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国危难,奇谋出 胡人兵锋所 ...

  •   睿王府的内书房是王府重地,就连睿王妃也不得擅自入内,外面更是一日十二个时辰有睿王的心腹看守,此刻书房内有两人正在榻上对弈。

      睿王执白,修长有力的指尖落下一子,莹润似玉的云子与香榧木棋盘相扣,罄音缭绕,石青色的袖袍行云流水般收回,唇角溢出几声轻笑道“子雍,你输了。”
      对面与睿王年纪相仿,但通身都是书卷气息的男子放回黑子,苦笑道“王爷棋力雄厚,子雍远远不及。”

      睿王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是什么棋力我自个会不晓得吗?你我水平差不多,你输得那么惨这是心不在焉所至。”
      陆藉一边慢吞吞的收起棋子,一边道“王爷好定力,这会我是没心思下棋的,可惜白瞎了那么好的机会,难得王爷今日松口。”

      睿王笑骂道“我还专为坑你不成?得了,这副永昌府进贡的云子就赏你了,亏得你惦记那么久,本王就知道最后还是保不住它。”
      陆藉道了声谢,睿王敛了笑意问道“你看那两人怎样?”

      陆藉沉吟片刻答道“具是难得一出的英杰!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以为自己还年轻,跟他们比比,真是……”他叹口气,又道“不过王爷若要用这两人,对付他们的方法可不一样。”
      睿王不置可否道“谁说我想用这两人了?现在不过是两个小孩子。”

      你再装!陆藉内心小小鄙视了一下,顺着他的话说“是我误会了王爷的意思,不过恐怕不等他们长大就会有慧眼识珠玉者看中。”
      睿王一噎,须臾端起茶碗掩饰般的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道“不与你说笑了,你方才一直在边上看着,这两人如果想要为我所用该怎样做?”

      陆藉心里一惊,暗想王爷看似不在意,实则对这两人极为重视。他事先已然打好腹稿,缓缓道“这两人别的方面我还无法得知先不论,但对时势的判断都有超乎常人的敏锐,且胆识非凡。满朝文武勋贵,就是几位老大人和沙场老将都对前路忧心忡忡,可我注意到,此二人自始至终都未曾露出片刻惶惶难安之态,能做到这点,不是狂妄无知之辈就必是对国家苍生有大信心、大魄力之人!”

      睿王放下茶杯,沉声道“他们正是后者!”
      “不错”陆藉唏嘘道“后生可畏啊!”

      睿王问道“你说对付他们的手段不一样是何意?”
      “这两人身份背景完全相反,所求的自然也不一样。萧衍的话,萧永德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是吗?”

      睿王斜飞入鬓的眉毛微微一挑,接口道“他是萧家嫡支嫡子,却要依靠族叔提携举荐谋求出路,看来萧太傅虽然对这孙子疼爱有加,但抵不住萧家内部眼红者众多啊!”
      陆藉有些无奈道“士族不就是如此嘛,外表看似风光,但家族永远不可能倾力支持你。萧衍父亲早亡,想要振兴自己这一支就不能走寻常路子,需得下注搏一搏。”

      睿王道“所以本王就得成为他下注选择的对象,这个倒没什么办法,只有慢慢来了。”
      陆藉笑道“萧衍须慢慢来,那个沈玦却是简单的很。”
      “怎么说?”

      陆藉意味深长道“无他,唯四字——投其所好而已!”
      睿王大笑道“子雍近来倒是长进许多,我再考你,她所好者为何?”

      陆藉信心满满道“沈玦的出身不过是个普通的寒门之女,也不知那沈氏撞了什么大运,区区一个寒门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以我之见,她的才学只怕还不在萧衍之下,仅凭有限的那么点消息竟然能大胆推测出雁门关必破,甚至在一众人面前侃侃而谈,不畏不惧。丁宣也算是少有的少年英才了,在京城里也素来以博学广识、能言善辩著称,可沈玦一连十个问题硬是把他逼得哑口无言,无从相辩,光这就很难能可贵了。可最令人赞叹的还是她后面断言雁门关兵败之事最迟不过五日就会传回,王爷,此子对大局的把握,非同一般啊!”

      陆藉讲到这,停顿片刻,话锋一转道“这样的人会是蠢货吗?她一个小姑娘若不是有野心怎会有意在萧永德的聚会上博得出彩?显然是为了一鸣惊人,再联想她的出身,王爷只需许之以名利即可!”

