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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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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给阿贵打电话,让他现在立刻就到医院来。
一个小时后,阿贵就赶到了医院,他推开门,看到胖子站在病床前,张起灵半躺在床上,而吴邪坐在他的床沿正低头玩弄着一支笔。见他进来,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阿贵笑道:“几位老板,找我有事?”
胖子冷哼了声,“当然有事。”说完走过去“砰”地关上门,“咔嗒”一声将门反锁。
阿贵一惊,“老板,你这是?”
胖子冷笑,拉过一把椅子堵在门前,一屁股坐下。
阿贵有些摸不着头脑,见胖子冷笑不语,只好把目光投向吴邪。
吴邪静默地看了他片刻,忽而微微一笑,他举起了手里的笔,问他道:“阿贵,你认得这东西吗?”
阿贵走近几步细看,那是一只纤巧精致的笔,线条优美,镀金笔头,笔身是黑色的钢琴烤漆,乍一看,和一支华贵的钢笔无甚差别。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黑色笔身上面,有几颗看着稍显突兀的按钮,以及一颗小小的显示灯。
显然,这是一只录音笔。
当然阿贵是认不出来的,所以看到他有些迷惑的眼神,吴邪笑了,他解释道:“这叫录音笔。”他按下一颗按钮,小小的显示灯闪烁起绿光,“你看,这样一按,我们现在说的话都会被录进去。”
吴邪笑容温和,可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阿贵只觉得心头跳跳的,有些不安,他干笑了几声,道:“呵呵,这么小的一支笔也能录音,还真是神奇。”
吴邪点头道:“的确神奇,不然我们到死都还不知道把我们塞到石头里的,原来不是水鬼。”
阿贵的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跳,面色不改,只奇怪道:“哦?那是怎么一回事?”
吴邪似有深意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你不是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吗?”
阿贵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老板,这话怎么说?当时我一直在湖面上,根本看不到湖底。”
吴邪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阿贵脸上的笑僵了僵,在那样逼人的目光下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却正撞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不似素日风吹不起一丝涟漪的淡静漠然,倒更像是冬日里的寒潭静水,他只看一眼就不由打了个寒颤。
阿贵面上的笑再也挂不住,沉了脸道:“老板,你们可不能冤枉人,怀疑到我身上也得有个证据吧?”
“你要证据?”吴邪轻笑了声,晃了晃手中的笔,“这就是证据。”
他看了阿贵一眼,淡淡道:“你也知道,我们三个来到这里是为了查一些旧事,既然要查旧事,不免就得找人问话。我们是受人所托,转述之时如果口说无凭,就难以取得信任,所以去找盘马老爹的那天我们就准备了这支录音笔。不过那天出了变故,我怕身上的录音笔被摔坏,在村公所包扎伤口的时候就拿出来检查调试,没想到,竟然录下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神转冷,缓缓道:“阿贵,你当时正在村公所的窗子外面,和长老们商量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阿贵身子一震,脸色陡然苍白。
吴邪冷笑:“要不是我今天整理录音文件,找人来翻译,还真就冤枉了湖底的水鬼呢。”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吴邪笑意加深,微微倾身询问般地对他道:“你说,如果我们把这支笔交给警方,后果会如何?”
阿贵霍然抬头,唇哆嗦着,“不……你们不会的……”
“你说我们会不会?”吴邪轻转着手中的录音笔,微敛了眸,唇边漫着笑意。
阿贵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随和善良的年轻人此时的笑容,只感到遍体生寒,但他仍在震惊与慌乱中找回了一丝清醒,深吸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后方道:“那你们完全可以在发现的时候就去报警,为什么还把我叫来?”
吴邪挑眉道:“你反应得倒是挺快,不错,我们没有马上报警确实是有原因。”
阿贵道:“你们想要怎样?”
“很简单,只想与你做个交易。你把这件事情的始末还有30年前的事情告诉我们,然后这支笔就归你,我们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些秘密我们知道后绝对闭口不言,而且不管我二叔在湖底发现了什么,我也会让他绝不泄露丝毫,如何?”
