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彪悍的沈玦 树不要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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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郡的夏天就好像有个巨大的蒸炉笼罩在上空，又热又闷。
夏日炎炎、骄阳似火，沈家院里有棵老榕树，枝叶茂密，一大片一大片清新宜人的翠绿色在这种鬼天气里光是看着就让人精神一震。榕树下面此刻铺了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酣睡正香。
沈业在书房内批改作业，神情颇为满意，嘴里喃喃道“不错，字又进步了，回答的很有新意。引证周详，想来是认真查阅书籍了。”
等批改完所有作业，满意的神情还未完全退下，眼神透过窗户瞄到树下的身影，脸色微微一僵，不由轻轻哼了哼，心里一个念头想的是“小丫头又在偷懒睡觉”，另一个念头则是“树下睡觉好像很是舒服，要不我也去试试？”这样一想心里有些意动，认真思索起可行性，也把那个小身影抛到脑后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席上的小身影动了动，又动了动，幅度并不大，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眼花了。然后是一阵平静，仿佛方才的动作只是小人梦里波澜。又是过了好一会儿，身影才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这才心满意足的坐起身来，露出一张肤白胜雪且五官精致的小脸。
这个树下酣睡的小人正是沈玦，自从夏季来临，每日到榕树下睡上一个时辰已成了她的必修课，雷打不动。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眨眼间七岁的小丫头变成了十岁的小姑娘。沈玦来到这个异世已经三年了，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发生很多。比如她已经基本融入这个异世的时代，逐渐适应这里的习俗，学会了忍耐清贫的生活。她习惯了每天清晨跟着祖父朗朗读书、临帖习字，下午赖在祖父母的屋里蹭书看；习惯了一年一度到交学费时喝淡而无味的清粥外加味道过重的咸菜，偶尔躲在阿爷屋内啃着老人家悄悄塞给她的橘子偷着乐；习惯了又增加一位新成员的少女组合夜半交响乐团，沈家三位黄花大闺女组团来骚扰她日益强大的睡眠神经；习惯了和沈六娘偶尔吵吵架以及沈三郎时不时给家里惹点小麻烦，然后坐等赵氏地唠叨神功。
当然，变化也很大，对沈家这个小家庭来说，一件在外人看来毫不起眼的事情对于自家人却是大事了。
大事件一：
沈二郎的妻子李氏两年前生下个白白胖胖的男婴，整个家族有了新一代的传承者，意义重大。沈业、沈平很开心，而升级做父亲的沈二郎一度笑的像得了21三体综合症。
大事件二：
去年，沈五郎年纪轻轻十四岁中了秀才，顿时名声大噪。同时证明了沈玦还有沈家全家吃那毒死人不偿命的咸菜是多么英明的决定！多年的投资得到丰厚回报，至少短短一年时间，家里日子好过很多，一个月吃到的肉比过去一年都多，——对此，沈玦同学热泪盈眶，她是有多不容易啊！
大事件三：
沈四娘半年前出嫁了，由于沈五郎很给力的及时考中秀才，成亲对象从一家有五十亩地的普通富农火速升级为家有五百亩地的地主儿子。
沈玦表示对于新鲜出炉的四姐夫她特地跑去看了一眼（还被对方乐呵呵地塞了把糖），身材微胖，皮肤偏黑，一张貌似忠厚的脸上有一双精明外露的小眼睛，一副标准地主像，但和白皙娇小的沈四娘站在一起竟然出奇的合拍。
大事件四：
赵氏替沈三郎说了门亲，对方也算门当户对（同为普通农民），女孩子很是贤惠能干（母亲卧病，一人包揽家中杂务，打理的井井有条），相貌端正（不丑不美，以沈玦眼光看还是很有青春活力的），但沈三郎就是看不上！定亲后去瞄了一眼，回来死活闹着退亲，不成，又自己去搅了婚事。结果被沈业发话吊起来打了个半死，关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后出来继续为祸乡里。
大事件五：
还有就是沈玦那位三年只见了四面的大姐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沈玦去看望的时候，沈大娘所嫁的婆家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沈家很是尴尬，沈大娘已经破了她祖母所创的记录，连生了五个女儿，十里八村的名气仅次于秀才沈五郎。
唉，原来已经发生那么多事了！沈玦一边感慨，一边熟练地卷起铺盖迅速闪人！
开玩笑，营养跟上来后，她好不容易把这张脸养好了，如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呃，是牛车……万一被这大太阳晒成沈六娘那黑皮肤，驴车都不愿意载她，她找谁去哭啊！
