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得志的艰辛历程》江左第三

4、祖父和反思 文明那是原

　　沈玦心猛地一沉，脸上的惊慌自然是故意流露出的。
　　一个正常的七岁女孩再怎么聪慧，做了坏事被长辈发现了都会心虚害怕的。
　　不过，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这位血缘上的爷爷竟然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不错，她特意将一点鸡蛋碎壳洒在那儿自然是为了栽赃沈六娘。然而，如果是栽赃成功后被人发现是她偷得，那么有些脑子灵活、思虑周密的人会想到她的险恶用心，这很正常。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她的栽赃根本还没起作用！
　　人的思维有一个定性模式，赵氏直接就撞破了她的行为，那么灶台后洒落些蛋壳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便是注意了，也不会多想，只当是她不小心掉落了些碎壳在那。他们不会去想一个将鸡蛋藏在衣兜里，明显是谨慎起见带到其他地方的小孩为什么会把蛋壳弄碎？为什么弄碎了蛋壳会出现在灶台后而不是正常情况下的灶台前？为什么是“恰好”掉落那么一点点碎屑在那里？尤其当犯事者只是个七岁的小女孩时。
　　一个普通的农家小女孩，还是自家孩子，谁会想那么多呢？
　　沈玦这个栽赃可以说是漏洞百出，碰上稍有头脑的人就根本瞒不住！可她仍然这么做了，因为在她原本的眼里，这一家人都是最普通的农民而已，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嫁祸也不是一辈子在田埂间耕种的人能够看穿的。
　　现在却出现了意外！
　　她的祖父，这位年过半百、满头白发的老人用他犀利的目光和平和的言语告诉她——你并没有瞒天过海，我什么都知道。

　　沈玦不由暗暗心惊，收敛了自来到这以后便日益升起的小觑之心。
　　这位“祖父”能注意到旁人没有注意的细节，说明他观察入微；能够不轻视一个七岁的女孩，说明他谨慎小心；能打破僵化思维从一点细节有所怀疑，说明他慎密善思；
　　这样一个观察入微、谨慎小心、慎密善思的老人怎会是一个普通农民？这绝对不是在这种时代平民能够教育出来的人，他肯定读过书，有一定学识！
　　而沈玦来到这已经整整十日，和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朝夕相对，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居然掉以轻心的把他当做普通的无知百姓相待，是严重的失职。
　　因为投生于穷困的乡村，生活有着种种不如意，虽然短时间内还不至于令她怨天尤人，但自枉死后积蓄的愤懑和阴霾横埂在心头始终无法消散。更错的是，她还渐渐生出骄矜之气，即使从未说出口，沈玦扪心自问也无法否认自己内心对家里诸人乃至重生后所遇所用人的轻视和优越感。
　　她以为其他人都是一群“愚民”，可笑真正愚蠢的恐怕是她自己！
　　一刹那间，沈玦脑中就转过了许多念头，尤其是稍一回想这些天来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犹如寒冬腊月里被一桶冷水当头浇下，寒彻心扉！
　　幸好尚未铸成大错。
　　她应该好好谢谢这位祖父，如果不是他机缘巧合下让自己猛然警醒过来，她或许还要继续愚蠢的自以为是下去。

　　沈业看见了七娘眼中的惊慌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他到没多想什么，只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沈玦前面表述的偷蛋原因他也听了信了，可这位老人还多想了一层。这个孙女此次会做这种事，恐怕也是因为上次生病的事情对父母乃至家人心里隐隐积了怨恨。
　　这份怨恨恐怕还不轻，甚至让幼女做出陷害胞姐之事！
　　毕竟穿越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沈玦又没表现的和个妖怪一样，不会有人往鬼神那个方向去想。
　　延误给孙女看病买药，先凑钱给孙子交束脩的事情他也是同意的。毕竟他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儿子和前面两个孙子资质平庸，唯有幼孙于读书上还有几分天赋。可以说家中振兴的希望乃至他那个平素深埋心底、偶尔拿出来感叹一番的的期望都只能寄托在幼孙能考出功名。
　　而他一开始也只以为孙女病的不重，等回过头来时才猛然发现，七娘在众人疏忽大意下已经烧得昏迷不醒了。
　　惊怒之下，他立刻把儿子儿媳叫过来严厉斥责一番。即便只是个女孩再怎么说也是亲生骨肉，竟然不闻不问导致七娘病得那么严重也太不经心了，这是父母的失职！
　　沈业不像儿子沈平和儿媳赵氏一样认为七岁小儿“不懂事”。相反，他知道小孩心思最为敏感，尤其是这次事情让他发现这个平素不起眼的孙女颇为聪慧，恐怕在七娘心里早早就判下了“父母为了让哥哥读书不给我治病，差点把我害死”的结论。
　　年幼便因此存了心结，更进一步就是对家中兄弟姐妹都积存了怨恨。现在看起来不过是陷害姐姐被打一顿，将来甚至会让兄妹反目也不一定。
　　但是，就因为这样，在肯定了心中猜测后他才不能把七娘的所为当众说出。沈业沉吟片刻，让其他人都先各自离开，他带着七娘回自己房间私下里询问。
　　除了沈业和沈玦，没人知道那一晚祖孙俩说了什么，只知道一个时辰后，沈七娘出来，沈业宣布了自己要亲自教孙女识字念书。