“不!”阿贵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那是我们寨子的秘密,只有少数人才有资格知道,绝不能告诉外人!”
坐在后头的胖子一听就火了,吴邪余光里瞥到,转头给他打了个眼色,胖子这才坐回椅子上继续忍耐。吴邪好整以暇地看着阿贵,道:“你别急着拒绝,告诉我们,总比让警方把秘密挖出来公之于众要好吧?你是愿意把这支证据拿回去毁掉,还是让我们拿去报警?”
听到这样暗含威胁的话语,阿贵瞳孔一缩,冷汗湿衣,半晌无言。吴邪以为他就要妥协,然而阿贵忽然抬眸,紧紧地盯着他,冷笑道:“你说这支笔就是证据,那你倒把录音放出来给我听听看!”
吴邪的心一个咯噔,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录音之事本就是子虚乌有,吴邪终归是有些心虚,但既然要讹人,并以此威胁他,就不能够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心里的慌乱不过是一闪而过,吴邪神色间依然保持从容,抬手止住胖子就要脱口的怒骂,噙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支烟,借着这点时间心念电转。
他吸了口烟,看着阿贵笑了一笑,才道:“你不用怀疑。这种录音笔的优点就在于小巧隐蔽,但体积过小,就没有放音的功能,必须要将它连接到电脑上才可以播放录音。如果这支笔可以现场放音,出于谨慎,我当时回到你家之后就会让你翻译一遍,以确认盘马老爹的儿子在翻译的过程中确实没有任何隐瞒。正因为它没法放音,而当时又没有电脑,否则这样重要的证据,岂不是要被你们发现并且毁掉?”
他看着阿贵依然狐疑的眼神,眼中泛起嘲色,“‘他们回到这里,一定又要下湖,不到那个时候湖绝对不能下。如果他们一定要下去,那就像30年前一样把他们送进去,那都是他们自找的。’这是你们说的吧?”
阿贵闻言神色剧震,本就煞白的面色霎时间更是灰败如死,往后踉跄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吴邪暗地里不由松了口气,其实他不过是在赌,赌村里人对这样的高科技产品的陌生和无知。短短的时间内,他手心里已经捏了一把汗。
吴邪继续击溃他的心理防线:“阿贵,我们没多少耐心。如果交给警方调查,我们也能知道我们想要的答案,只不过要多等些时候罢了。现在之所以还肯与你商量,只是不想把这事闹大,而且这些天来你对我们多少都有些照顾。你若不肯合作,那我们也只好寻求警方的帮助了,到那时候,你们想瞒的事情,可就不只我们知道而已了。照我说,那个地方被埋没在那里,还不如让地方政府开发成个旅游景点,你说对吧?”
阿贵垂着头坐在椅子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心里似是有无数的念头在挣扎交战。吴邪知道这时候已将利害说清,不需要再开口逼迫他,沉默反而能取到更好的效果,他于是斜倚在桌边,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半晌,阿贵终是颓然道:“好,我说,但你们要信守你们的承诺。”
吴邪心下一喜,不由握紧了手里的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对他颔首道:“当然。”
吴邪点了支烟,递给他,道:“那么,先说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阿贵接了过来,并没有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声音沙哑,“那个湖是我们寨子里的禁地,不到祭祀的时候不能下去。”
“禁地?为什么是禁地?你们早就知道那里有个寨子,知道那里的玉石和石头里的怪物?”吴邪问道。
阿贵点了点头,“不错,我们早就知道。那个寨子,是清朝的时候建的。当时这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出事,官府请来的巫师说这块地方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明朝的时候这里打仗,死了很多人,聚在这里的孤魂野鬼没办法去投胎,怨气大,所以官府就整改了我们寨子的布局形状,说是为了辟邪,然后在那个地形山势和寨子差不多的地方又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寨子,那是给鬼魂住的房子,这样子那些怨鬼就不会把怨气发泄到活人身上。一两百年来,我们都不敢去那里。”
