着急又心疼,却也没法,只能在旁边看着母亲受罪。想着今天才人生日,怎么样也得让她高兴起来,这病人嘛,只要精神好了,什么药都不用吃,自己就好了。才人整日只盼着父王能去看一看她,哥哥心疼母亲,才来烦扰父王,父王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就答应吧。”

      朱常洛看看儿子女儿脸上一脸期盼之色,拒绝的话哪还能说出口,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东宫的事罢了,当下笑道:“没想到赢姐儿的口才这样好,父王都被你说动了,也罢,校哥儿,回去告诉你母亲,今天晚上我去看他。”

      三人不禁喜上眉梢,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办成了,纷纷夸赞父亲慈爱。朱常洛心情也很愉快,领着三个孩子往慈庆宫走去,一路上问些生活起居的事,虽然没有很亲热,但是也比往常亲近了不少。几个人刚到门口,就看见西李领着一群宫女太监花枝招展地走了过来,排场一如既往地大。
      三个人知道碰上她就没有好事,却也不得不上前行礼。西李看见他们都在,心里诧异,脸上却笑容可掬,招手让他们起来。朱常洛柔声问道:“爱妾怎么来了?”
      西李娇声说道:“今天是媞儿的“百天”,殿下怎么忘了?”
      朱常洛这才想起来,顿时感觉到左右为难。
      西李道:“这几个孩子怎么都在这,有什么事吗?”
      朱常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不语,朱徽赢道:“娘娘有所不知,今天是王才人的生日,父王刚刚答应我们今天去永宁宫。”

      西李一双哀怨的美眸紧紧锁住朱常洛,幽幽说道:“我说殿下怎么忘了,原来根本没记在心上,只想着给别人祝寿,哪还管我们娘俩的死活。”
      朱常洛心里备受煎熬,柔声劝道:“我这不是太忙了才忘了,怎么就不管你们了,我天天都记挂着呢。这样吧,我等会就去看媞儿,晚上再去永宁宫。”
      西李当然不乐意,来了又走,什么意思?别人知道了还不在背地里笑话她,不满道:“年年都没见你去祝寿,怎么就赶在今年去。生日年年有,今年不过,明年后年都可以过,百天一辈子只有这一个,殿下不是故意冷落我们母女吗?”

      朱常洛不语,心里犹豫不决。
      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由检突然说道:“娘娘不是让父王为难吗?父王刚才已经明明白白答应我们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父王身为一国储君,言行举止当为天下士子表率,岂能言而无信。古人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可见齐家乃治国之本,如今娘娘这样说,不是让父王成为出尔反尔,失信于家人的人吗?又谈何齐家治国平天下?”

      西李被他这一番气势磅礴的辩论镇住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回话。

      朱常洛没想到这个一向寡言少语的小儿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他还真的不好意思毁约了,笑道:“检哥儿说得对,我岂是那言而无信的人。王才人病了好长时间了,孩子们心疼,这才来求的我,你不要胡闹,我已经答应他们了,难道我就只能陪你,不能陪别人啦。”

      西李心里恨恨,想着你既然来,我岂能让你走,总有办法留住你,让那贱人空等,脸上却愈发柔顺,说道:“我岂是那样的人,只要殿下心里有我们娘俩,我就满足了。殿下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该去给媞儿过“百天”了。”

      朱徽赢赶忙道:“娘娘等等!父王,说来忏愧,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妹妹长什么样呢。今天正巧赶上妹妹百天生日,我想随父王一起去看看她,尽一份心意。”这种情况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她母亲李选侍就曾经吃过亏,怎么会蠢到上第二次当。
      朱常洛道:“也好,你就随我一同去吧。”
      朱徽赢转过头来问道:“哥哥和五弟去不去,八妹过生,你们当哥哥的也不表示表示?”一边说一边悄悄向两人递眼色。
      两人不明所以,不过想着她这样做肯定有道理,虽然心里不情愿,也纷纷表示当然要去。

      西李心里已经把朱徽赢大卸八块,心道这个死丫头小小年纪,却如此滑头,这三人像粘皮糖似的跟在朱常洛屁股后面,自己怎么使计?朱常洛又怎么好意思不去?这个朱徽赢三番两次忤逆她,处处跟她作对,她心里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早晚有一天要收拾这个狂妄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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