      睿王先是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手指轻叩桌面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许以名利不错,但光这样却不够。要知道越是聪明人,越不会因为一些眼前的好处就利欲熏心、轻下决定,他们看重的是长远的发展。”说到这,他突然轻笑两声“不管怎样,总归比拉拢萧衍要容易许多,何况萧永德不是已经打算收她为弟子了吗?”

      与此同时,在沈家,沈奕眼里露出几分恼怒的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侄女,吸了口气道“你也劳累一天了,先回去歇息吧。”
      沈玦心知三叔肯定不大高兴,但是她已经把能告诉他的都说了,再不满也只有这样了,遂低头道了声安回自己院里。

      沈奕待沈玦走后,面色阴晴不定,片刻后嘴角扬起一抹苦笑,人果然是贪心的,能有现在的收获已然是意外之喜了,不可苛求过多。只是他这侄女,真是不简单呢……

      胡人攻破雁门关、连扫三州的事情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京城,引起阵阵恐慌。幸而接下来无往不利的胡人在冀州稍稍遇挫,朝廷又开始集结兵马,这恐慌才没有太过严重。

      如今,京城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街边小贩,每日热火朝天讨论的都是胡人的动态,各种小道消息满天乱飞。连菜市上卖菜的大妈都会在递把菜给你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声称自己有内幕消息,再多买几斤菜就大方透露给你。什么——你不信?大妈立刻眉毛倒竖尖着嗓子噼里啪啦的告诉你她女婿的表哥的妻舅的邻居是在陈阁老府上当差的,你别告诉老娘陈阁老你不认识!

      是以京城众人关心胡人都来不及呢,像苍斋先生又收了个女弟子这种消息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荡起浅浅波纹很快又恢复平静。

      沈玦对此并无什么不满,她的风头已经出够了,过尤不及,能得到实惠的好处才是真的。极为低调的挑了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拜了萧永德为师后,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玦几乎每天都会前去萧府,一直待到晚饭前再由萧府下人护送回来。

      萧永德的教学方法很特别,他先是列出一长串书单,然后让沈玦自己去书房找这些书来看。并且每日布置一个命题让她写篇文章交上,据萧衍,也就是沈玦新鲜出炉的萧师兄友情提供的情报,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唯一不同的是萧永德给他布置的功课更多。

      白嫩小脸痛苦皱成个包子褶状的沈玦听罢顿觉心里平衡许多,眉眼弯弯,果然——看别人过得比自个凄惨什么的能够让人瞬间治愈么?

      萧永德收弟子的标准很严格,所以目前为止也只有四个徒弟,年纪尚浅还跟在他身边的就只有沈玦和萧衍了,他几乎把两人时刻带到身边跟随,亲自指点,言传身教。
      沈玦在萧府混了一段时间后便如鱼得水,深感自己运气太好,这老师没白拜。

      萧永德有这偌大名头当然是有真本事的,所学博杂,几乎更方面皆有涉猎,经史典故信手拈来,令人油然敬佩;一道学习的萧衍则是天资过人,胸中自有丘壑,行事沉稳唯有言谈间会流露出丝丝锐意进取之心;而沈玦与这两人相比功底稍显薄弱,却胜在眼光敏锐、言辞锋锐,每每点评时总能看破事情表象一针见血,且时不时的语出惊人,想法有如天马行空,毫无踪迹可寻,堪称神来之笔。萧永德与萧衍初时倍感惊诧,细细品味下却不得不承认沈玦的一些观点虽然大胆却也妙极。

      比如沈玦提出国家应当以法治国,定制出完善的法律,限制上到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的行为。她认为执政者的能力和偏好有所不同,但法律可以制约他的行为,提供一个绝对的标准准则。世人不当太过信奉所谓的仁义礼信,因为每个人对道德标准的判定是不一样的,而且人性本就是利己的,一个国家发展的再好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成为道德模范。何况什么样的行为是符合道德标准的?什么样的人是符合道德标准的?道德根本没有明确的界限,但法律可以有。

      这个观点开始时遭到萧衍的质疑,这个时代人们主流思想是信奉儒家学说的,沈玦的论调与法家相近却又有所不同,最后还是萧永德笑言你们将来可以各自实践一下,再来分个高低。

      如此,三人往往就一些时事政令发表见解,萧衍和沈玦经常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两人都是少年老成之辈,混熟之后却常常在萧永德面前争得面红耳赤,毫无形象可言。这种时候就需要萧永德出面调解,让二人将自己的观点整理成文章上交,但有时萧永德也会忍不住加入战团,那萧府就更热闹了。