他顿了一下,抽了口烟,继续道:“后来村里人发现那个寨子下面有玉,当时在和日本鬼子开战,到处都在打仗,村民生活都很苦,所以就去采玉卖钱。然后我们发现了那些石头里的人,非常害怕,以为是见鬼了,都不敢再挖。但一些苗族的巫师和道士说,那不是鬼怪,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当年密洛陀造人,不只是造了我们,那些石头里面的人也是密洛陀的后代,所以杀了它们之后只要用铁把他们封住,雕上镇邪的花纹和咒语,时常香火供奉,就不会有事。”
说到这里,阿贵惨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不会有事?是我们做得太过分了,一夜之间,那个寨子就被淹了,巫师说那些怨鬼在那个死寨里住得好好的,被我们打扰,然后我们又杀了那些石头里密洛陀造的人,鬼神皆怒,如果不停止开采玉石,被淹的就是我们住的寨子。冒犯了鬼神,那是会有报应的,尤其是惹怒了女神,那是绝对不能饶恕的事情。寨子里的人都慌了,就决定定期祭祀,把人放到石头里任由那些石头里的人处置,算是以命偿命,平息怨鬼和密洛陀的怒气。寨子里定了“阿常”,不准再提这些事情,关于寨子的,采玉的,关于石头里的人的,祭祀的,都不准再提,只有长老和其他一些在寨子里有地位的人才能知道。”
他抬头看着吴邪他们,眼中蓦地射出怨恨的光,“那是禁地,不到祭祀的时候下去,就会有报应!你们下湖之后,我们这里就开始下暴雨,连续下那么大的暴雨,那是鬼和神都在发怒!再不祭祀,雨就不会停,寨子就会被淹!你们三番五次侵犯禁地,就不能怪我们了,反正离祭祀的时间也不远了,不如就让你们代替长老们去做祭品,那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
吴邪听完,一时间只是默然。觉得瑶寨里的人这些神鬼观念非常的荒谬和离谱,但是他知道,这是他们的信仰,为了信仰,人们可以献祭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对于和自己世界观不同的人,他从来不会随便地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嗤笑或者斥责别人的观念,虽然他觉得荒唐可笑。
但是,他可以尊重他们,对他们献祭生命的做法不加非议,却不可以忍受他们因此而加害别人的性命。
吴邪想到当时的惊险,对阿贵他们的怒气就抑制不住地上涌,冷笑道:“既然是长老才能当祭品,让我们三个去做替代品,你们就不怕密洛陀反而会更加生气?”
阿贵摇了摇头,道:“不一定是寨子里的长老,只是因为寨子里知道秘密的人很少,长老们自知时日无多才甘愿牺牲。”
“哦?你才40多岁,看来你在寨子里的地位倒还不低。”
像是想到了什么,阿贵的眼神慢慢变得悲凉,“我本来是没有资格知道这些事情的,都是因为七年前的那件事。那个地方我们都很少去,也很少提,村里有溪水河流,所以就算是不知道那湖是禁地的人,也不会去那样荒僻的地方游泳。可是七年前,我儿子和他爷爷经过那里几次之后,他喜欢那个湖,就偷偷下去游泳,被他爷爷知道了,他爷爷当时就找到长老们,把我也叫去,我才知道这些事。我们本来想着,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小孩子只是不小心犯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后来,我儿子突然就病了,怎么治都没办法治好,不到半年,他就这么死了,他不过才九岁而已啊。”阿贵说到后来,渐渐哽咽。
他佝偻着坐在椅子上,痛苦和悲伤溢于眉目之间。对着眼前这个为死去的孩子而悲伤的父亲,吴邪他们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他的情绪缓过去。
半晌,吴邪才开口道:“那么我们看见的那个出现在你儿子房间里的铁俑影子是怎么回事?”
阿贵哑声道:“那是我们后来从湖底带回来铁俑,冒犯了禁地的人都要把铁俑或者铁俑的一部分放在家中每月供奉,不只是我家,盘马老爹家里也有铁块,那是用来拜祭的,所以他才不肯卖给他那远方亲戚。”
提到盘马,吴邪想起了30年前考古队的事,问他道:“你应该清楚30年前的事吧?当年盘马老爹他们真的杀光了考古队的人?他们的目的真是为了粮食?还是你们为了祭祀才杀的?”
