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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番外 ...


  •   吴邪在杭州的家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不过住上两个人也并不算挤。
      客房一直以来都被吴邪当成杂物间使用,决定让张起灵跟他住后他只来得及收拾了一半,所以现在还得继续收拾。
      张起灵进门后转了一圈,半天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很罕见地吐出一句评论:“不错,简洁干净。”
      吴邪正蹲在床边擦床架,忙得满头大汗,听了这话,当场就有把手中的抹布摔到他脸上的冲动!老子辛辛苦苦帮你收拾房间,你小子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参观完后还闲闲地来一句评论,有良心没有?!
      吴邪忍了忍没忍住,把抹布丢到他脚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罢工,抬头瞪他,命令道:“擦窗户去!”
      一时激愤过度,吴邪的脸色有些激动之下的潮红,见张起灵不动,微扬了眉,满脸都是“你他娘的怎么还不去”的愤怒。
      张起灵看着他,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的怒视,忽然他淡淡地道:“吴邪,我不会久住,我想去下斗。”
      吴邪一愣,“下斗?下什么斗?”
      “你们说过的那些。”
      吴邪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得差点跳起来,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幻听——这只闷油瓶子,他说他要下斗。
      吴邪抬头看他的神色,淡漠如往常,不是开玩笑的样子——这个人也不知道玩笑为何物,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吴邪站起身来,心里涌上的烦躁感让他不由得想掏烟,摸了摸口袋却是空空如也,他只得深吸口气把情绪压回去。
      他问他:“你下斗是想要刺激记忆让自己记起什么来?”
      张起灵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吴邪口气坚决:“我不同意!如果你想要重游故地刺激记忆,那一定要下斗么?你的人生难道都是在斗里度过的?我们可以去你以前生活过的地方,那些地方同样有精神刺激的作用。而你想要追寻的谜底我也在寻找,但答案就一定在斗里吗?你和我三叔,找了这么多年,下了这么多次斗,最后得到了什么?而且那些斗已经有部分被毁掉,你去了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废墟!”
      一口气说完,吴邪气息略有不稳,意识到自己是有点过于激动了,顿了顿,他缓和了语气:“小哥,下斗只是最后的选择,你不能先选择其他的方法?”
      张起灵避开了他的目光,沉默。
      见他如此,吴邪微微苦笑。闷油瓶如果下定了决心,怎么会被轻易说服?果然是他太天真了么?
      吴邪敛了敛唇边的涩意,转到他的视线前,问道:“小哥,你老实说,你喜欢下斗吗?”
      张起灵眼神微闪,动了动唇,却没有出声。
      吴邪眼中仿佛有着了然,“我猜你不喜欢。”
      在阴冷黑暗的墓道里,不知道下一秒会碰到什么机关什么怪物,随时有可能受伤甚至丢命,想来没有人会喜欢过这样的生活。
      然而吴邪觉得,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张起灵对盗墓的态度。他还记得他曾在西沙海底墓里说过,盗墓是下贱的工作。虽然他不知道他为何会有一身如此高强的盗墓本领,但他可以肯定那不会是因为他喜欢盗墓,更不会是因为钱财,有着那样淡然如水的眼睛的人,怎会为了钱财而去盗墓?而失忆后为了记忆频繁地去做自己认为的下贱的事,他看起来似是毫无感觉,其实心里并不愿意吧?
      吴邪轻叹了口气:“既然还有其它路可走,你又何必去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我不希望你再去过那种生活,我会一直陪你去寻找你的过去,尽我所能帮上忙。”
      静然相视,张起灵轻声开口:“一直陪着?”
