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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密商,推演,后怕 一位少年, ...

  •   沈玦微眯着眼打量上首挺立的少年,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肤色白皙,五官俊美而深邃,乌黑的头发用紫金冠束好后自然披下,一身玄色银线绣边纹的长袍,腰间系着乌金色暗纹腰带。日晖洒落在他的脸上,浮着淡淡的金色,眉宇间肃然又隐含铿锵,为他年轻的身体增加了几分无言的威势,沉目对视间如玉的面庞上仿若流光溢彩一般。

      一位少年,一句话,一瞬间,夺人心魄,真乃神人也!

      萧永德站起身,慢吞吞的为被萧衍风华所摄的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萧某族侄,单名一个衍字,年方十五,父亲为已逝的鸿胪寺卿,祖父为昌德公。”
      听到前面的父职只是个四品的鸿胪寺卿,还已逝,不少人内心轻视,一个后头的少年不由暗地里撇撇嘴,一个四品官的儿子嚣张什么?至于昌德公,也不知是哪位……等等,少年心里猛地一“咯噔”,他没听错吧,昌德公之孙?

      边上自有反应快的少年已经脱口相问“敢问郎君与萧太傅如何称呼?”
      萧衍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回道“正是在下家祖父。”

      “嘶”,后面隐约传来不少倒吸凉气之声,萧太傅是谁?国之柱臣,两朝元老,更要紧的是他可是萧家族长,这位不声不吭端坐上首的少年竟然有这般显赫的身份!是了,听闻当年萧太傅的第二子英年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幼儿,托付于祖父抚育,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当然,对萧衍身份惊异不已的人大多是厅内的少年,那些座序靠前的人都事先明了,因此并不感诧异,倒是那行后来才刚赶到的人中为首青年不由多注意了他两眼。
      沈玦暗叹口气,难怪这个世界士族历来备受人所推崇,不少家国危难、大厦将倾之际皆仰赖几大士族齐心携手力挽狂澜,只看堂上这两位,便知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然,这个时候身份的重要性又再次显现出来了。适才沈玦一个人说了那么多,但是几乎难以被主流人群所接受,甚至对她所言不是嗤之以鼻就是不为所动,究其原因,不外乎一出身、二年龄、三性别。而萧衍说出的话却能得到众人的重视,不凭别的,只因他兰陵萧氏嫡子的尊贵身份就自然而然的就会引得所有人慎重对待。

      何况此人本身的才具、风华又是如此出众,教人难以忽视!

      一个尚且还眼中含泪的中年武人“腾”地一下立起,大声道“萧郎君所言甚是,不过区区一群化外蛮夷而已,拼得一条命,打回去便是!我们燕国还没亡呢,急着嚎什么丧?!”

      萧衍的话确实扫除不少厅内悲凉的氛围,但是众人都不是无知愚民,心头的悲观之意岂会因为两句话而打消?刚刚只是一时间被萧衍气势所慑,一群文人儒生听得“胡人”二字吓得两股战战、惨无人色,这会儿回过神来,打嘴仗的看家本领又恢复了。

      “休得胡言!你个一介武夫只知打仗,怎会明白国事危急并非光靠打仗就可解决的!”这是一位年纪较大的老者怒斥。
      “正是,武将岂可干政?当知晓自个儿的本分!”这是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等是在忧心社稷,罢、罢、罢,说与你你也不知!”这是轻蔑的少年声。

      那个出来讲话的武将论嘴皮子功夫哪里是这伙人的对手?被这三言两语挤兑的面堂发红,却因口齿不利,不知做何反驳,梗着脖子冒了一脑门汗,突然福至心灵,转而冷笑道“熊某是一介武夫,比不得你们这些文人可论军国大事,只是你们一个个倒是自认都有安邦定国之才,怎的连个小姑娘都不如?方才是谁义正言辞地斥责沈姑娘是‘狂妄悖逆、蠢钝猖獗’之徒?又是哪位斩钉截铁地断定人家所言是大放厥词、妄言惑众?余音未消,言犹在耳,结果此时雁门关也破了,胡人也来了,沈姑娘所言皆中,现今又待如何说?在下不才,武人愚钝,诸位饱学之士倒是教教熊某呀!”