阿贵沉默了几秒,才答道:“当年的事,我都是听长老们说的。当年村里人确实有这个意图,但是还没有动手,上头就派人下来找我当时在当村长的阿爹,说需要几个村里最好的猎人执行一个秘密的任务,说是那支考古队里有几个□□分子,需要村里的猎人偷偷除掉。他们下湖冒犯了鬼神,正好我们也需要人当祭品祭祀,所以就答应了。那些人都睡在一个帐篷里,盘马老爹他们偷偷杀了那些人之后,就把他们的尸体放到洞里了。可是后来,那些死掉的人竟然又出现了,好像是从湖里复活了一样,而考古队的其他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说到这,阿贵脸色阴沉,忽然狠狠抽了口烟,却被猛地呛住,他咳着咳着却突然笑了,道:“所以说,下了禁地冒犯了怨鬼和密洛陀女神,就一定会有报应!他们都是从湖里复活的怪物,上来报仇的!盘马老爹他们后来就出事了,几乎都死了,要不是盘马老爹逃得快,他也会死!”
没想到当年的真相竟是这样,吴邪着实吃了一惊,这才明白为什么盘马老爹的说辞让人迷惑,原来他说的都是半真半假。他们杀人是真,却不是为了粮食,而是上头派下的任务,而且只杀了几个人而已。盘马老爹当时对他说,他们几个猎人半夜里悄无声息地杀光了有军人保护有冲锋枪作装备的十几个人,也太夸张,那些人虽然在睡觉,但都不该是吃素的,他当时听到这样的说法竟然没有想到不对劲。
下这个任务的,应该就是那个“它”。如果当年队伍里的人成分不单纯,混进了敌对势力里的人,那么用这样的方法除掉那些人确实很不错。不派出其他杀手而是选用村里的猎人,应该是为了防止行动失败而被对方发现己方的意图。因为失败了,就可以让村里猎人做替罪羊,村里人生活穷苦,为了粮食什么的起了歹心,也是很正常的。如果成功了,就可以事后杀了村里猎人灭口,然后易容成那些死去的人,之后便可以有机会混进敌对势力里,“它”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而盘马老爹他们不明就里,易容之后重新出现的“死人”当然是吓到了他们,以为真的是湖泊把死人复活,他们遭到了鬼神的报复,难怪盘马老爹当时的恐惧并不像作假,他确实是被狠狠地惊吓到了。他们如果以为那些复活的人是妖怪,恐怕是不敢进营地和其他考古队员说出真相的。那些考古队员应该早就知道了这计划,所以盘马老爹他们才看到那样没有任何异常的营地,每个人依然相处融洽。
盘马老爹后来编出那样吓人的谎话,应该是为了唬住他,让他害怕之下就不去湖里,却没想到这样反而激起了他们三个的好奇心。
盘马老爹闻到的“死人味道”,应该是考古队员们沾上了那些铁块的气味。吴邪忽然想起地下室里那些铁俑消失的右手,是考古队取走的吗?为什么取右手?
吴邪想不通,就问阿贵道:“湖底那些铁俑的右手都是被考古队取走的?”
阿贵摇头道:“听说当年打造铁俑的时候就有一些铁俑的右手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后来考古队下湖,就把其他铁俑的右手都割走了。”
胖子奇怪道:“那些铁俑的右手里包着宝贝?不是应该都是骷髅爪子一样的东西么?”
阿贵道:“不清楚,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才对。”
吴邪不管这个了,把这问题撇到了一边,因为他刚刚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盘马他们杀人之后尸体放到了洞里,也没有抛装备,湖里怎么会有那些尸骨和装备?”
阿贵想了想,道:“我猜那些可能是长老们说过的1957年失踪在山里的那支考古队。”
还有一支考古队?吴邪惊讶地睁大眼,这实在是出乎吴邪的意料,他忙问道:“怎么失踪的?”
