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得意，失意 人生失意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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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乱在当夜就被平定，但随之而来的大清洗却持续了月余。但凡与王逆曾有过往来的朝中官员，都是坐立不宁，尤其当听闻如今京城的囚牢人满为患，日日都有大臣被捕下狱时，无不内心惶惶。最后还是赵皇明喻，虽然犯谋逆者，无论首从，尽皆问斩，但只要不是身犯逆举的，就不会被无辜牵连，这才人心稍安。最后除了王氏满门抄斩外，就是其余与王家勾结甚深的数十位官员被雷厉风行地处死，还有一部分则被罢免，流放，据传其中几位在流放途中被下密旨赐死。
当这些结束后，便开始论功行赏。
首当其冲的两大平乱功臣是应国公与永安长公主。应国公自不用说，在圣人蒙尘时领了北门禁军救驾，扫平叛党贼子，当论首功。不过应国公历经两朝，相比他过往的赫赫军功，这次有惊无险的护驾反要倒退一步，因此圣人除了赐下厚赏、褒扬一番外，就是将他的次子升了一级，并恩荫了他一位才七八岁的幼子为世袭百户。
而居功次位的，就是永安长公主。当夜便是这位长公主领着府内侍卫护卫皇帝，并与应国公约好暗号，敲响了传遍半个京城的七声钟响。听说病体未愈的赵皇命起诏的宋学士写嘉奖旨意，因为不满意这位翰林学士小心谨慎的措辞，竟然连续让人改了五遍才下颁。里面零零碎碎的各种恩赏不去提，最惹人显眼的一条是晋永安长公主为卫国长公主。
以国为封号，恩宠可谓无人能及。虽然卫国长公主连续上了三道言辞恳切的奏折，希望辞去这个封号，但是赵皇病了一场后比早先还固执，做出一副‘父皇塞给你的好东西你拿着就是，谁敢唧唧歪歪让他来找我’的架势，素来强硬的长公主也无可奈何了。
大头封赏完了，就轮到像沈玦这样的小虾米了。
不过她这个等级的人数比较多，皇帝当然不可能一个个去封赏。而让大臣们去干，这里面的程序就拖沓了，首先一个便是要核定功劳，上报的功绩是否属实，总不能凭你一张口大家就相信了，总得有证据啊！
核定功绩由吏部属官来干，这是他们的工作之一，所谓位卑权高便是指这批人了。笔锋一勾，本来只有微末功劳的能分润不少，当然也存在明明立了不小功劳最后却险些被扣上个罪名的倒霉人。
核定完后，礼部、户部、都察院等部门还要对封赏的级别进行扯皮，这段日子因为一匹绢布几位老大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场面也时有发生。
最后，这份封赏奏章还要呈报皇帝批复，皇帝日理万机啊，所以通常等个十天半个月也不稀奇。
就当沈玦蹲家中等待天子封赏时，一个让她又惊又喜的人到了。
“七娘！”男子见到她时，脸上露出激动地向前飞快走了几步。
时隔三年，沈五郎风尘仆仆地立在庭院中，当年文秀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带着几分儒雅的青年。
“五哥，你信里不是说要半个月后才到么？”沈玦出门转了一圈，半途听下仆来报，连忙坐车赶回来。
“不欢迎我么？”沈五郎笑吟吟问。
“怎会？五哥你也学得会打趣人了！”沈七娘笑道“不过因为你来得早，给你安排的屋舍还没清扫干净，这两天只怕要委屈些了。”
“能有地方住就行，我可不是挑剔的人。”沈五郎连忙道。
沈玦边说边迎他入内厅，管家则安排人手去整理沈五郎的行礼，这位可是府里的正经少爷！
两杯清茶端上，沈玦说“这是赵国的名茶，你尝尝可与素日在燕国吃过的茶有什么不同？”
沈五郎尝了一口，少顷笑道“这茶我喝过，你忘了前两年你让人送的那几车赵国土产？里面就有几大包这种茶，王爷说他喝不惯，分送人后剩下的都赏了我，我可是连着喝了三个月，这味想忘都忘不掉。”
沈玦顺势笑眯眯地问“王爷可安好？”
沈五郎老实道“王爷很好，他听说我要来赵国，还让我带给你一封信。”
沈玦接过那信，却并不拆封，反而压在手下，轻敲两下，道“你我至亲兄妹，我也不绕圈子，便直接问了，五哥这次来赵国，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五郎闻言突然沉默了下来，半响道“我三个月前应举又落榜了。”他三年前十六岁时应过一次举人试，毫无疑问的落榜。不过当时他本就是去体验的，年纪又小，所以落榜也无所谓。但这次他拜入大儒门下苦读三年，踌躇满志地去考试，没想到竟然再度名落孙山，而且名次离榜末差了不少，这不禁让他大受打击。
沈玦微一挑眉“就为这个？”
沈五郎苦涩道“秦岭郡一榜录了五十五人，可蒙学官事后告之，我竟排到九十几名……”
“所以你丧气之下来了赵国，那又因为什么突然提早行程？”沈玦心平气和地问。
沈五郎心里憋闷已久，此时忍不住倾诉道“学馆里有人说我不学无术，是、是凭借妹妹的权势才逼迫韩师将我收作弟子的，可恶！我被人讲几句便也罢了，可…因我之故竟连累老师的清明受损，我怎配为人弟子？”
“那你觉得韩先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收你吗？”沈玦忽然发问。
“不——”沈五郎涨红了脸，大声道“韩师先是细细考校过我的学问，而且还数次传我问答，又令我旁听一段时间讲课，考察过人品后才收我入门的！”