      吴邪点头,“当然,我说过帮你就会一直帮下去。”
      张起灵闭了下眼,复又睁开,“吴邪,我想我还是……”
      一语未完,面前的那双眼睛就已在一瞬间黯淡下去。
      “……好,我不去了。”
      他的妥协出乎吴邪的意料,吴邪心里不由一阵欣喜,而就在张起灵答应的那刻,他忽地瞧见他眼中浮现的自嘲之色,还未及细辨,他就看到他弯腰拾起抹布去擦窗,转眼间眉目波澜不惊。那一抹自嘲,仿佛只是他看花了眼。

      过了两天,吴邪带张起灵去逛街。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闲极无聊了才像个女人一样跑去大商场血拼,只是因为家里多了个人,部分生活用品奇缺,他总不能让张起灵和他共用一个漱口杯吧?而且张起灵只有几件夏天的衣服,其他季节的衣服几乎没有,于是吴邪带他去逛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衣服。
      有些人,天生就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吴邪看着堆积在身边全部过关的衣服,忽然意识到他的钱包不是瘪下去,而是要被彻底掏空。
      几个导购小姐围着张起灵叽叽喳喳,张起灵每换一件衣服,都赞合适。
      张起灵微皱着眉,不发表任何意见。除了吴邪拿给他的衣服,他别说试,看都不看一眼。导购小姐们见状干脆就把推销对象转向吴邪,怂恿他拿自己手里的衣服去给张起灵试穿。
      试了一件又一件,张起灵并未表示出不耐,吴邪让他试哪件他就试哪件。见他如此配合,吴邪忽然有种翻身的快感——任你这只闷油瓶子在斗里如何厉害,到了外边地面生活能力重度残疾,还不是要听小爷我的话?风水轮流转,总算轮到你小子对我言听计从了。
      吴邪不由面露得色,趁张起灵换衣服的空档,笑眯眯在店里转了转,回到试衣间外时,手上多了一件衣服。
      张起灵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件长袖针织衫横在他眼前,大红色的,腰部位置还缀着点点亮片,反射着耀眼的灯光,直晃人眼。
      吴邪笑得真诚,“小哥,试这件吧,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张起灵不做声,只是瞥了他一眼,一直沉静如水的面容,似笑非笑。
      当一个总是面无表情的人出现了一种可以说是似笑非笑的神色,让人意外之余,更多的,恐怕是脊背发寒。
      白毛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吴邪干笑道:“呵呵,其实我只是觉得……这衣服手感不错……”
      张起灵拎起衣服,微眯起眼,依旧一言不发。
      吴邪连忙扯过一件深蓝色连帽外套,谄笑:“那这件可以吧?”
      张起灵微微挑起眉头,不置可否,接过来进了试衣间。
      吴邪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出了斗的闷油瓶依旧是闷油瓶,这类很可能会让脑袋不保的事以后还是不做为好。

      在各专卖店里转了一个上午,搜罗了半车战利品。从内裤到外套,春装到冬装,甚至连鞋子袜子围巾手套,只要合适,吴邪全部买了回来。看着这些东西,吴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比喜欢血拼的女人还要疯狂。
      下一个目的地是超市。
      吴邪早知张起灵对日常琐事漠不关心,也就没问他的意见,自己看着顺眼,拿起东西就走,结账的路上忽然想起家里的水果好像吃完了,于是就绕到了果蔬区。
      这回他倒想问问张起灵的想法了,“小哥,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沉默。
      吴邪耸肩,随便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
      恰逢下班时间,果蔬区在这个时段总会比较拥挤。人们站在货架旁,精挑细选,轻声询问,购买家人喜欢的食物,一幅平常到极致的光景。
      吴邪提了几袋水果穿过人群回到张起灵身边,对他道:“小哥,买完东西我们先吃午饭再回去吧,你想去哪吃?我们这两天常去的那个饭店?”
      张起灵貌似在走神,吴邪提高音量:“小哥,中午去哪吃?”
      “我不想在外面吃。”张起灵说完就转身走到货架旁,拿起蔬菜鱼肉等食材放入购物车。
      吴邪刚想说在家吃太麻烦,可是眼前这位祖宗已经用行动表示,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吴邪只好妥协。

      回到家后,吴邪累得躺倒在沙发上。跑了两次才把东西从车库全部搬到家里,吴邪手脚酸软,只想爬回床上睡觉,但是午饭还没吃。于是他打开电视,打算看看新闻吃了饭再去休息。
      可是,过了半天,新闻30分已经从党□□看望某贫困地区人民群众播到国外某地区的武装暴/乱,张起灵依然在一边坐着不动。
      吴邪不由疑惑道:“小哥,你不去做午饭吗?”