“不知道,在寨子被淹之前,还有一支考古队来寨子里考察过。一年之后又来一支考古队,而这支考古队听说是失踪了,那些骨头和装备应该是他们的。”
除了失踪的,又有一支?操!考古队一拨又一拨的跑来这里是干吗?挖石头还是参观那些怪物?吴邪的脑子一下子就混乱了,他娘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是那个“它”派来的?
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阿贵沉默地抽着烟,忽然却讥讽地笑了起来:“谁让他们是在寨子被淹之后去考察的,失踪了也不奇怪。”他抬头看着吴邪,冷笑道:“那个寨子是死人鬼魂住的地方,寨子下面又有女神造的人,本就不该冒犯,不是祭祀的时候下湖肯定会惹怒鬼神,你们看看下了湖的,哪个有好结果?哪个没遭到报应?你们当年都得到了教训,为什么现在还要来?”
吴邪听了心中一动,问道:“你们既然一开始就盯上了我们,那就是说你们还记得小哥?他当年为什么来这里?在这里干什么?”
阿贵看了看张起灵,“怎么不记得,四五年前,他来到这里,去了那个湖泊,然后就消失了几个月,被人送回来的时候就神志不清,最后被越南人抓了去。你们一定是在湖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最后才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等,你们?”吴邪发现他所指的对象似乎不太准确,“当年不是只有小哥来过这里么?”
阿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出声:“你还真的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吴邪惊愕得呆住,阿贵这话什么意思?他从来都没有来过巴乃,甚至没有来过广西,能记得什么?
胖子也惊讶道:“你他娘的可别瞎说,天真他什么时候来过了?”
阿贵道:“十年前的事了,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湖的事,没有注意过,是听老人们提的。你当年可是来过这里的,你的报应可比他来得快,据说从湖里上来之后就昏迷了,然后就被你的同伴救走了。”
阿贵的话惊雷般劈在耳中!吴邪脑子一片空白,惊得窒住,悚然寒意从胸口猛地炸开!那一瞬间吴邪眼前似是出现了那个曾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穿着灰色殓服在地上缓缓爬过,那个人,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胖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呆愣地看着吴邪,立刻想到了那盘录像带,他结结巴巴道:“天,天真,这个,难道跟录像带里那个人有关系?”
吴邪冷汗涔涔而下,脑子里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感到毛骨悚然。突然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肩膀,吴邪一个激灵,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淡定的黑眸,捏着他肩膀的手冰凉而有力,那样的熟悉而沉稳的力道。
吴邪的心忽然就一定,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忆着自己的过去,二十多年来的所有记忆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根本就没有来到这样的一个瑶寨下湖的经历,就像录像带里那次爬行一样,根本没有印象,他这次下湖也没有感到有什么熟悉的感觉。
等等!不对!吴邪猛然头皮一炸,寒意上涌,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水里接近那个古寨时充斥了他所有感官的恐慌,非常的异样,就仿佛是来自于自己最原始、最深层的记忆,无法形容,无法驱除。
难道,他真的来过这里?
可是吴邪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年前他才高中毕业,不要说没有来广西下湖的记忆了,当时依然带着些许稚气和婴儿肥的面容和现在也是不太相同的。如果自己的记忆有假,那么自己家里从小到大的照片怎么解释呢?自己的那些同学、朋友,又怎么解释呢?
吴邪脑中一团乱麻,身体微微颤抖着,他感到那只冰凉的手稳稳地压在他的肩上,加大了力道,仿佛是想要抑制住他的颤抖。他转过头,看到了了张起灵沉静淡定的眼眸,竟流露着微微的担忧。
心中一暖,吴邪闭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惊与恐惧褪去,逐渐冷定。他拍了拍张起灵的手,告诉他自己没事,张起灵这才松开了他的肩。
他转头问阿贵道:“当年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是和谁一起来到这里的?”
阿贵皱眉回忆了一下,道:“我不清楚,不过我记得长老们说好像是和两个女人。”
十年前,两个女人?吴邪觉得那只可能是文锦和霍玲。西沙考古队的人在云顶天宫死了五个,再除去闷油瓶、解连环、吴三省,应该就只剩文锦、霍玲、以及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了。十年前她们不是去西王母城了吗,怎么跑来了这个地方?