      萧永德声名鼎盛,又无门户之见,交友广泛,府上宾客往来频繁,多是名声显赫的文人雅士,还有一些相熟的权贵高官。他会客时也总将萧、沈二人带在身边,高谈阔论之际就事出言考校二人,让他们畅所欲言,将自身的见解大胆说出。一来二去,再加上雁门关被破消息传来那日两人在众宾客面前的耀目表现,萧衍和沈玦在京城几个圈子里渐渐声名鹊起,不少人都知道萧永德在用心栽培一男一女两个极为杰出的弟子。

      就在沈玦像一块海绵般孜孜不倦的吸收知识时,局势变化也越发诡谲莫测。

      当日睿王在出了萧府后立刻进宫面圣,待到月上柳梢才出来,父子俩密谈了什么无人可知,唯一知道的是本就备受圣上宠爱的睿王似乎更被倚重了。而一日后秦王联合几位大人上书圣上避战议和却被之前一直态度松动的圣上厉色驳回,仗着皇帝亲子身份还要力谏的秦王刚说了两句话就被圣人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喷头,罚俸半年,最后闹了个灰头土脸。

      一时间,原本并不引人注目的睿王处于风口浪尖之上,谁都知道他素来力主与胡人交战,圣人突然改变主意前又只有他进宫面圣,主和派怀疑的目光一连数日在睿王的身上打着转,其眼神之火热关切直令不明真相的群众容易产生某种邪恶的误会……

      睿王不知是为了减少众人对他的探究还是为表避嫌,突然低调起来。前线局势惨淡,急报一日三至,睿王却整日里要么闲赋在家与他的伴读陆藉喝茶下棋,要么就去同他交好的萧永德府上厮磨打发时间,日子悠哉无为,时间一长也成功降低了不少关注度。

      朝上大臣也没那么多功夫紧盯一个无多少实权的皇子,他们还有更多“国家大事”要关注。

      建元二十四年十月十九日,巨鹿失守,次日,平原被告失守。到十月二十七日,阜阳、信都、饶阳相继失守,京城一时哗然,人心惶惶,不少人家开始收拾家中细软准备南逃,米价疯狂上涨,圣上不得不勒令京兆尹出面干扰,控制物价。

      十一月初五,胡人在攻入冀州连下八城后终于与赶到的燕军主力相遇于太行山边缘的平原地带,主帅王统率十五万大军与一路胡人血战,大战整整持续三日夜后燕军死伤七万余人,副帅阵亡,各级大小将领阵亡无数,但也成功重创胡人,将其阻拦于徐庄一带。

      另一路偏军则在马河谷设伏,于谷内一举歼灭前来支援的近万胡人,剩余胡人只得打马狼狈逃窜。燕军一路沿河追杀,没有组织一心逃命的胡人在平原上就像活生生的靶子一般,主将傅将军领着数千骑兵直追到高河口才勒马停下,大河边上,伏尸十里,血腥不散,地染成赤。

      此战,共计杀敌四万余人,胡人伤者无数,燕军亦死伤惨重,但仍为燕国与胡人开战以来未有之大胜。消息传回京城,举国欢庆,京城一扫连日的悲凉沉闷,不论高官百姓都纷纷走上街头,疯狂庆祝,宴饮达旦,似要一泄心中劫后余生的喜悦。

      局势急转直下,十一月初十,魏国率先集结好大军陈兵两国的边界上,赵国各路兵马亦频频调动,燕军与胡人在冀州僵持不下,京城又一次陷入更大的恐慌中。在这片令人压抑的氛围里,睿王面色凝重的在萧府内与几人商讨国事。

      “父皇又要议和了,胡人果然狮子大开口,不但要我们割让平幽青三州和冀州,还开口索要兖州,声称与我们划河而治,哼,好大的口气!”睿王焦躁地来回走动,恨声道。

      这些日子以来他常常混迹于萧府,与萧永德本就相熟,和萧衍、沈玦二人也熟稔不少,有时遇到两人争辩也会插上一脚或是静静旁听。然而越是了解睿王就越是心惊于此二人的天赋异禀,才能卓然,对这两人势在必得的想法也越是强烈。

      萧永德担忧道“果然如七娘所言,叛逆的后果显现出来了。”
      睿王心里一沉,想起前些日子讲到那些叛投到胡人阵营的燕国官员时,几人皆是痛斥这些奸贼辜负圣恩、毫无风骨,唯有沈玦面色沉重提醒道“这些人本是燕人,不得已委身侍胡,为能获得重用必定要力争表现,展示自己价值。他们对燕国情况了如指掌,一旦倒戈回过头来对付燕国,必会和盘托出燕国的诸多弱点,为胡人从中牟利。”

      这番话又不幸被验证了,前路一片黯淡,心渐渐沉到谷底,睿王仿佛在问别人又仿佛在问自己,艰难地涩声开口“难道只有议和一途吗?”

