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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月如驰 要记得在那 ...

  •   沈五郎性格中优柔寡断、多愁善感的一面,在这短短几天里算是让沈玦见识到了。早上还在背书,下午就抓笔发呆;前一刻还在沉醉于自己的新作文章,下一刻又把纸揉成一团扔掉。

      “这是澄心堂纸,千文一张,你尽管扔,我从你的月例中扣!”沈玦道。

      沈五郎放下手里的笔,神色郁郁“七娘,我十九了,还要妹妹发月例……”

      沈玦扶额“停停停!沈大才子你行行好,再叹下去你可以出本诗集了,这年头越是失意不开怀的人越是文思如泉涌。”

      沈五郎苦笑“我这几日越想越觉得你那天所言不错,你年纪小,已为家里做了大贡献,我身为阿兄,痴长你数岁,现在还在当吃白米的闲人。”

      “那你就干点事吧。”她气笑。

      “啊?”

      “啊什么,见你闲出毛病。”

      沈玦懒得多言,她做事素来雷厉风行,随便找几件不那么重要的零碎小事扔给沈五郎,丢下句话就不理他。

      还好她尚有分寸,让兄长干的都是些简单的文书工作,但对于没有半点文吏经验的沈五郎而言,见到一堆公文真是傻眼了,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七娘——”

      “事情做完了?”

      “没。”沈五郎支支吾吾,低下头“我不会。”嗷呜!不能更丢脸!

      沈玦没好气地说“不会就去学,有谁天生会!人长着一张口、两条腿,就是用来四处跑去不耻下问的。我府里的文书小吏有好几个,你可以向人家多听多看多学多问,自己平时心里多思考,眼明手快些,大男人脸皮该厚就厚,小白脸那是对着吃这套的女郎做得!”

      沈五郎听前面那番话犹可,受教似的连连点头,但是最后一句让他差点炸了毛。

      “什么小白脸女郎的!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沈玦顿了顿,故作不屑“切,这还用得着学?”

      沈五郎黑了脸“住口!反正……这不是你一个没出阁的小女郎该挂嘴边的话。”

      作为一个正统的孔门弟子,坚决不能接受自己的妹妹这么没羞没臊的。这也是沈五郎没来得及听见他妹妹一个月前在宫门口讲出的那句‘人尽可夫’,否则恐怕会彻底颠覆三观。

      “不挂在嘴边就是可以心里偷偷想咯?五哥你这种读书读迂了的年轻儒生最虚伪了。”

      “你、歪理!”

      “讲不过我就说是歪理,‘事无不可对人言’这句话难道不是你们一帮儒生素日标榜的?”

      沈五郎被妹妹气得说不出话,一张斯文白净的脸都涨红了。

      虽然摆不出哥哥的架子教育自家妹妹,但从这次谈话起,沈五郎就多留了个心眼,只要沈玦想出门就盯着一起去。他稀里糊涂也没想明白为何要这样做,但没有关系,这个年纪的男人总会头脑发热地干几件没有缘由的蠢事。

      沈玦前脚才迈出内院的门槛,就看到沈五郎一身儒袍,自然而然地拎着一个小包袱跟上来。

      闭着眼睛她都能分毫不差地说出那个破布包袱里装着两本书、一小匣点心、一个装清水的竹筒。

      沈玦不禁一阵烦躁,终于被打败了,哀嚎“五哥,你老跟着我干嘛?”

      沈五郎慢吞吞道“小女郎出去玩,兄长有义务要护送。”一脸这么简单的事实你还要问的表情?

      “可是我不要你跟!”沈玦试图又一次徒劳的讲道理“我有自己的护卫,十六个。”我的车夫都能一只手打趴你好吗?

      “护卫怎么能和兄长比?”沈五郎撇撇嘴“这是礼仪!”

