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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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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张起灵和胖子身上的伤已然痊愈,吴邪在他们出院的那一天从杭州来到南宁,和他们见面商量以后的事。
吴邪下了飞机,胖子就打电话给他,让他买点吃的过去,说他吃了一个月的病号饭吃得都要吐了。当时吴邪正在出租车上,只好下车后到医院附近转悠了一圈,买了两碗老友粉。
此时虽是十一月,但秋阳依旧毒辣,这个北回归线附近的城市仍然带着炎热之气,于是吴邪又跑到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郑记本草堂买了几杯凉茶,顺带买了店里那些看着貌似不错的甜品,什么清补凉、黑米八宝粥、银耳莲子羹、香芋糖水等,吴邪觉得新鲜,统统打包带走。
等出了店门,吴邪才想起来,那只闷油瓶子好像并不喜欢吃甜食。
果然,最终所有的甜品都被胖子扫荡光了。胖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对吴邪道:“这是具有纪念意义的一餐,从这餐之后胖爷我就要重新杀回花花世界吃遍天下美食。”
“那你是打算下午办出院手续之后就直接飞回北京?”吴邪问道。
“不回去还留在这里干吗?”
“哦。”吴邪点了支烟,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就被胖子抢了过去,吴邪瞪他一眼,又点了一根。
胖子眯起眼感叹道:“烟酒女人和明器,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啊!天真你说对吧?”
吴邪翻白眼,“那真是恭喜你不用在医院里禁欲了。”
胖子陶陶然地吞吐了几口烟,才问吴邪道:“你这次回去有没有查到什么?”
吴邪弹掉烟灰,烟雾冉冉而升,他淡淡的笑有些模糊:“有,我在长沙一所大学的档案馆里找到了1956年广西巴乃张家楼的考古资料,应该是来到巴乃的第一支考古队带回去的,资料不全,我在里面找到了一张平面图,是‘样式雷’的作品,‘样式雷’你们知道吧?”
见他们点头,吴邪才继续道:“那张平面图有可能就是张家楼的设计图,能让‘样式雷’这样的皇家设计师设计一座民宅,恐怕当年那个建楼的人身份不简单,或许和官府有关系。”
胖子道:“那又怎样,这信息他娘的有用么?你还是说说你有没有找到文锦那支考古队的档案吧。”
吴邪无奈道:“可是这就是我得到的相对而言比较有价值的信息了,那张平面图上的建筑设计有意地避开了光线,这至少证实了阿贵的说法,湖底的寨子是给鬼住的房子。如果当年建这个张家楼的人是个官员,那么从史书上也许能够找到一些线索。而文锦那支考古队当年的背景太过特殊,所以我没有在那个档案馆里找到档案。不过小哥他们也不一定就在那个大学的研究所里,我们还需要再多查几个研究所。”
胖子有点失望,又问道:“那你说的那个姓齐的老爷子呢?有没有从他那里问到什么?”
吴邪苦笑,“齐老爷子去外省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了,听说研讨会结束之后还要去云贵那边搞个什么调查,这两个月大概是没法见到他了。”
胖子叹气,“用一句话总结,这个月其实没啥进展。”
吴邪哼了一声,“你以为这些事情一个月就能查清楚?”
“那你就回去继续查吧,胖爷我得回北京整整我的生意了。”
“哦。”
胖子忽然想起来:“那小哥怎么办?跟谁住?”
吴邪道:“来之前我也想过了,我觉得小哥还是跟我住比较好。”
胖子立刻赞同道:“我也这么觉得!小哥由你来照顾最好不过!胖爷我那小房子实在局促,而且胖爷我还要处相好,小哥还是和你回杭州吧。”
吴邪点点头,“让你照顾人我还真不放心,你上次给小哥买了小鸡内裤,这次是不是要给他买件奥特曼上衣?”