      这番嘲弄挖苦的话一出仿佛在厅内大部分人脸上扇了个响亮的耳光,面皮薄的低头羞愤难言,面皮厚的也一时默然不语。只是所有人的目光又再次聚焦于那个刚刚被他么轻视不屑的小姑娘身上,此次再看心境已大是不同,里头的个中滋味就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沈玦粲然一笑,乌黑发间的碧玉簪隐隐似有光华流转,落落大方道“大人过奖了,此次沈玦不过是侥幸言中,自知经验尚浅,多有不足,岂敢因一次侥幸而生出分毫自得之意?在座诸位都年长于玦,学问处事远非在下所及,我还有许多事物要向诸君学习请教呢。”

      沈玦心中暗道,我又不是傻子,该达到的目的都达到了,而且效果比预先想的还要好,反正同这些人又没啥深仇大恨,何必穷追猛打,凭白无故的结下许多冤仇!
      于是又是躬身行了一礼,低眉歉然道“学生方才情急之下言语间多有过激之处,且在这向诸君赔礼,还望诸位海涵。”姿态拿捏的恰恰好好,十分到位。

      听了沈玦的话,众人脸色好看很多,自觉面子上能过得去,看她的目光也随之和善了不少。萧永德心里对沈玦的评价又高了一筹——能屈能伸,刚柔并济,见解卓然,胆识不凡,再联想到她的年龄,真是令人难以不生爱才之心啊!

      好好的一场聚会却半途传来这么个晴天霹雳的坏消息,众人此时也没多少心情再待下去了,萧永德讲了几句鼓舞的话也没什么效果,遂草草宣布结束了议谈。

      厅内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沈奕的一颗心今天如同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临走前又被萧永德告之要留下沈玦一会,让他先自行离去,沈玦等会有萧府之人安全送回。沈奕听了不由对这个侄女心生羡慕,他其实也很想留下,奈何萧永德没开口他也不敢提,叫过沈玦略微嘱咐几句就带着满腔复杂情绪走了。

      沈玦满头雾水的跟着几人转战到了一间布置清雅的书房里,房内此时只剩六人——萧永德,白面文士,萧衍,沈玦自己,那位后来才到的青年以及一位跟在青年身旁的一身书卷气的儒雅男子。
      青年大约二十出头,容貌英武,面庞刚硬,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沈玦先前的表现,此刻饶有兴味的看了她几眼。萧永德笑着对沈玦道“这位是睿王殿下,乃当今圣上的六皇子,你还不快些上前见礼。”

      沈玦心里一松,她在厅内看萧永德等人对青年的态度已经隐约猜到些许,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上前跪拜行礼恭敬道“沈玦见过睿王殿下。”
      沈玦低着头听到上方传来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起来吧。”

      她听到吩咐后才恭敬起身,刚站好,就听睿王对萧永德说“父皇刚刚召见了我,据报,魏军已经开始集结了。”
      沈玦心里悚然一惊,刹那间转过千百个心思,最后停在一个疑惑上——这位睿王爷在大厅不说,到这会才告之可以理解,但把她也叫来旁听算是怎么一回事呀?

      萧永德不急不缓道“意料之中,听到雁门关被胡人围困他们没动静才不正常。只是魏国好快的动作,等他们知道雁门关被破,燕国已经连失三州的消息只怕动作更快!”
      白面文士接着道“方世泽那几个老家伙虽然迂腐了些,但是他们的担忧也是有道理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一旦胡人、魏、赵三者无形间形成联手之势,燕国恐怕危矣!”

      睿王猛地沉下脸道“战事就是被他们耽误的,这会才后悔也太晚了些!刚刚王阁老领着一班人在殿内向父皇痛哭请罪,父皇也只得温言相抚,这个时候还要靠他们支撑呢!”
      白面文士劝说道“谁也没料到战事会突然急转直下,雁门关竟然那么快就破了。”说完这句话他猛然察觉不对,还是有一个人预先料到了,此人还就在场,不由有些尴尬。

      萧永德看了眼静立一旁的沈玦,世间竟然真有这般料事如神者,年纪还如此年幼,一丝惊艳再次划过心头。

      睿王冷笑道“太子殿下仍然在那儿强说不派援军是对的,不然此刻雁门关救不成,连防范魏赵的兵力都没了,呵呵,父皇当堂大怒,斥责他闭门反省。”
      他冷笑完停顿了一会,英挺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悲愤,怆然道“现在骂他又有什么用?!大错已然铸成,北方三洲十一县,光死于屠城的就有整整三十万百姓啊!”

      白面文士眼眶一红,涩声道“殿下,现在当务之急是商量应对之道,胡人一定要打,但怎么打可是个大问题!”

      睿王平了平心绪,恢复了冷静,沉声道“王阁老谏言说要向胡人求和,把大军调回严阵以备魏赵,幸而父皇并未允其言,但是究竟如何还没商量出个具体来!”他声音又低了许多,肃容道“最可虑者,我观朝中诸位大人对战事都极无信心,只差未明言战必败,唯有求和一途!有个人竟提出将三州连同冀州一道割让给胡人,再奉上财帛,我看他接下来就要说干脆把江南之地也分送魏赵,以换平安!”