      一句话把沈玦满肚子道理噎回去,才隔了十几日,她就尝到被人拿话堵的滋味。

      在赵国待了段时间,沈五郎终究是听到自家妹妹逼宫那日的‘豪言壮语’,乍闻下差点没气晕过去。不过年轻人毕竟斗志昂扬,这闷头一棒,反而让他忘记了自己那点不开心,立誓要将离经叛道的妹妹引回正途。

      沈玦和沈五郎各乘一辆牛车缓缓而行,离宫变过去两个多月,早春悄悄在枝头的绿意上显露踪迹,而邯郸的达官贵人们也急于用一场场踏青宴会甩掉头顶的晦气。

      对于沈玦而言,踏春是难得的休闲,至于平时的宴饮,既是享乐,也是工作,结交权贵本来就是她的分内之事,她一向敬业。

      沈玦在京郊有别业,但既是踏春,去别业自然纯属败坏兴致,所以今天她只打算乘牛车沿河边观赏春景,然后再去爬一座山!——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沈玦略微兴奋地想,竹杖和芒鞋她都准备好了,还让护卫携带了小火炉和酒!

      “哼,五哥非要跟着我,就他那文弱身板,等会爬山时就该狼狈了!”沈玦幸灾乐祸。

      边上跟了她三年的贴身婢女回舟轻飘飘接话道“奴婢出门前让人准备了两副滑竿。”难道您忘了自己也是体力负五渣吗?

      沈玦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圆“我说了要自己爬的!”太过分了,这一年她有每天坚持打太极拳的!

      回舟默默看了眼时不时抽风的主人,恭敬道“奴婢只是以防万一。”

      白云山是邯郸郊野的名山之一,听闻群山深处有不少修道隐居的高士,还有“成仙而去”的成功案例。再加上风景好、山上有数座道观,以及无数名家墨迹,所以无论是踏春、游宴、文士会客,选择来此山的人络绎不绝,很容易就撞到熟人,比如此时的沈玦。

      “安康县君好兴致啊,不愧是前番立下大功之人!”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

      沈玦皱眉,见一位华衣贵妇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下,她颌首道“钟陵王妃。”

      钟陵王妃这连日来都过得十分不顺,好不容易这日出门散心,没想到又碰到令人讨厌的人。

      说起来她和沈玦并无太多冲突,最先不过是因着钟陵郡王宠爱两个燕女,还将其中一位生子的请封为侧妃,把钟陵王妃恶心的不行,从此看不顺眼所有的燕地女子。而最近的不顺,则关系另一桩故事。话说她与那位谋逆身死的前任驸马王覃是两姨表兄妹,平日没少借光王氏,便在宫中行走也比旁人多几分脸面,可谓风头颇盛。此次宫变后,虽然她娘家没被牵累到抄家问斩的地步,但她父亲作为王家的连襟,还是很识相的上书致仕。娘家势颓,钟陵王妃自己在王府也开始不如往日那般好过。因此看到作为这场风波受益人的沈玦,又联想至这段时日,给她添堵的姬妾里那两个燕女可是出了不少力,新仇加旧恨,心头不由愈发厌恶。

      她横眉道“你是忘了县君见王妃该行的礼仪?”

      沈玦微笑“好叫王妃知道,虽然圣人赐封县君之位,但我是燕人,更喜欢被称为寿阳县主。”

      钟陵王妃一噎,听她提起燕人身份,心气更是不平,目光撇及边上的沈五郎,不由面露不屑地讥道“县主好风流,上次在你身边见到的郎君似乎不是这位吧,春光虽好,寿阳县主也悠着点!”说毕,还拿团扇掩唇轻笑。

      这话太难听,就是沈玦身边的婢女侍卫都纷纷露出不忿之色,更何况作为兄长的沈五郎?他心中大怒,已是按耐不住,上前一步,冷声道“王妃请自重,在下是县主胞兄,兄长带妹妹踏青,王妃也有意见吗?”沈五郎绝对不允许有人污蔑他妹妹名誉,尽管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家一定要把七娘拉到书房里,盘问清楚‘上次那位郎君’到底是哪个混蛋浪荡子!

      钟陵王妃这才明白方才闹了个乌龙,不过自己可以说错话,却不代表别人能指责她,沈玦有县主之爵,在赵国又和东宫、梁王都交好,自己奈何不了也就罢了,但这个燕人算哪门子东西?也敢来指摘她!