胖子咧嘴笑,“这主意不错,他们还真有些像!一个是怪物杀手,一个是粽子克星。”
吴邪在脑中把张起灵和奥特曼放到一起一对比,不由失笑,刚笑出声就想起那时张起灵的手指拂过他脖子时那种让人寒毛直竖的感觉,忙敛笑正色,对张起灵道:“小哥,那你就先跟我住吧。”
张起灵一直神色淡淡地坐在一边,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吴邪又说道:“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件事。”
见张起灵转头看他,吴邪就道:“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像以前那样突然不声不响的失踪,你要去哪里至少得和我说一声。”
张起灵微感意外,想起他以前也提过这样的要求,当时自己是答应了的,他还是那么不放心?
没听到张起灵答应的声音,也没见他点头,吴邪皱了皱眉,“小哥?”
张起灵又将脸侧向了窗外,淡淡地嗯了一声。
下午他们就办了出院手续,胖子傍晚就上了飞机。走之前他回身对吴邪和张起灵道:“有事就找胖爷我,一定尽力。”
吴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下斗的事,你要下斗也别找我们啊!”
胖子痛心摇头,“天真,你怎么还没领悟到干那事儿才是我们这帮人人生的真谛!不下斗摸明器你吃什么?”
吴邪不以为然道:“反正我不愁货源,不到万不得已我绝对不会再下斗。”
胖子叹道:“孺子不可教也。好了,胖爷我走了。”说完就向他们挥了挥手,走向登机口。
吴邪买的票是晚上十点的,吃完饭后他和张起灵就坐在候机厅等,吴邪觉得无聊,到书店买了本悬疑小说看得投入,结果连飞机因故延机的广播都没注意到,张起灵提醒了他他才抬头,认清他们今晚必须要去住宾馆的现实。
吴邪带张起灵到了机场附近的宾馆,对前台的服务员道:“两个单人间。”
服务员查了会儿电脑,抬头对他们歉意地微笑,“实在很抱歉,今晚因为延机而过来投宿的旅客太多,现在已经没有单人间了,只有一间双人间和两间三人间。”
吴邪听了倒没觉得失望,他庆幸不是只剩一间单人间,道:“不要紧,那就要双人间吧。”
进了房间张起灵就去洗澡,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吴邪正在看电视,指间夹着一支烟,眼神有点呆。
吴邪看到他出来,知道他喜欢安静,就调低了音量,问道:“你要睡了么?那我关了电视吧。”
张起灵摇了摇头,仍在浴室门边站着。
电视里正放着娱乐节目,笑声吵吵闹闹的,吴邪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就继续看电视上的那群人欢乐的打闹,只是眼神有些飘远,显然心不在焉。
良久,张起灵忽然开口道:“吴邪,这次去杭州和长沙,你还查到了什么?”
吴邪有点诧异,挑眉道:“不是都和你们说了吗?”
静了几秒,张起灵淡淡道:“你有心事。”
吴邪一怔,侧开了视线,“为什么这么说?”
“你今天抽了三根烟。”
吴邪抽烟的动作一顿,看了看手中的烟,笑了笑:“你不说我都还没发现。”
他平时并不抽烟,除了心里烦闷的时候。
张起灵靠在墙边,默不言语,似是在静静地等他吐露心事。吴邪的这个习惯他以前就注意到了,但就算他没有抽烟,他也能够一眼看出他眉宇间有无法尽掩的烦襟滞念。
半晌,吴邪低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那张平面图的吗?”
他又点起了支烟,继续道:“那个档案室在档案馆的地下一楼,就像个破仓库,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里面会有线索。
“我之所以注意到这个被荒废了很多年的档案室,是因为铁门上的封条。锁着门的铁链断开了,但是封条没断,是后来才贴上去的。那个封条上的毛笔字是瘦金体,写着‘一九九0年七月六日,XX大学考古研究所封’。”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张起灵,脸色有些苍白,道:“那行字,是我自己的笔迹。”
看到张起灵眼中的讶异和疑惑,吴邪笑了一笑,道:“你也许会怀疑是我判断错了,但我是搞拓本的,十几万个拓本看下来的职业本能,怎么会认错自己的笔迹?而且,我能在一大堆被放置得乱七八糟的资料里找到那些东西,是想到如果那个进去找资料的人如果真的是我,就会有我平时看资料的习惯,我顺着我的习惯,果真找到了资料。
“也就是说,我在十几年前,应该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去过那个档案室,写得一手娴熟的瘦金体毛笔字。”
吴邪仰头靠在椅背上,笑得无力,“听起来真他妈荒谬,对吧?”