　　不错，沈业，这个让人第一眼看去只觉得和善的老人不但识字甚至还读过书！
　　在这之前，沈平、沈二郎、沈三郎、沈五郎的启蒙都是沈业教授的。前面三个只教了识字，最后一个沈业亲自指导读书，等沈五郎年纪大了，又是他力主送去县学。
　　但是沈七娘却是他第一个决定要教授的女孩。而前面不要说几个孙女，便是女儿他也没教过一个。
　　沈玦是真没料到还有这个意外之喜，想到方才进了屋内后那个老人拉着她一块坐下，从床内摸索了片刻翻出一个橙黄色的蜜桔硬塞给她吃。幼嫩手心里捧着的蜜桔方从阴暗处拿出还带着淡淡的凉意。沈玦的视线顺着那双因饱经风霜而变得粗糙暗黄却又宽阔厚实的大手往上看，不甚明亮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阴影。她却可以清晰地看到老人眼里满满的慈爱，甚至暗藏了点她说不出的怜惜。怜惜？还在愣神时就听到耳边飘来温和地询问“七娘可愿和阿爷念书？”桌边昏暗的油灯上豆粒大小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时不时传来极细小的噼啪声。淡淡的果香混合灯油味道有种说不出的和谐，老人纯正平和又带点慈爱的声音仿佛带有魔力奇迹般抚平了她内心的提防、懊恼和尖刺。
　　沈玦愣愣的几乎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待点完头后才惊觉自己竟就这样答应了。诚然，即使她思考一下后也会同意，谁会放跑这样的好机会呢？但她仍不由进一步佩服这位老人眼光的精准和那片慈爱之心。这位祖父定是看出了孙女心有怨气，不愿她小小年纪对家人生怨、性格偏激，才打算用血脉温情来慢慢化解。如此，也算用心良苦。
　　尽管沈玦与对方没多少祖孙之情，但对沈业也有了不少好感，至少他作为祖父比沈玦的亲身父母要负责许多。她以后是要在这里生活不是与这家人结仇的，能够和家中威信极高的祖父打好关系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接下来沈玦尽心尽力地配合沈业演了出“祖孙情深”的好戏。在乖乖接受了祖父对她“欺负”姐姐的批评和对“受伤”的幼小心灵的安抚后，自然而然的渐渐表露出对这位安详睿智的长者的濡慕之情，好好的拉近一番祖孙关系后才依依惜别。
　　沈业笑眯眯地送走孙女后就开心的向全家宣布自己马上又有事做了。

　　这个决定一作出在沈家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要知道，在燕国，普通农民根本是斗大的字不认一箩筐，一个村里能识字通常的不超过五指之数。在这个只有少数人才能受教育的年代，一个人能够识字是极受平民尊敬的。像沈业这样不但识字还读过许多书的人，走出去都会接受到许多敬仰的目光。这是普通人对文化和知识发自内心的敬仰，因为正是这些文字和纸张，正是这些占了少数的受过精英教育的人，是他们传承了文明。
　　何谓文明？文明便是有一天，哪怕这个国土上的人类被杀的十不存一，哪怕他们丧失了家园土地，哪怕他们被人驱为牛羊、视作猪狗，只要文明不断，种族就会得到延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文明那是原子弹也无法毁灭的东西！
　　像沈二郎、沈三郎、李氏这几个不相干的人主要是惊奇祖父居然要亲自教导七娘。李氏还暗暗羡慕了一番这个小姑子，本以为是要受到教训的，哪知道竟因此得了造化！
　　没错，在李氏眼中七娘是得了大造化。李氏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农家女而已，但她有个本家叔叔却寒窗苦读二十余年中了举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在宗族观念极重的古代，族里出了个举人，李氏娘家立刻水涨船高。她被沈家千辛万苦求娶做长媳这个也是主要原因。同样，如果将来七娘被祖父教导读书的事情传出去，定会有很多人家上门求娶，到时可以轻轻松松的嫁个好人家！