阿贵继续道:“我还听说他们似乎是找到了湖底的玉石,还跟村里人打听过是否有山洞可以直通到地底,我们自然是不会说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两个女的就带着那个昏迷的“你”走了。”
吴邪挑了挑眉,道:“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问了,你们到底是怎么把他们两个弄晕,把我们三个放进去的?那石头不是密封的吗?”
阿贵抽了口烟,笑了一下,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在湖边你们喝的粥里有药味?我在里面放了灵乌草和龙葵果,本来这两种药混在一起,也只是清热解毒的作用,但是喝多了之后药力沉在了身体里,只要拿特殊药物淬过的灵乌草茎上的刺扎一下,就能在几秒钟之内失去意识。”
吴邪讶然,没想到他们瑶族竟掌握了这样能够瞬间麻痹人身体意识的药方,他问道:“那那个密封的矿坑是怎么回事?如果矿坑是密封的,你们当初是怎么采玉的?”
阿贵道:“那个玉石是活的。”
“活的?”吴邪和胖子同时失声惊问。
阿贵点了点头,道:“那个玉石的部分地方像水一样,是液体,用特殊的方法就可以打开再关闭。我们原先是不知道怎么进去的,甚至不知道那里有玉石,都是30年代末的时候一个来到寨子里的神秘人告诉村里人的,那人来到这里要采玉石,村里人当然不肯答应,那个山里的寨子是给鬼住的,怎么能进去?但是那个人说那个鬼寨里的大宅子下面有玉,就说服了当时的瑶王和长老,瑶王就要求一起去采玉。怎么进那个玉石,怎么杀那些石头里的人,都是他告诉村里人的。后来运铁来封住那些人,雕镇邪的花纹,也全部都是那个人找人来做的。”
埋藏的真相一个个接连不断地砸到吴邪头上,吴邪的脑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他按了按太阳穴,还未开口,胖子就已经抢先问道:“我靠!那么牛B?那个人是谁啊?”
阿贵摇头道:“不清楚,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似乎很有势力,据说是从湘西来的,姓张,那人最特别的地方是他的左手,他左手的手指比别人要长一截,而且几乎都一样长。”
吴邪呆住了,来自湘西,姓张,左手五根手指等齐奇长。一个名字瞬间闪现在脑海,吴邪愕然脱口:“张盐城?!”
听到这个名字,张起灵微微一震,神色一恍。
胖子一头雾水:“张盐城是谁?”
吴邪脑子很乱,深吸口气缓了缓神才回答道:“据说那时候湘西一带,有一路军阀,手下有一批发斗的能人,为首的就是张盐城,此人据说是曹操发丘将军的后人,盗墓功夫煞是了得。听说他曾跟随跟孙中山北伐,后来随着军阀混战,下落不明。”
“倒斗的?手指还很长?”胖子惊讶地看了看张起灵,“难道是小哥的师父?或者老子?”
吴邪反驳:“不可能,张盐城曾经追随孙中山北伐,孙中山的一生里曾经有过数次北伐,时间大约是1912至1924年间,张盐城应当是在这段时期跟随孙中山,他当时应该有20多岁了,怎么看都该是太爷爷辈的吧?”
胖子转头问张起灵道:“小哥,那他真是你太爷爷?”
张起灵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吴邪问阿贵道:“那你们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采矿石,他后来去了哪里?”
阿贵摇头道:“不知道,寨子被淹之后,他就带着他的人走了没再回来过。”
吴邪听了,皱了皱眉,掏出打火机点起了他今天的第五根烟。
他记得后来国共合作,结束军阀混战的1926至1927年北伐战争,孙中山已经因病逝世并未参与,那么,1924年后,张盐城或许是投靠了国共其中一方的势力继续参与北伐。之后他逐渐销声匿迹,难道就是因为30年代末隐瞒身份来到此处开采玉石?