      张起灵转过头看他,回以同样有些疑惑的眼神。
      吴邪忽然间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会不会做菜?”
      张起灵简洁明确地回答道:“不会。”
      吴邪瞪眼,“那你买回来做什么?”
      张起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会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做菜?”
      张起灵淡淡道:“我看到厨房里的油盐酱醋有常用的迹象。”
      “……”
      抬手压下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吴邪深吸口气,起身拎起桌上的食材进了厨房。
      他确实会做一些家常菜。那是他老妈某次过来看他时,见到他满满一冰箱的速冻水饺和方便面,就在他家住了一个星期,强迫他学会的。之后他也就时不时自己做菜吃,但多是早点,麻烦的午餐晚餐他是不常做的,也不喜欢做。
      尤其是现在刚逛街回来快要累瘫了的时候。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手上的一大堆菜,再转头看到正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那位爷,真的很想砍人!
      当然,只能是想想而已。
      吴邪腹诽着那个挨千刀的,系上围裙砍菜切肉,每一刀都在砧板上砍出条痕来。
      张起灵并不知道他此时已被吴邪在心里骂上了千百遍,不过他很清楚吴邪现在极其不爽。
      看到他不爽的样子,竟觉得心情不错。
      电视的音量被刻意调低,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和吴邪“咚咚咚”泄愤似的剁肉声变得更加清晰。
      平常却又陌生的声音,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午间,莫名的让人觉得安心。
      片刻之后,渐渐有饭菜香气弥漫开来。
      张起灵移动了下身子,侧过头恰能望见厨房中那人忙碌的身影,身上映着斑驳的阳光,面容模糊在袅袅升散的烟气里。
      他轻闭上眼,呼吸着空气中家常的味道。
      曾经空茫寂寥如荒野长夜的人生里,他一味的为了记忆而长途跋涉,从未注意过这人间的烟火气息,是如此的温暖平实。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吧。

      吃罢午饭,洗刷碗筷这类事情也不用指望某人会做,吴邪认命地收拾起残局。
      站在厨房里洗碗时,透过半开的窗看到外边风和日丽的明媚天气,吴邪忽然就萌生了去逛西湖的念头。
      今天天气如此之好,晚上一定可以看到月亮,之前不是说了要带闷油瓶去西湖赏月么?
      这么想,于是也就这么做了。
      然而一路上张起灵一直是半睡半醒的模样,吴邪有点犹豫了——是不是该去铺子里让闷油瓶好好睡一觉算了?而且这人有兴趣逛西湖么?恐怕他更愿意去余杭参观良渚文化的发掘遗址吧?
      就这么犹豫不决地到了西湖,刚停下车,吴邪就看到张起灵就睁开了眼,眼神清醒。
      吴邪愣了愣,“小哥,你要不要……去我铺子里睡觉?”
      “你不是说要来逛西湖?”
