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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兔死狗烹 君子居易以 ...


  •   宫门口,王尚书听到东宫派人来给他送礼,差点以为自己年老耳背听错了!然而当他看到十余步外的年轻侍卫,手里捧着一个正正方方的木盒,心里不禁有些奇怪狐疑。

      二郎领了左右卫去挟持太子,东宫的侍卫是怎么跑来承天门的?难道是走东宫密道?这也不对,真有密道太子那草包早就逃命去了,哪里顾得上让侍卫来耍花招,他就不怕自己拷问出东宫内情?

      短短片刻间,王尚书已是闪过几个念头,却又被他一一打消,他身边的亲兵已经去和那东宫侍卫交接了木盒,被对方那森然的笑容搞得一头雾水。之所以是交接而非连人一起押上,是因为一刻钟前北门禁军竟然有如神兵般天降到来,看着那一队队精锐肃穆的骑兵,王尚书又惊又怒,要不是因为王家已经和皇后里应外合控制了整座皇宫,让率军的应国公投鼠忌器,恐怕这点造反的人马早就灰飞烟灭了。

      此刻,王尚书亲自领着私兵在承天门和应国公对峙,并偷偷命他的弟弟去包围赵皇寝宫,面对如狼似虎的北门禁军,他满脑子都在思考该如何走下一步,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必须的,但眼前的应国公会听诏吗……如此种种,王尚书根本没在意一个小小木盒,直到他沉思太久,回神后发现那位去拿木盒的亲兵脸色惨白、满面惊惧地死死盯着木盒,而木盒已经被打开。

      “木盒里装得是什么?”王尚书淡淡问道。

      “扑通”一声,那亲兵竟是笔直地跪下了,悲呼道“大人——”

      “到底是什么?!”
      王尚书心里不禁涌起些许不好的预感,他厉声喝道“王五,你去呈上给我看!”

      “是。”王尚书身后一个又高又黑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迈上前,但当他接过木盒,视线扫到那盒中之物时,平日能空拳打死烈马的一双手也不禁颤了颤,随后几步并一步地走到王尚书身前,单膝下跪两手将木盒高高举起。

      木盒里装得竟是一颗沾满血迹的人头!

      “砰”的一下宝剑掉在地上,但王尚书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推开震惊下想要阻拦他的亲卫,颤抖着双手亲自用袖袍擦拭了那颗头上的血污。

      “二……二郎!”王尚书蓦地双目瞪圆,那把平日精心打理地胡须上下哆嗦,一瞬间面如死灰。

      “二郎君!”、“大人!”一时间此起彼伏地呼喝声在王氏亲兵间响起,又是有人不信邪地去看那木盒,又是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扶摇摇欲坠的王氏家主。

      “二郎……”王尚书缓了半天的气,才开口喊了声儿子的名字,两行浊泪便流了下来。

      “大人,节哀啊!您要是倒下了,二郎君会死不瞑目的!”

      王尚书猛地睁开了双目,盯着那人头半响,忽的惨然一笑,恶狠狠道“东宫!太子!”

      他有五个儿子,但只有长子次子是正妻所出,其中长子身体不好,二十出头一场风寒就去了,只留下一个孙女,而现如今被他寄予厚望的次子竟然也是英年早逝,而且比他大哥还惨,连丁点骨血都没留下!难道他命中注定无嫡子承嗣?!

      就在他恍恍惚惚时,王五早已起身,对着那木盒中的东西微微侧开视线,不动声色地示意一人先把它撤下,免得继续刺激大人。

      不要说大人父子连心,就连他一个亲卫看着二郎君死得那么惨也是不忍多看。

      人死了是很难看的,那种书上描写的什么安宁祥和带着微笑离开人世的话都是骗小孩的……更何况王覃死在自己的妻子手中,死在东宫门前,死在他们王家可能造反成功前的曙光中……那真是要有多不甘心就有多不甘心,要有多怨恨就有多怨恨,一张脸要有多丑就有多丑……

      应国公看着宫门口的喧哗,眼睛微微眯起,忽然出声问道“太子送去的是什么?”

      东宫侍卫一拱手,恭敬答道“太子体恤王尚书,特意命卑职送来驸马的人头,让他们父子上路前见最后一面。”

      应国公黑瘦的脸上表情都没变一下,那名东宫侍卫见了不禁好生佩服,难怪这应国公府能成为勋贵中的头一份。却没想到应国公心里也是暗暗松了口气,他领了北门禁军前来救驾当然是有功的,但如果东宫出了什么事,哪怕他没有半分干系,恐怕这功劳也可能变成罪过!

      突然,宫内响起了钟声。

      随着第一下沉闷的声音远远传开,无论北门禁军还是王氏私兵,都几乎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一声,两声,三声,……,七声!

      应国公眼神有些奇怪,仿佛陡然间变得尖锐无比,令人不敢与他对视。只听他大喝道“所有禁军听令,列阵向前,随某杀贼平叛!”

      勉强从丧子的巨大悲痛中挣扎出来的王尚书,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亲兵焦急地报告禁军动了,他还不太相信,可当亲眼看到时,王尚书几乎不可置信地重复“应国公!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难道他不顾忌皇帝还在他们王氏的手中了吗?

      应国公却不给他挣扎的机会,王氏私兵个个勇武彪悍,但面对法度森严的军阵,个人的勇武变得不值一提,一刻钟后,除了王尚书外,所有的王氏之人都死光了,宫门口,血流成河。

      远远停在拐角处的马车里,沈玦脸色微变,索性完全掀开了车帘。

      “赵国骑兵果然名不虚传!”驾车的车夫坐在车驾辕上低低赞叹。

      沈玦感慨道“更名不虚传的是应国公,哪怕是两阵对杀时,军容也如此肃穆,阵型不乱,真不愧是名将风采,令人心折啊。”

      探头探脑的侍女阿松闻言磕巴道“他很厉害么?那是不是…不大好?”