张起灵没有答话。
吴邪轻声道:“可是这是事实,有一个和我极度相似的人,或者说就是我自己,去过那里,然后还穿着灰色殓服像个濒死的人一样在地上爬,被录下来,十年前还去过巴乃。我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根本没有这些记忆。我甚至都怀疑起我爸来,想过像他这样正直本分的人在毛刚长齐的时候有过相好,生了个起码比我大十岁的儿子,恰好那个儿子奇迹般的长得和我没有半分差别,可是这又怎么解释那个人和我有着相同的笔迹,相同的习惯?说是双胞胎还有几分说服力,可是明显那人的年纪和我差了太多。”
他抬手遮住了眼,喃喃道:“我有时候就在想,我到底是谁?我还是不是吴邪?我的记忆,我的人生,是不是都是假的?”
张起灵仍然静默着,过了很久,吴邪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对我来说,你只是吴邪。”
他转过头,看到他深黑的眼眸望定着他,语声一如既往的平静。
静静相视片刻,吴邪忽然笑了起来,“说得对,不管怎样,我想我确实还是吴邪。”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关了电视,“我去洗澡。”
洗完澡,吴邪懒得穿睡衣,穿着内裤就出来了。
他看到张起灵半躺在床上,正看着天花板用他最常见的那种表情——或许用面无表情来说更恰当——在发呆。
“小哥你还没睡?”他看了眼墙上的表,已是子夜,“早点休息吧,明早八点的飞机。”
张起灵的视线在他身上顿了一秒,又移回天花板,没有理会他的话。
吴邪见他不听,也就随他,拿了条毛巾靠到窗边擦头发。房间里的窗户明净宽大,抬起头,正看到斜至西天的一轮秋月,镶嵌在星子稀疏的天幕之中,正对着窗,皎皎月华如水,洒落人一身清辉。
如此静好的夜月,让人心静神宁。吴邪不由微微笑起来,想到此时的西湖,恰是月色映秋水的美景吧?这几个月来过的多是一种忙碌而惊险的生活,他差点忘了留意身边的这些风景,话说人生不就是要及时行乐的么,他转头对张起灵笑道:“小哥,等回到杭州我们去西湖赏月吧,补回中秋节被困在石洞里没法赏月的遗憾。”
张起灵依然看着天花板,“嗯。”
片刻后,张起灵淡淡道:“夜凉,把衣服穿上吧。”说完伸手拉过被子,转身对墙而睡。
吴邪一直站在窗边等头发干透后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对面的张起灵一直维持着侧睡的姿势,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想到以后要和张起灵生活在同个屋檐下,吴邪有点兴奋。他一直很好奇张起灵这个对他来说更像一个简单符号的人背后的一切,他的神秘身世,他的日常兴趣,他的生活习惯,他都想要了解。从今往后生活在一起,是不是就能够了解到更多?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突然有点莫名的满足感,于是他睡着的时候,脸上都还带着傻傻的微笑。
张起灵没有睡安稳,他第三次醒过来时,半边身子早已经麻了,他转身平躺,然而一转眸就看见对边床上吴邪的被子几乎都落到了地上。
吴邪睡前没有拉上窗帘,任月色透窗,凝结了半室白霜。月光下,他看见吴邪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被子外。夜里秋意清寒,而吴邪睡得死沉,没有任何感觉。
张起灵微微叹气,起身走到吴邪床边,拾起滑落的被子轻轻盖回他身上,替他掖好被角。
他怕惊醒吴邪,动作轻柔悄然,然而吴邪似乎还是有所感觉般挣了下身上的被子,他的手不由顿住,以为他醒了,但实际上吴邪只是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翻过身后,吴邪的头微侧向他,脸在柔软的枕头里陷得更深。
他看到他依然睡得那般沉,眉目舒展开来,唇微微张着,似是好梦正酣。
孩子般的睡颜,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想回到自己的床上继续睡觉,然而不知怎的,无法起身,甚至,无法移开视线。
月光如流水,而那人就睡在身边,染一身银白的月色。
那张熟悉的面庞,此时此刻,竟仿佛有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像是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宛转而下的一缕光,仰头望见,让人不由得就想靠近,伸手去接住那一丝温暖。