      “我是这么说,但如果你困了的话——”
      “既然你想逛那就逛吧。”张起灵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
      吴邪略为沉吟,改了主意:“那我们去找个地方喝新采制的桂花茶。”

      在孤山下找了个茶馆,挑了临湖的位置,原定的游湖就变成了闲坐喝茶。
      竹椅和茶香,湖风和阳光,再加上周围低低的谈笑声,于此时疲懒的吴邪,就是让人昏昏欲睡的一种组合。于是坐在湖边的露天茶馆里,他倒比张起灵先打起了瞌睡。
      茶馆的位置视野很好,不远处正是苏堤,长长的一段堤岸,缎带般绕在西湖之上。江南晚秋,草木凋零,堤上的六桥烟柳已然褪尽了浅碧烟青,然而疏疏落落的枝条被湖风轻拂,那怯寒般飘摇的姿影,依稀仍有春晓时分的楚楚风致。
      远处的青山秀如女子轻蹙的眉峰,如黛山色连着几抹轻烟般的微云倒映在微澜的湖面上。即便是晴好的天气,西湖的碧天云水之间依然带着几丝挥之不去的飘渺空濛。
      从小生长在这样一方水土之上的人,或许在气质和性格上,多多少少都会有几分江南之气——就如此刻的吴邪,闭了眼,嘴角带了丝慵懒的微笑,安静地躺在西湖边的竹椅上小憩,脉脉溶溶的流波水色清浅,衬得临湖的他面上肤光柔和,加上他本身就有些被他奶奶培养出来书生气,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虽然,事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张起灵望天的视线偶然落到他身上,不知怎的竟就想起他讹人时装出来的高深莫测和被撩得炸毛时愤怒的表情,于是看着他此时的模样,就觉得有几分趣味。
      就这么看着看着,竟就出了神。
      十一月的深秋,妆容清淡的西湖美若西子,游人如织,来来往往,然而一切于他都仿佛只是透明的虚影,除了身边的人,安然沉睡的面容。
      ——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够毫无顾忌地看他。
      那么何妨在这一刻暂时褪下所有的清醒与理智,偶尔放纵自己的目光。

      一觉睡到了晚上,醒过来时月已悬空。
      吴邪看着天色,皱了皱眉,“小哥,你怎么没把我叫醒?”
      身边的人沉默。
      吴邪叹了口气:“咱吃饭之后回来赏月怎样?听说今晚好像有民乐演奏家献艺。”
      张起灵放下手里的冷掉的茶,淡淡地道:“随便。”
      草草吃了顿晚饭,吴邪本想去小瀛洲上的“我心相印亭”看“三潭印月”,这个小亭是观“三潭印月”的最佳位置,吴邪很喜欢它的雅致精巧。怎奈去得晚了,此刻亭上情侣甚多,吴邪不得不却步。
      “我心相印”之名取自佛教禅语,即“不必言说,彼此意会”之意,因而常有情侣在此亭之中合影留念,共赏秋月。吴邪觉得他们两个清清白白的大男人,夹杂在一对对鸳鸯之间,总是有点不对味儿。
      于是他只好和张起灵去了白堤西端赏“平湖秋月”。
      位于白堤与孤山的交界处,三面临湖,视野开阔,“平湖秋月”自古就是杭州的三大赏月胜地之一。
      四时月好最宜秋,此时的西湖,云敛清空,清秋皓月铺散下满湖的银白月光,照平湖清明如镜。岸边亭台楼阁临湖而立,璀璨灯火一路照亮了曲栏画槛,徐徐清风摇动灯影,流光映了这湖畔繁华,仿佛天上人间。
      这样的美景,吴邪其实已经看过了很多次,却仍无一丝麻木之感。闷油瓶面对这样的景致,是否也会为之陶醉?
      吴邪偷偷观察张起灵的表情,失望地再次确定:这人根本就是个面瘫,常人该有的反应他根本不会有。
      但他不是在打瞌睡,而是静静地陪着他喝茶看景,这已经很难得了吧。
      吴邪靠在了椅背上闭目叹息:自己终究是适合做一个安闲的小良民,赚了小钱,吃饱喝足,和两三个狐朋狗友,或者,就和身边这个安安静静的人,一起安安静静地赏西湖美景,人生至此,也就不复何求了。

      月上中天之时,岸上游人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围向湖边。吴邪探头一看,只见一艘画舫破开波平如镜的湖面,缓缓进入人们的视线,花灯华光似幻,白纱轻挽作帘,精致素雅,隐隐有轻细的笛声丝一般缠绕入耳。
      这就是今晚的民乐表演?
      吴邪眼尖,看到了船上似有美女,眼睛一亮,对张起灵道:“小哥,我们到栏杆边凑近点看吧?”