      能问出这话……到底是跟在自己身边见识多了,沈玦内心欣慰不已。

      车夫沉默少许,迟疑道“此次赵国宫变,内外塞闭,应国公竟然能动得了北门禁军,看来赵国皇帝对他的信任还如从前一般。”

      沈玦点点头“赵国虽然有萧墙之患,但外有应国公这样的大将,内有敲钟者的接应,这次叛乱诛除王氏一党后很快会被平息。”

      “真是可惜。”车夫低声叹道。

      阿松很理解地点点头,就如她每次看见厨房那儿,外有一头发色油亮的大狼狗,内有数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时,心里那股对八宝鸭的可惜劲就别提了。

      “也未必。”沈玦手指轻敲车栏“你忘了我命那些人设法助十一殿下奔逃燕国?”讲到‘那些人’时,沈玦眼中有一丝阴霾,很快消隐不见。

      车夫有些迷糊“郎主,属下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

      若是有外人在,听到这声“郎主”恐怕会惊讶下明白车夫必是沈玦心腹手下,甚至尊其为主,但分散守在马车四周的护卫同样是沈玦这三年在赵国秘密培养的可信之人,自然无碍。

      沈玦平静道“十一殿下已经被王皇后记在名下了,虽然太子也被先皇后记在名下,但如果赵皇病逝,太子登基后,有传闻说赵国太子得位不正,先皇属意的继位者另有其人,你说十一殿下是否身价倍增了呢?”

      车夫眼神微亮“妙极!县主您是何时想到此策的?属下方才在东宫外只顾担忧您的安危,要是东宫被攻破的话,说什么也要拼死把您救出来!”

      边上的阿松悄悄撇了撇嘴。

      “我正是想到有你们几个在东宫外,才有底气去和那位公主讨价还价。”见车夫露出感动的神情,沈玦微笑道“至于十一殿下,一个闲子罢了,如果能起效最好,不能便罢了。若不是与睿王殿下达成私下盟约的是赵国太子,其实把太子弄到燕国去效果更好。”

      “就怕他们不明白您的苦心,反过来还要弹劾您!”

      “好了。”沈玦袖袍下的手指微微攥紧。

      车夫闻言有些嘟哝道“县主,您为燕国的那位殿下不可谓不殚精竭虑了,可他对您的回报不过尔尔,您的兄长到现在都是白身,说是可以拜入大儒门下,打点科考关系,可上次举人试还不是落第了!就连派给您的人手都是事事听命于睿王,连您的安危都不顾……”

      “住口!”沈玦突然厉声喝止,见车夫表情有些害怕,又有些不服气,她神情淡淡道“再让我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只能赠你白银百两送回你阿爹身边了。”

      沈玦‘送回’二字刚出口,那位车夫竟是极为惶恐地伏身在地,眼泪更是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仰起头,极为可怜地哭道“县主,您、您别赶我走……我再不敢了……”

      他这一哭,原本三十岁左右中年人的容貌气质一扫而空,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举止。

      说来也可怜,此人本就年仅十七,原是田舍翁之子,姓齐名季。伯仲叔季,这姓名翻译成白话就是齐老四,哦不,是齐小四……在家时边种田边识得数千字在腹中,读过几本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但除此以外就没学过了。被沈玦看中后挑到身边命人教他读书,十分聪颖,有过目不忘的天赋,近两年更是扮作车夫随侍身旁。齐季面生老相,经沈玦调.教一二再换上衣饰后,说他是三十绝不会有人认为是二十九!

      为此,少年郎齐季心中曾颇郁郁,还是沈玦宽慰他道,你现在虽然吃亏,但等到将来四十岁、五十岁后,这相貌便占了大便宜啦!
      齐小四听后更抑郁了,四五十岁后还有哪家怀春的小女郎肯嫁给他呀!

      沈玦见齐季一大小伙哭成个泪人也很头疼,掏出个白绢帕扔到对方脸上使劲摁几下,道“快擦擦,你那么大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丢不丢人……喂喂!你往哪擦,该死,那是我下裳!”

      一通手忙脚乱后,齐季恢复情绪,不好意思地蹲外头害羞去了。沈玦则在想他刚刚那番话,虽然被她喝住,但她心中确实有所不满。主要不是对睿王有意见,而是对燕国朝堂上某些老大人的忿忿,一个空头爵位就想把她打发走了?就这还是睿王为她力争而得的!

      这些年她作为留赵燕使,做事多次被朝中人所阻,更不提那些每月和大姨妈一样准时的弹劾了!

      她至今仍记得其中一句话——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若不是燕赵之间的关联几乎被她一手掌控,恐怕如今处境更加艰难,所以哪怕她早已察觉王氏有不对的苗头,更是凭借蛛丝马迹猜到了赵皇的身体恐怕有问题,并大胆预测他的寿数很可能就在这两年了,但思量一二后,却动用手中的力量,将两事全部按下,抹去痕迹,只字片语没有泄露回燕国。

      阿松见沈玦面色阴晴不定,突然脑袋凑近了点,跟做贼似的压低了嗓门问“小姐,我们还要留在这等多久啊?”问着问着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回。”沈玦嘴角一勾,道“只是突然想到一句古训。”

      “什么古训?吃饭睡觉,天经地义?”

      沈玦不轻不重敲了下阿松的脑袋,见她一脸委屈不敢言的样子,不禁莞尔。

      心里则是连续默念几遍,似要牢牢记住。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

      车帘内传出低声吩咐,马车平稳地融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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