待他蓦然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微微俯身,手离吴邪的面庞,只有一寸之距。
还未触碰到他的脸,他就触电般收回手,猛地起身后退几步。
退至床沿,再无退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一时间,震惊无措得心跳失序。
他抬眸看向月光下的那个人,忽然就想起了在瑶寨里片段的记忆被唤醒的那夜,他想要将头埋进他颈窝的冲动,和在防城港的医院,他几乎伏在他胸口上时他心跳的加速和身体的发热。
心跳怦然,仿佛要跳出胸口,他低头看着自己差点失控的手,突然间感到茫然。
他一直知道自己重视和在意吴邪,如果说,这样超过自身性命的在乎,可以用感激来解释,那么他靠近他时,他加快的心跳,以及刚才想要抚上他的脸庞,亲近他的渴望,是不是也可以用感激来作为理由?
他想告诉自己,那确实只是因为感激而产生的对他的在意,然而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样的理由是不是,太过苍白?
当感激不能够解释的时候,什么才是最恰当的理由?
他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看了吴邪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变得稀薄,晨曦微露,氤氲的轻雾,慢慢地消散开去。
他的唇边,也慢慢地,浮起了一丝苦笑。
对于感情之事,他虽寡淡,但不是傻子。心中的答案,已经隐隐成形。
在这个深秋的凉夜,面对着他的睡颜,他终于明白——他对他的在意、冲动、心跳,以及渴望,原来,不过是爱情罢了。
他从来不曾料到,自己清清冷冷的心,竟也会惹上这样的感情。
那么,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这个人开始侵入他的心,一步步嵌入他的灵魂,让他心动在意,无法割舍?
是在戈壁里,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叫吴邪,还是在胖子家中,看到他苦涩却温和的微笑?是在巴乃瑶寨,闻到唤起了记忆的身体的气息,还是在那个月光清朗的夜晚,他在他怀里,睡得一派安然恬静?他回忆着从黑色陨石里出来后,生命重新开始的这些日子,他与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却分不清,是何时开始动的心。
又或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失落的曾经中,那个人已经在他的心里,而现在,不过是唤醒了被封印的感情?
他分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如今他只看到,那在薄薄的冰层下若隐若现的暗涌,已经破冰而出,满涨起来的潮水湮没了他的心,流向那个人所在的方向,让他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一个事实:他爱上了吴邪。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对他的感情早已越过了临界点,再也回不到原点。
只是,明白了一切,那又如何?
就算知道了那是爱,他与他,又能怎样?
他们之间,就像现在这般——他躺在清明如水的月光下,而他站在黑暗里,中间,有一道无比明晰的分界,划开了两个世界。
这是一种被囚禁在黑暗里的禁忌的感情,他知道,那是见不得光的。
吴邪应该有一份在阳光下坦坦荡荡的生活,一份接受所有人祝福的爱情。而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只有他想珍惜的现在。既然如此,他如何能将他牵绊住,把他拖下那道深渊一起生活在暗处?
所以这样的感情,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告诉吴邪。
即使,有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也爱他。
没有如果,也不该有如果。
他从来都是一个冷静的人,这样的人,从来就不会做傻事。
这世间不是有了爱,一切就都可以发生,有些事,注定不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