      “放肆!”钟陵王妃一个眼神,她身边一位三十来岁的侍女就心领神会地上前怒斥“一介平民竟敢对王妃无礼,来人……”

      “你敢。”沈玦突然平静地出声道。

      如果沈玦发怒,钟陵王妃可能还会继续骄横,但对方如此平静,她反而心里发虚,遂冷笑“笑话,我有何不敢……”

      “我兄长是有功名在身的燕国士子,你今天若敢轻辱他,我必定会上书陛下讨个公道!”

      沈玦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句,将钟陵王妃震住,随即又似笑非笑道“或者王妃是希望我去找太子殿下评理?我仿佛记得王妃与王逆可是关系匪浅?呵,我记不清无事,相信东宫中总有人记得清楚,一问可知。只是今日王妃对我百般诬赖挑衅,莫非是对殿下心怀怨望?”

      “你胡说!”钟陵王妃气急败坏骂道。

      “有没有胡说可不是你我决定的,只要将此事询问殿下,相信殿下心中自有评判。”沈玦冷笑。

      眼见得钟陵王妃被自己两句逼问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惶恐之余已是流露懊悔之意,只是还却不下颜面,她缓缓道“钟陵王郡王妃虽然不值什么,但是有这个头衔总比没有的好。我听说前些日子钟陵郡王在酒后曾流露对王妃的不满,似有废妃之意,虽是醉话,但王妃与其在这里落人口实,还不如回王府好好思索如何挽回郡王心意!今日言尽于此,王妃自行斟酌!”

      钟陵王妃被沈玦几句话搅得心乱如麻,根本顾不得沈玦等人已是扬长而去,她身边的侍女更是心急,靠近钟陵王妃低声耳语“殿下您这当头可万万不能糊涂,寿阳县主虽然可恨,但王爷的心思才是头等大事!若王爷真说过这样的话,那您可不得不防,得赶紧回府去喊太太过来商量……”

      钟陵王妃听了侍女的话再也待不住,立刻命人赶车回王府,而沈玦等人依然按原计划爬山。

      虽然爬的十分辛劳,但山风清朗,泉水淙淙,爬至半山腰时,山间密林还传来樵夫高扬的歌声: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

      野雉群雊,猿猴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有似客游。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

      白云山不算是什么高山险峰,但等爬到山顶以平朗处,也早过了午时,众人都是饥肠辘辘。

      在下仆问道观借火煮食时,沈玦走到了沈五郎的边上,他正坐在树荫下一块圆桌大小的石头上,青涩的脸上很是深沉,似有心结。

      沈五郎闷闷道“那位王妃是惧怕你,才放过了我。”

      “她怕的不是我,而是太子,我做得只是借势。”

      沈五郎难过地说“可我连借势都做不到,读了十几年书有个秀才功名又有何用……”

      沈玦突然侧头,静静地看着他,问“五哥,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沈五郎身体僵直,又是震惊,又是不解。

      “你是男人,可以去读书,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授官,走科举正途。你只要读书就行了,就可以得到官身,哪怕不做官,回乡闲居,有功名在身,也能够富贵一生。”

      沈五郎下意识地反驳道“科举之路多艰,哪一关口前不是倒下大批的读书人。”作为举人考试的落榜生,他自觉感触颇深,又被触及伤心事,简直能立刻挥毫写下三百字的诗篇!

      沈玦脸色有些怅然“是啊,科举艰难,可这世上你想要得到什么是不艰难的呢?”

      山间的凉风徐徐吹动,沈玦手里捻起一片落叶,目光凝视它的纹理脉络。
      “你觉得考举人难,两次没考上就心灰意散,可我连应试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我也能考科举,我绝不会去找睿王,也不会留在赵国,更不会去和那个不知所谓的郡王妃纠缠,我只会干一桩事,好好读书!管他是公侯王爵,我不必费心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只需走好自己脚下的堂堂大道。”

      沈五郎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话,心头一时茫然无措。
      沈玦笑了笑,正声道“五哥,你一次落第,便不吭一声地跑来赵国躲清静,我这三年里碰到无数糟心事,又能跑去哪里?”

