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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回舟 回舟方在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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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舟服侍寿阳县主不过两年多的光景。
沈府内的人都知道,自家县主最信任的婢女有两人,一个是跟着沈玦从燕国的来阿松,另一个是从田垄头捡回来的回舟。
回舟也知道府里有好几人对她都不服气。在众人眼里,阿松是沈玦身边的老人,情分不一般,也便罢了。但论资历、轮出身,有好几个都强过回舟,凭啥她能成为县主的贴身婢女?
原因有很多,但回舟只能忆起她最初见到县主,吸引县主注意的是自己当时情急下的一句话。
“我可以符合您的要求……我识字!真的!我念过书……”
然后她被带回了沈府。
回舟原本是个京郊乡绅的女儿。
祖父是个举人,听说祖上有出过进士,这点可以从家里老的掉页的族谱上找到证明。从她有记忆起,父亲天天都在苦读诗书,但三十好几的人连个秀才都中不了,母亲很失望,父亲却不愿放弃。回舟觉得他的整个人生就是在重复:读书——考试——落榜——读书的循环,既不懂人情世故,也不关心家中余事。不过好在她家里有祖上传下的几百亩良田,倒是不愁生计,她也可以开开心心地上午跟着祖父背诗习字,下午去找同村王秀才家的二妞玩耍。
九岁上时,祖父为她定了门好亲事,男方与她自幼认识,也是个诗书之家的公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事情什么时候变得不对了呢?是从祖父过逝的第三年开始。
父亲和母亲变得经常吵架,突然有一天,王二妞偷偷告诉她,你家里的几百亩田变成别人的了。
父亲很气愤,说要去县衙告他们巧夺民田,母亲不同意,尖着嗓门说了很多话。回舟记得很清楚,那日天阴沉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母亲的脸上也是泪如雨下。
“民不与官斗……你但凡身上有个功名,我今日定不拦你……”
“你以为世上真有那么多的青天?县令老爷往日见你客气,是因为阿爹是本地的士绅大户,如何不给几分薄面……”
“大郎你听我的好不好……几百亩良田在你手里只会给家中招祸……你且想想几个孩儿……”
阿爹最后还是去告了官,说家业祖产不能败在他手里。回舟不知道县衙里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阿爹被打了一顿,扔出县衙外,疼晕过去,还是同村的李老汉见他可怜,偷偷将人背了回来。
半年后,阿爹躺在床上病死了,为了给阿爹治病,家里一贫如洗。
没多久,她被退亲了,只来了个管事退还彩礼。
后来,阿娘带着阿弟回娘家了,听说是舅舅好心,但舅舅家里也艰难,舅妈说养不起外甥女。
再后来,她成了王秀才家的丫鬟,王二妞,不,是王二小姐再也不肯与她玩。有次她讲错了一句话,被王二小姐那拿鸡腿啃的油腻腻的肉手扇了个巴掌,眼冒金星。
王秀才家也不过是中等家境,买了个丫鬟回来当然是要压榨劳动价值的。
一日日,一夜夜。
回舟渐渐认命,晚上挑了河水洗衣服,偶尔想起从前的事,觉得像梦一样。
十五岁的时候,回舟心里多了一个烦恼,王二小姐的哥哥,王大少爷这两月瞧她的眼神越来越让她心惊胆战。而这一天的早上,大少奶奶看她的神情——那种凶狠里透着几分阴毒的目光——回舟浑身冰凉,挑水时险些跌进河里。
但是出人意料,大少奶奶几天没来找她麻烦,甚至连她最害怕碰见的大少爷也几天没见到人,她听张婆碎嘴念叨——有京里的贵人来这玩,住的庄园就在附近,王家全家都赶着去巴结了。
回舟不知道王大少爷、王二小姐有没有见到京城贵人,她只知道在又一次为了洗衣去河边提水时,遇到了自己命里的贵人。
她从来胆子不大,做事小心翼翼,但那天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有勇气的时候——或许是想到了王大少爷眯着眼睛似要看穿她衣服的贪婪目光,或许是想到了大少奶奶恶狠狠瞪着她,嘴里骂骂咧咧地阴狠模样……回舟只是躲在旁边听了那行人的几句言笑闲谈,头脑一热就冲出来跪下大声毛遂自荐“我可以符合您的要求……我识字!真的!我念过书……”
少顷。
“你叫什么?”
她听到有个好听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温温柔柔的,教她心里的紧张稍稍松懈。
“回舟,我叫沈回舟,是我祖父取的名。”
“真是有缘,和我是一个姓呢!”声音里似乎透出几分意外,沉吟片刻道“是取自‘回舟方在辰,何以慰延颈’吗?”