      屋内一时静默无声,房内六人,萧永德和白面文士暂且不说,都已人至中年,睿王同他的跟随者也年过弱冠,唯有萧衍与沈玦,一个十五,另一个更小,今年刚过完生日也才十一岁,在这个沉闷肃穆的氛围里显得颇为突兀。
      睿王瞟了二人一眼,揣度着几分萧永德的用意,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是怎么看的?”

      萧永德微微愕然,随即心里苦笑。他把侄子喊过来确实有提携之意,他与萧衍先父交好,虽然阿衍是嫡支子孙,祖父健在,但到底有些不为旁人知的苦处。至于沈玦这小姑娘,他一道喊来另由原因,看来是被睿王误会了。
      睿王见二人没有立刻答话,放缓面色笑道“但说无妨,不过是私底下探讨一番罢了。”

      萧衍惜字如金道“自然要战,而且必须打赢!”

      萧永德和白面文士心里一紧,他们和睿王关系密切,自然都是主战派,但是也并无萧衍这般斩钉截铁的决心,还直言必须要赢,这可是以一敌三,谈何容易?
      睿王精神一振,对萧永德这位族侄他也算了解,据说萧太傅诸孙中最疼爱看好的就是此子,甚至同他人言道“日后振兴萧氏者必为孙衍”,评价之高,由是可见。他问这话也未尝没有考校一二的意思,没想到萧衍主战的决心倒是比他叔父还坚定。

      沈玦定了定神,见几人目光转向自己,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地平声道“沈玦以为,当先战后和,且战必须胜,能大胜最好,而最终不管战成怎样还是为了求和。”

      这论调实在新奇,从未听闻,白面文士忍不住追问道“此言何解?既然都战胜了为何还要求和?既然是为了求和,为何还必须得胜?”

      “虽然各国都强调军政分开,互不干扰,其实不然,军事最终都是为政治服务的。一般的做法,是要把军事上的胜利转化为政治上的胜利,谋得利益最大化,那么同理,想要在政治上尽量保住国家实力,就必须在军事上先有所建树!”沈玦见几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接着道“这里所指的战胜并不是全面战场上的胜利,坦然说,绝对的实力差距下,哪怕武穆再世也不可能做到全面胜利。”

      她仰面肃然道“我所指的是必须要集结兵力与胡人一战重创之,造成双方僵持的局面,然后再派遣使者求和!”

      睿王沉默片刻道“你们二人都反对直接求和?其实朝上有一种颇受赞同的提议,可以先向胡人求和,安抚住他们,然后转头对向魏赵,免得同时遭受三面夹击。”这个提议说实话他都隐隐心动,但理智还是占据上风。

      “万万不可!”萧衍和沈玦竟然同时出声否认,急急喊完,又略带惊异地互看一眼。萧永德尽管心里忧虑见此情景还是忍不住笑问“为何不可?说说理由。”

      萧衍正色道“胡人乃蛮夷之族,不受教化,转面无恩、背信无义,先不说他们是否愿意放弃眼前似乎唾手可得的中原江山,即使一时答应了求和,签下约定,也万万不可相信。”

      沈玦跟着补充道“萧郎君所言甚是!若我是胡人,就干脆趁机索要大笔赔偿,做出贪婪无度的样子令燕国上下君臣放松警惕。先假意同意求和要求,甚至还可以签订个诸如世代永不侵犯的友好盟约,然后等到燕军调兵与魏赵打得火热胶着、两败俱伤之时,再悍然举兵南下!到那时燕国国内才真是空虚脆弱,燕军正在交战又难以回防,铁骑一举攻下京城也不是什么难事。即时,满朝皇室权贵尽握于手,胡人再挟天子以威胁燕军,令其投鼠忌器,对权贵世家则许以好处,分化拉拢,如此,整个燕国收入夷人囊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燕国国祚才是彻底断绝!”

      一席话出,睿王等人勃然色变,想想这种情况大有可能发生,纷纷心寒后怕不已。睿王更是生出一股立刻进宫死谏也要劝阻圣上的冲动,强行按捺下这股躁动,此刻看向沈玦的眼光已经彻底不同了。

      沈玦想了想,又道“并且那时魏赵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力同样大打折扣。若我是胡人,都不需要与之交战,只要派个能言会道的使者,裹挟亡燕之威势,威胁他们速速退兵,或许还可以趁机令二国割让一部分城池,想来魏赵权衡之下也大有可能同意。”

      森寒之气从背上冒起,睿王突然走了几步到沈玦面前,神色诚恳的叹道“本王今日受教了,当为万民、为燕国谢你们二人。”说罢,朝沈玦与萧衍一行礼。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着实把沈玦唬了一跳,哪敢真生受他的行礼,慌得两人急忙避开回礼,口内连道不敢。

      睿王起身,敛衣朗声道“原本小王以为此次燕国吉凶难料,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然而现在,哪怕天意要亡燕,我也要拼死同老天争上一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密商,推演,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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