湖底那样多的玉石,其巨大价值无法估量,更何况这种玉石是绿色的。清末慈禧太后喜玉,尤爱翡翠,她的爱好影响到了民间藏玉,致使民国时期直至今日原本并不受重视的绿色玉石身价倍增。张盐城既然参与北伐战争,看来是具有爱国之心的一个军阀,而30年代末抗日战争爆发,他会到此开采绿玉矿石,恐怕是为了筹集军饷,只是不知道他当时投靠的,到底是哪一方的势力。
但他又为何知晓关于湖底古寨、玉石、石中“人”这样多的秘密?当年他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开采玉石吗?他和那个张家楼到底有什么关系?
吴邪有这样一种直觉,觉得张盐城一定和古寨被淹,以及57年考古队被杀这两件事有关系。如果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后来又去了哪里?
最让他好奇的是,闷油瓶和这些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张家楼,张盐城,长沙张家,张起灵,张张张张,是巧合就见鬼了!吴邪想到这里就有些兴奋起来,没想到这次来广西竟能有这样多的收获,顺着这几个方向继续查,一定可以查出闷油瓶的身世!
吴邪忽然想到了张起灵的麒麟纹身,麒麟纹身和寨子的平面图这样相像,而盘马老爹身上也有,这之间有什么关系?他问阿贵道:“盘马老爹身上的纹身是不是张盐城带来的人纹的?”
阿贵回想了一下,道:“好像是吧,老爹以前和我说过,他救过一个苗族巫师的命,那个巫师就给他纹了这个纹身,据说当年来到过这里的苗族巫师都是那个人带来的。”
吴邪皱起了眉,感到迷惑,这个寨子是一两百年前建的,这么说这麒麟纹身已经流传了百年?这样的麒麟图案代表了什么?
如果要把事件按发生时间的先后顺序整理,那么最早的就是清朝建寨,张家楼出现,然后30年代末张盐城来此处开采玉石,1957年左右寨子被淹,两支考古队先后到来,后一支失踪,1976年文锦他们来到此处考察,部分考古队成员被掉包,然后就是1995年文锦霍玲以及那个“自己”来这里下湖,2000年左右闷油瓶来到这里,而现在,二叔他们也来到了这里。
这些事件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他们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二叔说是为了查证一些事,可是湖底就只有一个寨子,以及那些玉石和石头里的怪物,能查到什么?证明什么?
想问的差不多都已经问了,从阿贵那里也挖不出更多的秘密了,吴邪于是就遵守之前的诺言把录音笔交给他。阿贵还有些不放心,吴邪随口发了个毒誓把他打发了。
胖子眉头打结,他虽然脑子不错,看问题也很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但是现在事情如此纠结错乱,他脑子于是也混乱了,他问吴邪道:“你说考古队为什么都喜欢跑到这个地方来?这破地方有啥好考察的?撑死了不过一个清朝的寨子,一只一千年前的粽子都比这一两百年前的寨子有研究价值,要考察湖底的玉,找地质学家来不是更好?如果是要抓那些怪物回去赚门票,那还不如找学生物的来抓!”
吴邪沉吟了一会儿,道:“恐怕考古队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所谓的长生秘诀吧。”
“啥?长生秘诀?天真你说笑话吧!”胖子一脸不可思议。
吴邪于是就和他们讲了二叔和他说的事情,然后道:“恐怕这三支考古队都是为了追查长生来的,湖底应该是有和长生有关的线索。说不定小哥和我二叔来到这里,也是和这个有关。”
胖子有点崩溃了:“天真,你让我这个一直跟着党走的工农兵同志信仰崩塌了。”
吴邪睨他一眼:“你要是真有这么一颗火红的心,干吗还去做地下工作者?”
胖子认真地回答道:“因为胖爷我的价值观是物质大于精神。”
胖子想了想,问道:“如果1957年的考古队是‘它’派来的,那这支队伍无缘无故失踪了,‘它’难道不追究?”