回舟非常惊讶,忍不住抬头道“是,您真厉害,我从前以为是出自‘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跑去问祖父才知不是。”
沈玦微微一笑,叹道“越王家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既然是疼爱久盼的孙女,又怎么会希望你将来所托非人呢?”
回舟险些落泪,强行忍住,哽咽难言“是…过去……祖父最疼我……”
一直到很久以后,回舟才知道那位来京郊的贵人是梁王,养病期间所有投拜帖的人都没见,而她,则撞见了一时兴起沿河散步的寿阳县主。
从那日起,王秀才家的粗使丫鬟成了寿阳县主府的使女。
她在府里只当了一个月差,就被调到县主身边当贴身婢女。
同院的婢女婆子都羡慕不已,酸溜溜地说她是一步登天——县主身边的婢女,过几年放出府有的是家境殷实的士绅之家愿意求娶,比一般小户人家娇养的女儿行情还好呢!
一步登天吗?她也从幸福的天上掉到过泥地里啊。
回舟没有半分轻狂,她心里着实感激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寿阳县主。其实她原先也是感激王家的,虽然对她并不好,但总是他家收留,才让她这无枝可依的三年有了容身之处。
如果没有王大少爷的事,她打心底里是很愿意就这么一直留下来的。
回舟成了沈玦的贴身婢女,因她识得字念过书,慢慢地便帮她处理一些内务上的文书工作。
又有一天,县主突然问她有什么心愿?
回舟想都没想,跪下道希望将这一年来积攒地五十几两月银送去给阿娘和阿弟。
县主同意了,做主添了些银钱凑满百两,还很突然地安排她与阿娘阿弟见面,
回舟看到母亲与弟弟时整个人都木愣愣的。
阿娘扑到她身上,讲不出半个字,只是哭,眼泪鼻涕满身都是,阿弟站在边上,唤她的名字。
回舟眼眶红了。
刚被卖到王秀才家时,她想过阿娘会来接她,可是她等啊等,她一日日地挑着河水洗着衣服。
她的手没有知觉的搓洗着衣物,浸在冰凉的河水里,冬日的夜晚,从指尖凉透她的心里。
希望就是这么一点点磨灭的。
可在她不再期盼后,在她打定主意要好好服侍县主后,却又没有丝毫准备地见到了阿娘阿弟。
老天爷总是喜欢捉弄人,不愿在最好的时候给人最想要的东西。
阿弟说“大姐,你跟我们回去吧!我去求那位贵人,求她放你回去!”
回舟一愣,心里隐隐有些排斥。
她抬头,看到了阿娘欲言又止的神情。
阿弟还在絮絮叨叨地试图说服她。
可回舟忽然明白了,阿娘是不愿意的。但她毕竟是个阿娘,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一百两银子还在自己手里没给出……
她听见了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不行,我是要给县主当侍女的。”
阿娘显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呢是呢,给贵人家做事,哪里能说不干就不干,今日已是难得的恩典了,你得为你阿姐着想,不可惹怒贵人……”
阿弟垂头丧气。
“不仅如此。”回舟的声音柔柔的,却异常斩钉截铁“往后你们也不必来寻我,我也不会去找你们,我已卖身为奴,若无意外,我们最好不要再相见。”
阿娘惊呆了。
回舟想了想,拿出包袱给她,叹道“舅母心疼银钱,舅舅也不容易,有这些你们就搬出来吧,两下里都方便。”
她认真地对阿弟说“你要好好孝顺阿娘!”
阿娘忽然嚎啕大哭“大娘……我的大娘……阿娘对不住你啊……”
阿娘你没有错啊。
回舟小时候曾在书上读过一句诗:贫贱夫妻百事哀。
不仅是夫妻,父母子女间遇上贫贱也是无可奈何啊。
当时读到,只觉想落泪,现在经历,却已哭不出来了。
回舟心里难受极了的,但她还是硬起心肠,送走了阿娘和阿弟。
她一回头,对上了一个年轻男子躲在墙角往这偷瞧的目光。
轮廓仍是当年那个温润害羞的模样。
他殷切地看着她,激动地手足无措。
回舟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里。
他在背后急急地喊了声什么。
回舟脚下更快了,几乎飞奔起来。
直到跑到男子看不见的地方,她慢慢地缓下来,扶着墙,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珍重。”
那个已经成为高大青年的人啊,那是曾经懵懂欢喜过的良人啊。
可是,太晚了。
不管是他,还是阿娘和阿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