那些人嘲笑他不学无术，嘲笑他名落孙山，嘲笑他是沾了妹妹的光才能入学，这样的侮辱让性格单纯的沈五郎再次想起仍然愤怒不已。
“因为我的帮助让你能够拜师大儒很丢脸吗？”
“不是！七娘……”沈五郎恍然惊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对，想解释，却又一时想不出话来。
沈玦面目渐渐严肃，轻轻问“我可以明确告诉五哥，如果不是因为我，韩先生是不会收你当弟子的。你既没有惊艳的才华，也没有显赫的身世，平心而论，人家凭什么收你？”
她不理睬沈五郎羞愧的表情，继续道“寒门弟子想要出头有多难，你这些年也该知道一二了。三叔能成为我们沈家唯一的进士，是因为他读书聪敏，被师长看中，许之以爱女，没有这层关系，你以为三叔能年纪轻轻高中二甲？”
沈五郎失神道“三叔的文章好是韩师也称赞的……”
“文章好就一定能高中吗？”
沈玦端起茶碗，平静道“韩先生才华过人，少年时就以捷才扬名于士林，二十三岁中了秦岭郡解元，人皆道他所居的街巷明年即可又立起一座进士牌坊，光宗耀祖。但他之后却屡次落第，考到四十五岁方一举高中二甲传胪。友人纷纷庆贺，韩先生自己倒看得开，干了三年编修后索性辞官回乡，入松山书院教书育人，倒是把那儿的山长喜得眉开眼笑。”
沈五郎双目瞪大，他只知道自己的老师曾高中传胪，在当过三年翰林后又不留恋权位，毅然弃官入书院教育弟子，名声是一顶一的好，极被世人所推崇。
沈玦目露讥嘲，直白道“韩仲明二十余年不得中，归其原因不过是其父寒门出身，却官居都察院左都御史，被士林仰慕，圣上倚重，朝中大佬恐其入阁，在拼命阻碍的同时，也压制其子罢了！”
沈五郎听得两眼发直，喃喃道“竟然是……因为这个……”
沈玦直直盯着沈五郎，沉声问“整整二十一年，下场八次才换回一个传胪！就这都已算幸运，毕竟比起一辈子不中的人来说，他总归是熬到了那几位阁老全部致仕，无人可压！可若是当初韩先生考了两三次便半途放弃，他可还会有后来闻名士林的时候？五哥，你问问自己的才华比之令师如何？你不过曾经是个少年秀才，一时举试失意便心灰意散，令师曾经是有名的神童、少年解元，他遭遇的挫折是你的百倍，可有如你一般轻言放弃？！”
沈玦淡淡道“我曾经听过一位极了不起的人在落榜后，被他父亲劝慰时说过的一句话‘你们以不登第为耻，我以不登第却为之懊恼为耻’，这句话我今天也送给五哥。要是连区区一次落第都看不开，不如回家多读十年书再出来考，不然考上了被授官职也不过是误国误民。”
沈五郎有如挨了一闷棍，呆愣半天，将那句话颠来倒去咀嚼数遍，忽然立起身，朝她拱手弯腰行了个礼，惭愧道“谨受教。”
“如果我是你，会立刻写一封忏悔的信送去给韩先生。”沈玦言简意赅地提醒道。
沈五郎此刻仿佛大梦初醒，闻言又羞又愧，立刻便想去提笔写信。这时外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很快似乎被喝止了渐渐平息，沈玦下意识地往外看。
一个穿着颇为体面的仆从进屋，笑得合不拢嘴，提高了嗓门报喜道“恭喜县主，您的封赏下来了，是太子宫里的一位内官亲自来宣旨的！”
沈玦也微微吃惊，旋即对沈五郎点了下头匆匆往门前走去。
“劳驾，外面的是什么封赏？”
正准备紧跟沈玦出去的管事闻言回头，看见问话的是个年轻男子，立马明了此人身份，兴奋道“五少爷好，您刚来不知道，一个多月前有乱臣贼子逼宫谋反，其中有一撮人是奔着太子去的，多亏了咱家县主也在东宫，县主的本事谁不知道，当时就自告奋勇上前三言两语将新城公主说动，合伙剿灭了那起作乱的恶人！如今可不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了，外面便是封赏的圣旨！”
管事虽然有心在这位新来的少爷面前奉承几句，但是又心痒自家主人接旨后的赏赐，再说了，圣旨嘉奖这种事极为难得，错过这次也不知有没有下回。内心挣扎片刻，他终究耐不下心里的好奇，拱手赔笑道“前头热闹的很，五少爷可要去看看？”
沈五郎温温和和地说“这位管事自去吧，我在这便好。”等到那位管事雀跃地快步离去，他站在庭院里一阵失神——七娘真的很厉害，无论在哪都可以做的风生水起，不像我。
东宫。
薛思娘屏退了侍女，歪在椅上，想起圣人亲口褒奖了太子妃“孝敬成性，德厚仁宽”八字，而自己却被突然迁居到东宫偏殿，她心惊下急急去遣人打听，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有谣言说她宫变当日‘卸钗更衣，意欲独逃’，薛思娘心里不禁恨极。
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认定此事必为太子妃所为！可恨这女人素日装出一副贤惠正派的模样，暗地里还不是用起这等阴私手段！
若是新鲜出炉的安康县君沈玦知道薛思娘将此事算到了太子妃头上，必会晒然一笑。
不过她封赏的消息传出后，那一整天府内都热闹非凡，宾客盈门，等到她得知薛思娘竟被太子恼怒下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就迁去了形同冷宫的东宫偏殿，已是两天后。
得知此事，她没说什么，只是回到书房里，写下了一幅龙飞凤舞的大字。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得意，失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