      萧衍不为人察觉地看了沈玦一眼,见她朝自己微微点头,便站起身道“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推演过了,魏赵出兵,不过是早一日迟一日的问题罢了,除非能在短时间内将胡人打回雁门关外,否则早晚需要面对三面夹击的局面,王爷切不可因此丧失信心。”

      睿王苦笑道“本王并没有丧失信心,但朝堂上下圣上百官已经畏战如虎,谈胡色变,单凭本王一人之力,恐难以回天啊!”
      萧衍心里一紧,睿王说话的口气可不像是信心充足的样子,他心知这是最近一段时间睿王承受的压力过大,主和派已经向他施压发起攻势。萧衍只能劝慰道“王爷,只要下定决心,上下齐力,燕国并非没有一丝胜算,现在言败,为时过早!”

      睿王闻言紧锁的眉头并没有松开,无动于衷。沈玦心下担忧,与萧衍交换个眼神,霍然起身,神色决然道“与胡人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所谓的划河而治更是将猛虎置于卧榻之侧!议和可以,但不是此时,也不是以这种方式,此刻议和只会令胡人认为燕国软弱可欺,进而生出更大的野心。我们与胡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不管是否议和,都当谨记唯有‘战’之一字,议和于燕国不过是手段而已。不但要战,更要死战到底,除非将其赶出中原,否则世世代代,子子孙孙,永不罢休!”

      这几句话铿锵有力,睿王却像是一下子点燃爆发一般,激动地大吼道“难道我不知道胡人不可信,他们是在觊觎燕之江山吗?!本王也恨不得和他们死战到底,灭其种、亡其族!但是时势不允许,若还是死撑着不肯议和,燕国亡国之罪人难道要由你我来当吗?”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沉闷到极点,萧永德静默片刻打算说点话,缓和一下气氛,沈玦却抢先大声道“王爷不愿当此刻的亡国罪人,但以沈玦看,与胡人示弱妥协求和,他进一步,燕国就退一步,今日割让五州,明日奉上三州,然后换得一夕之安寝。日消月割,二十年后,胡人兵锋所指,燕国却无地可让,王爷要在那时含恨自刎,以谢先人吗?!”

      睿王勃然色变,沈玦不依不饶地追问一句“若是王爷情愿将来做一个亡国之后,那沈玦现在就回家劝祖父搬去别国,免得以后成沦为亡国之民!”
      “住口!”萧永德厉声喝止,心里焦急想这沈玦怎么什么都敢说?

      萧衍无视萧永德流露的警告维护之意,附和朗声道“圣上、诸王想议和,但衍深知此非王爷所愿;满朝文武皆怯敌畏战,然终有吾等一干狂徒奔走相抗!数日前家伯父斥责我是白衣之身,不可妄议国事,萧衍自不量力,位虽卑,却始终未敢忘忧国。听闻太子前日嗤笑王爷杞人忧天,是个傻子,衍虽不敏,愿与王爷一道做个傻子。”

      睿王全身有如触电般一震,缓缓抬起头来,喃喃道“本王不会坐视不管的。”他到底并非常人,说着说着眉宇间愈发坚毅起来,突然平静问道“那丝胜算为何?”

      “现在燕军与胡人相持与冀州一带,但其实燕军已经是勉力支撑,且战且退了,如果没有魏赵,那么马上冬天将至,胡人自然不能久待。因此他们其实也很急,因为只有燕军退去或者签下和约,胡人才可将攻略的几州彻底占下,这个时候就绝对不能退,退了,以后燕国就将迈入万劫不复之深渊。”萧衍眸色如同一团化开的浓墨,深不见底。

      睿王若有所思,然而萧衍下面一句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所以,要议和唯有同魏赵议和,或者说是让他们退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国危难,奇谋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