      几秒后,“……好吧我自己去。”
      怎么会傻到去问闷油瓶的意见?面对眼前眼皮都没抬一下的人,吴邪摇头。
      听到了吴邪转身时略带失望的叹气声,张起灵抬起眼帘,吴邪已经挤到白石栏杆边围观,略带棕色的头发被湖风吹乱,那双流露出好奇的眼睛仿佛落进了岸边的璀璨灯火,灼人的清亮。
      他走到吴邪身边时,吴邪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诧异道:“小哥,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
      张起灵摇头,什么也没说。
      没说眼前的良辰美景只是因为他,才有让他站起身的吸引力。
      也没说站得这样近,不过是为了他挨在身侧时,那一方相依的温暖。
      什么都说不出口。

      画舫已渐渐从远处游近,让人依稀可见船上各种民乐器齐集。此时悠悠笛音方落,余音将散未散,吹笛之人便消失了身影,湖边游人只看到有年轻女子款款步上船首,坐定在一架古筝之前。
      女子一袭复古的白色宫装,素锦长裙迤逦于地,远望之下,宛如一朵盛开在西湖潋滟波光中的亭亭白莲。她娴静高华的气度,让人恍惚间穿越了千年的岁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杭州凤凰山下为苏轼纤指弄哀筝,依约如湘灵的女子。
      岸上灯火渐次转暗,画舫所面对的这一片湖畔,谈笑之声慢慢低了下去。明快的旋律在女子宛若跳舞的指尖下流泻而出,音色渐转明亮,叮咚若珠落玉盘,清越明丽,仿佛七月江南,风动十里荷花,从荷花深处飘荡而出的那一支采莲曲。旋律清扬,最终结束在畅如流水的摇指和琶音里,声渐低缓,余音绕梁。
      而听曲的众人还未回神,女子再度轻舒玉腕,纤指勾抹揉按,徐徐奏起一曲《越人歌》。
      流转的清商仿佛是从古老岁月里遥遥传来的音符,恍神间,眼前似是出现了那段刻在中国文学史上永不褪色的记忆。那是怎样一个美丽的夜晚,月色如梦,雾湿芦苇,浩渺楚江上的邂逅猝不及防,爱情被千古传唱。
      女子低眉而弹,那样隐秘的心事千回百转,尽化成清音潺潺,仿佛是千年前的越女对着星空用她所爱之人听不懂的语言,将满腔的爱意轻声歌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样寂寞吐露的心声。
      筝音声声流入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记忆泛起涟漪,那些消逝在过往岁月里的,或是正被谨慎收藏于心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铺陈到月光之下,无所遁形。

      当然这种时候,总会有一些不懂得欣赏的人,比如吴邪。
      这人最先说要听曲,可是才听了不到一半,就转而跑去和一个老头搭讪,一副狗腿状。
      老头身着白色的对襟唐装,架着个老花镜,正对着面前的棋局皱眉苦思,见一个年轻人忽然来搭讪,十分诧异。
      很快他就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为何如此激动,呵呵笑开,把手边的几枚印章递给他,“拿去看吧。”
      吴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老头手里的印章,才细看几秒手不由就微微颤抖起来——大师之作啊!今天真他娘的幸运!
      老头笑问他道:“小伙子,看来你对印章很感兴趣?”
      吴邪目光还粘在印章上,“感兴趣。”
      实际上,是由不得他不感兴趣,因为他的小铺子就在西泠印社边上。
      一般游完这个国内金石篆刻和书画艺术的圣地,人们总想买点纪念品回去,而西泠印社里的印章等物都是只能看不能买,这些人往往就会到附近的古玩店里转转,淘上一两个回去赏玩。所以他平时也会收集些印章,不一定是古物,只要刻得好,他都会收集。
      但他的眼光很挑剔,店里的印章寥寥可数。今晚偶然一瞥之下就直觉这几枚印章不是凡品,近看之后果真如此!
      这几枚印章皆是闲文章,印材不同,有木质的也有石质的,印钮上的山水浮雕线条简单却尽得神韵。但让他见之兴奋的,不是印材也不是印钮,而是印面上的篆刻——刀法凝练,气魄雄峻,所篆之字古朴苍劲,而苍劲之中又带着一股傲然清气,一如菊之凌秋,枫之经霜。
      如此精品,让他怎能不心潮澎湃?