      护卫们远远散开轮班看守,这处地方只有他们二人,四下里一片寂静。
      面对妹妹仿若质问的话语,沈五郎艰难道“跑来赵国,是我思虑不周…因为委实气愤不过,如果那几人没有辱及韩师,我不会那么冲动。”

      “不是冲动!”

      沈玦直视他的眼睛,神情肃穆,一字一句道“归根结底,不过是你有重来的底气!举人试一次考不上还有第二次,就算十次八次考不上,全家人都会支持你继续去考。不仅是你,譬如那些贵族女子也有重来的成本。刚刚那位钟陵王妃,她现在几乎是人生最倒霉的时候了,娘家式微,可就算犯了错,就算有天真的被夫家休弃,她依然可以带着丰厚嫁妆再嫁,不管如何,总是衣食无忧,至多不过是身穿锦绫还是素缎的区别。你们有能力避免步入最坏的情况,这些,我都是没有的,所以我从来不敢冲动。”

      沈五郎怔怔地听着这些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沈玦胸膛微微起伏,大声道“五哥,你觉得自己苦读三年考不上举人很委屈,觉得被同窗嘲笑几句很气愤……可在我和你一样苦读时,我是不能去考科举的!我为燕国四处出使化解危局,最后连出行的副使都官升三级,封妻荫子,仕途大好,我却只得了个虚衔的县主,还必须留守赵国,三年不得归家!我心里不服气极了,可那又如何?我当初若敢说一个不字,只怕朝中满腔正气的言官们立刻就要群情汹涌地上书弹劾!即便我自问对燕国殚精竭虑,他们又何尝拿正眼看过我?在赵国住了三年,我不知道以后还要住多少个三年。五哥,我和你不一样,你站在那里,就知道该往哪走,可我看不到自己的前路在哪里,不知道究竟何年得以回归故国?!”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泥土上留下繁密的斑点。
      沈五郎只觉得心口酸涩难言,用力握紧拳头,涩声问“七娘,你为何不早与我说?”

      沈玦慢慢收敛面上的愤懑,轻声道“说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吗?别说改变,没有经历过,连理解都不可能。五哥,你与生俱来的是我求而不得的,只因为你是个郎君而我不是。你羡慕我今日如此风光,却不知道我每做出一个选择内心有多恐惧,我是不可以失败的,我没有重来的机会。”

      兄妹两人一时间并坐无声,沈玦面色平静,沈五郎似是死死咬紧牙关。

      半响,方有一道略沙哑的声音“七娘…你从未感到不平吗?你可以回去,我陪你回燕国……”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山间树木繁茂,禽鸟成群,偶尔还有毛茸茸的松鼠在枝叶间蹦跳起落,于宁静中自有几分热闹。

      沈玦望着眼前开阔的景色,天色干净,遥望千里,只觉心中郁气一扫而空,她冷静道“别开玩笑了,就算五哥你愿意,我也是不愿意的。”

      没错,有时我也很难过,可人生本就是一条只能朝前的路,我要做的就是走下去,不可以回头。

      沈五郎抑制不住地哽咽“我不知道…七娘…我从没想过你的难处、我……”

      “我可以顾好我自己!”
      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因为那毫无意义。

      歪头看着沈五郎发红的眼眶,沈玦神情无比认真,沉声道“五哥,你也是一样的,人有资本能颓废几个月已经是件很幸运的事了,想想阿爷,想想当年全家是如何清粥度日供你念书!科举之事,七分人力,三分天意,尽人事而听天命则无愧于心,你和我,都没有资格永远消沉……”

      她拍拍下裳,起身离开,留下沈五郎失魂落魄地坐在石上。

      沈玦还有句话未说出口——人生如此宝贵,哪有那么多时间悲春伤秋!

      你觉得现在自己年轻吗?可以挥霍时光吗?
      没关系,很快会老的。到了那天,不要发现自己失去青春就失去了所有。

      我们会一点点老去,会有皱纹,会掉头发,会看不清书上的字,会像秋天的叶子一刹那间倏然枯萎。但当我们站在时光的这头回首,要记得在那疾驰的岁月里,曾经高举樽酒逆流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岁月如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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