　　而沈四娘、沈六娘心情则要复杂的多。同是祖父孙女，当初看见哥哥们有的念书还只是心里羡慕，但因为男女有别也没什么不平之意。现在自己的妹妹却绕过她们得以被祖父教导，李氏能想到的东西她们便是一时想不到那么多也知道能识字于将来是有大好处的。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内心怒气不能对着祖父去说便只有发泄在沈七娘身上了。
　　沈四娘性格柔顺，年纪又占长，见到妹妹只是心中一时有些膈应，说话不似往日般亲切随意、处处照应，沈六娘就表现的明显多了。
　　先是满脸不平地缠着沈玦问“阿爷对你说什么了？凭甚的他只教你一个却不教我和四姐？”沈玦听这无理的问话翻了个白眼，很想对她说“你既然这么想知道，为何不自己去问阿爷？”想到现在还是不多事的好，就答了句“没说什么，大概是阿爷现下有空暇了，又看我年纪正合适吧。”
　　沈玦纯粹是胡说，但沈六娘听了却一愣，仔细想了想，觉得七娘说的有几分道理。五郎是两年前去县城念书的，但10岁之前都是阿爷教的。那会儿要教五郎念书，自然是没空教别的孙女。现下有时间了，四娘十四暂且不说，自己也十岁了，八娘又太小，算来算去全家上下可以上学的适龄儿童竟是只有七娘一个年龄恰恰好！
　　这个认知不但没让她释然，反而越发心气不平！凭什么就七娘运气那么好？我若是也晚生几年该多好！
　　反倒是四娘听了这话心绪平稳下来，但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若是因为必须先紧着男孙，没有余暇教导孙女，那为何当初几位姑姑也不曾蒙受教导？毕竟父亲居幼，余者不说，她的大姑姑和二姑姑总可以被祖父教导吧……这个念头在四娘脑中一闪而过，但随即她就自嘲地摇摇头，左右不干她的事，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她想得开，沈六娘却想不开。一晚上说话都阴阳怪气的很，讲三句话恨不得句句带刺，且只与四娘说话，对七娘视若无睹。沈玦也懒得理她，自顾自的做事。沈六娘偷瞄了她两眼发现对方安之若素后不由更加气恼，心里堵得发慌，却又没有办法。
　　月亮在四个女孩诡异的氛围里悄悄爬上了柳梢头。
　　远处田埂间蹦出几只小青蛙，互相极为熟稔的瞪着蛙眼对视片刻，腮帮子鼓了两下后就开始中气十足地引吭高歌了。

　　正房里，赵氏搓了把热毛巾递给沈平，沈平接过后用力的擦了把脸，又就着一盆热水擦了擦身体，直到滚烫的热水都变温后方才舒服地叹出口气。
　　赵氏将热水倒出门，自己也收拾了一番。一边把头发解下，一边下意识的压了压声音问道“孩子他爹，你说阿爹今日怎的想到要教七娘念书了？”
　　沈平心中也不解，他早就问过沈业了，但答案却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阿爹说七娘十分聪慧，想先教她识字看看，若是有天赋，再教她念书。”这就是十之八九要亲自教导孙女读书了。
　　赵氏忍不住小小惊呼了一下，随即又压低了声音道“阿爹的意思是……难道竟还要教七娘读书吗？”
　　沈平一时沉默不语。当爹的被嫌资质平庸只被父亲教了认字，生的女儿的反倒因为聪慧被父亲选中，多没面子！
　　赵氏顿了顿又有些烦恼道“七娘是女儿家，识几个字将来还能嫁个好人家，可读书……一个女孩子家便是读了书难不成还能考科举么？明日我得和阿爹说说，识字尚可，读书却是不必了，阿爹若有空闲，还可教导一下六娘和四娘……”
　　“好啦！”沈平听她越说越不像，连忙喝道“阿爹愿意教谁就教谁，哪里有你去说的份？阿爹当年连几位姐姐都不愿教，他肯帮我们教导七娘已是意外之喜了，怎可贪得无厌？！”
　　怎么是贪得无厌？！赵氏一噎，随即不服气道“那是阿爹从前不愿教导女儿家，如今他既主动提出要教七娘，可见是愿意了。难道你不想女儿嫁到个好人家去？难道还要四娘她们像我可怜的大娘那样落得……”
　　提起自己的大娘，赵氏眼圈一红，忍不住低声啜泣，沈平也静默了好一会，走过去轻轻安抚赵氏的背，语气缓和许多有点艰难地涩声道“你还不知道阿爹吗？他今日只说要教导七娘，提都没听四娘几个，意思还不明白吗？我便是去说了也无用，还平白惹得阿爹不快。想开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娘那儿……你去多看看她，等她明年生下个儿子自然就好过很多了。”
　　“嗯”赵氏短促地答了一声，仿佛是从鼻腔里发出的，还带有淡淡的哭音。
　　屋内传来沈平无奈地低音“睡吧。”

作者有话说

迟到的祝福，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