      老头看到他爱不释手,满目赞叹之色,晃了晃脑袋得意道:“你觉得我这几枚印章刻得如何?”
      “有吴昌硕先生之遗风。”立即脱口,简洁一语评价之。
      老头乐了,“好眼力,我的老师是吴昌硕先生的弟子,篆刻方面我确是沿承了吴先生的印风。”
      吴邪看着手中的印章,越看越喜爱,不由暗骂自己怎么一副激动的狗腿样凑过来,太丢脸了!应该带上自己的黑框平光镜来装斯文,若装成个满腹诗书的儒商,说不定就能博得老头的好感把这几枚印章买回去!
      吴邪心里计较了一番,然后决定亡羊补牢,收起一副垂涎的嘴脸,把真正的意图压回肚子里,先和老头聊起天来。
      所聊话题自然是印学,不出所料,他这方面的丰富知识和独到的鉴赏力很快就得到了老头子的欣赏:“你这小伙子很对我胃口!”
      吴邪一阵激动,立刻把自己的意图委婉表达出来。
      老头想了想,道:“这几枚印章是我今天拿来请老友品评的,我那朋友到亭子里听曲儿去了,没人陪我下棋,那你来陪我下一盘?赢了我就送你一枚。”
      吴邪听了,转头一看竟是围棋,顿时心花怒放,眉开眼笑,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
      老头扬眉:“你很有信心?”
      吴邪忙敛笑作谦虚状:“只是能得到这个机会我很高兴,我棋艺一般般吧。”
      半小时后,自称棋艺一般般的吴邪把老头子杀得片甲不留。
      老头目瞪口呆,对自己竟输给一个小辈感到难以置信,“你这小娃娃!还真有几分实力!再来再来!”
      时间在对弈间倏然而逝,画舫上的声乐终于渐渐停歇,而吴邪根本没注意到,他正摸着手上的两枚印章嘿嘿笑。
      老头瞪眼看他:“你年纪轻轻怎的有如此棋艺?”
      吴邪笑答道:“从小练的。”
      从小到大输给他家二叔输得多了,水平就渐渐磨出来了。
      其实他二叔的象棋棋艺更为出色,出了名的好。但吴邪的象棋水平却不行,和隔壁铺子的老爷子对战总是输钱。幸好,这不是象棋。
      老头看了看剩下的印章,咬牙道:“我就不信你还能连赢,再来!”
      又厮杀了半个多小时,老头再次一败涂地。
      老头此时已经杀得两眼通红,被眼前无比惨烈的败局激起了热血,把最后一枚印章“啪”一声放到吴邪面前:“再来!”
      最后那枚印章是用青田石所刻,价值最高。
      吴邪有点犹豫似的,温言劝道:“老爷子,算了吧,这可是您最后一枚印章了……”
      老头花白的眉毛倒竖:“少废话!下不下?”
      吴邪低头掩了含笑的脸:“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继续奉陪了。”
      对战的结果依然毫无悬念。
      老头对着败局默然半晌,最终只能摇头笑叹:“你小子厉害,老头子我真是服了。”
      吴邪连忙谦虚几句,可是脸上得瑟的笑掩都掩不住。
      不费一分钱就能把垂涎的东西抱回家,只怕今晚做梦都要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回家睡觉做个好梦好了。吴邪得意转头想唤那只闷油瓶子回去,却猝不及防跌进一双清黑的深眸。总是如静湖古井般淡然的眼眸,此刻似有什么潮水一般无法抑制地漫出了堤岸,却被一层宛如月光的温柔所笼罩,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然而依稀有淡淡的黯然。
      对视的一瞬,那双黑眸里的一切眨眼间消散,仿佛无风的湖面般波澜不惊,平静得就好像,从来没有过深流与暗涌。
      吴邪一怔,然而他此时正被胜利冲昏了头,心情大好,也没在意,高兴道:“小哥,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他回首看他,捧着赢来的宝贝笑弯了眉眼。
      张起灵的唇边亦绽开了淡淡的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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