胖子的话让吴邪愣了愣,他没有回答,低头沉思。
良久,吴邪忽然开口道:“我们也许误会了,这个‘它’,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胖子的话,让吴邪想起了那个时代的社会政治背景。1957年全国性的反“右/派”斗争正风起云涌,连开挖定陵的考古人员都被迫停止发掘工作,蹲在小木板房里整天政治学习生活检讨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这支被派往这样边远之地的考古队伍考察到了什么,有谁会在意?整个社会人人自危,谁还有精力去管这些。再后来,则是饿死了千万人的三年饥荒,中苏关系降至冰点,十年“文/革”。内忧外患,恐怕这支队伍的失踪,不会有人再去费力追究。
当然,如果这支队伍真的有着那样重要的地位,无故失踪肯定会引起重视。但是,这样的地位是当时那位“神”所授予的,还是另有其人滥用职权?
吴邪这才醒悟为何二叔和他说那些事情时,他觉得不太对劲,他实在不能相信,那位始终忠于自己最高信仰的一号人物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也许无法理解那种信仰的力量是如何的强大,那样的一个伟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背叛自己信仰的事,况且,他的身边还有一位清醒睿智的总理。
当年贸然发掘定陵而造成无可挽回的惨痛损失后,1965年有人提出继续发掘明十三陵中的长陵,就被总理以一句“我对死人不感兴趣!”不客气地否决。中央主要领导和考古界泰斗的一致态度,使得那个动荡的年代里一批承载着中华民族灿烂文化的重要陵墓得以保存,他们又怎会为了个人利益,去毁坏本该留给子孙后代的物质文化遗产?
文锦他们之所以1976年才动身前往广西,怕是那一年元月总理去世,而国人心目中的“神”已然病入膏肓,有人以此为借口再度掀起风波。50年代末的考古活动,想必也是这些人,为了那传说中的长生,以中央的名义所组织的。而后社会动荡,自保尚且困难,如何还能在中央几位核心人物的眼皮底下做这样的事,也难怪这个“它”,直到70年代末才再次活动。
可是按二叔的说法,“它”在80年代中期已经消亡,所以老九门和文锦他们才摆脱了控制,但是为什么文锦在西王母城又说“它”再次出现了?难道这个“它”死灰复燃?或者当初没有斩草除根?
吴邪想不明白,就把自己的想法和疑问跟他们说了,胖子就道:“会不会现在这个‘它’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它’了,被替换了?”
吴邪想了想,道:“这倒也是一种可能。”
胖子道:“那现在怎么办?咱先不管那个‘它’了,现在得了这些小哥身世的线索,我们下一步要如何?”
吴邪转头问张起灵道:“小哥,阿贵说这些事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印象?能不能记起什么来?
张起灵摇了摇头,道:“没有印象,我只是觉得‘张盐城’这个名字很熟悉。”
吴邪皱了皱眉,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从村民那里已经不能打听到更多的事了,找二叔更是不可能,而且他也说了他并十分清楚闷油瓶的身世,找张家的人,也是条死路。
胖子道:“要不咱去找一些和张家有过接触的人,或者知道张盐城的人问问?”
吴邪听了灵光一闪,一下子兴奋起来:“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一个人,他也许知道!”
“谁?”胖子问道。
“我爷爷的一个朋友,姓齐,是杭州的第一代古董商人,现在也算是一位国学大师,在好几个大学里都有客座教授的头衔,他肯定接触过老九门,而且他对少数民族相当有研究,说不定还能知道一些这个寨子当年的历史!”吴邪想了想,又道,“如果他不能提供什么线索的话,那我们也可以从正规渠道入手,文锦他们是研究所里的,据我二叔说小哥当初就是研究所里的研究生,也许组织上会留有档案。虽然他们背景特殊,档案不容易查,但还是可以试一试。”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张起灵和胖子继续在医院养伤,吴邪回杭州找齐老爷子,然后去长沙查一查当年的老档案。
当天晚上张起灵和胖子就转去了南宁市的广西自治区人民医院,他们还没蠢到留在这里等阿贵发现那证据是假的后拿刀来找他们算账。
至于自家二叔,吴邪并不担心,在吴邪心里,只有二叔算计人,从来没有人能算计得到二叔,况且他还带了这么多人来。
第二天,吴邪就回了杭州,和他们暂时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