女人爱美是不分国界和年龄的。
赵氏端了个木盆回来，看到沈七娘喊道“七娘，你拿几个鸡蛋去隔壁老蔡叔家和他们说一声，十五那日我们搭他们的车去小黄村。”
沈玦一边进屋一边道“就去。”话说，她都快忘了这事了！
大黄村是沈家所住的村，而小黄村是沈大娘嫁去婆家的村，两个村之间隔得不算远，搭老蔡叔家的驴车去半个时辰就到了。
过几天，沈玦就要被她亲娘带去进行韩沈第五次会谈，韩家就是沈大娘嫁的人家。
这一次，赵氏只带自家儿媳李氏和沈七娘。到那边肯定有一场硬仗要打，又不是跑去续姐妹感情的，闲杂人士（沈六娘、沈八娘）就不带去碍手碍脚了。
至于为什么要带沈七娘？因为沈七娘的战斗力最为彪悍……
平心而论，沈大娘嫁的人家不坏，毕竟是头生女，几个女儿中，赵氏最疼爱就是这个长女。当初选人家时，沈平夫妻俩也是千挑万选的才选中韩家这户好人家——家境殷实，公婆和善，人口简单，夫君忠厚。
头几年，沈大娘也确实小日子过得挺和美的，夫妻美满，什么时候开始风向不对了呢？据亲妈赵氏友情提供，应该是自她第二个女儿出生了以后。
那时候沈大娘就开始过得有些不顺了，公婆没那么和善了，时不时会听到冷言冷语了，沈大娘每次遇到赵氏都要抱怨几句，不过后来她就会发现这些都是毛毛雨。
当沈大娘第三个女儿生下来后，等待她的就是寒风暴雨了。
这个时候沈平夫妻猛然发现，当初选中韩家的那些好处某种情况下也会转坏。
公婆和善这条自动pass，韩家婆婆和儿媳水火不容在大黄村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人口简单，韩家除了两个女儿外就只有一个儿子，因此，传宗接代才成了韩家头等大事。而沈大娘连生五个女儿……不单公婆对她不满，曾经贴心的丈夫也开始摆脸色了。
韩大郎也确实忠厚孝顺，因此，每当母亲挑剔为难儿媳的时候就会左右为难——媳妇他是心疼的，但母亲更是不可违逆的！摇摆半天便是什么都不做，何况，如今这个地步，他心里也不是不怨的。
因此，来到这个世界后，沈玦四次去看沈大娘，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如果第一次去时，正值双十好年华的沈大娘还是个像花朵般美丽绽放的清秀佳人。那么五个月前见面的时候连沈玦都微微吓一跳，面前那个脸色枯黄、眼神无光，仿佛一刹那间老了十岁的女人还是当初那个骄傲地朝着赵氏说“等我生下儿子看他们怎么办！”的沈大娘吗？
沈玦是有点同情沈大娘的。那么个明朗骄傲的女子却因为接连生不出儿子而被夫家所恶。沈玦生为现代人当然知道，生不生儿子这事得看运气，如果非要责怪某一方的话也是男方的过错，谁让你不提供Y染色体呢？可是古人却将之一概推到女人身上，生不出孩子是她们的错，生不出儿子也是她们的错！更有甚者，那些刻薄不讲理的，凡是遇到不顺心的是就一概推到女人身上，什么败家啊、扫把星啊。其实，这一点或许是古今男人的通病——自己不会是没用的，自己做不好事情都是别人的错！
因此，沈玦反而是沈家所有人中最坦然的一个。
便是赵氏这样一片拳拳爱女之心的，在自家女儿生不出儿子这件事上也很是心虚。不仅是她，在所有人看来，一个女子生不出儿子当然是她的错！不仅是错，还是大错！不说其他，即使是沈业这样比普通平民有见识的人也是如此认为的。因此，他听到大娘的遭遇后也只是叹息几声，私下里和沈玦说大娘的命不好。
如果是别的原因，韩家亏待沈大娘，那么沈业或许可以前去说和一下，凭他读过书这层亮闪闪的光环，韩家肯定会给个面子。但这件事在沈业看来是自家理亏，不但理亏，还亏得很大，他也不好出面了。
但是不论对错，沈大娘是沈家女儿，这就注定了不能对她不管不问。赵氏心疼女儿，尤其是前几个月看到本应产后坐月子好好调养身体的女儿那副形容枯槁的样子，眼睛充血恨不得和韩家婆婆拼命！还是沈玦的二嫂李氏苦苦劝说，才恢复理智忍了下来。末了也只得抱头和大女儿痛哭一场。
和赵氏与其它娘家人在韩家婆婆面前天然矮了一头不同，沈玦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尽管和沈大娘没多少感情，但她的身份注定了立场，哪怕是己方理亏也要站在这边坚决反击。何况她压根不觉得是自己这方理亏，在她看来韩家实在太过分了！
所以在前年沈大娘生下第三个女儿的那次探望里，当母亲赵氏、嫂子李氏和沈四娘陆续败退，沈六娘面色涨红却只能干瞪眼时，面对冷嘲热讽、刻薄愤怒的韩家人，沈七娘的表现堪称惊艳全场！
她先是有理有据、嘴下却丝毫不饶人地把韩家婆婆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而且一个脏字都不带的，成功激怒了韩家婆婆，想打她但沈玦溜得快，根本打不到。韩家婆婆气的身体发颤，食指快指到沈七娘鼻头上了责问她竟敢骂人！沈七娘就眨巴眨巴大眼睛，用一种看傻子般的怜悯眼神看着她，口中却是极度委屈地喊道“您血口喷人！今儿便是您是长辈，却也不能这么随意往我头上泼脏水！韩家阿婆请您指出来，七娘哪句话骂你啦？”
问罢一脸悲愤欲绝、受了莫大侮辱地样子埋到赵氏怀里假假的哭了两声，其实一滴眼泪也没流出来。
先前沈玦那一长串损人的话听得一群挤在韩家看热闹的大妈大婶直呼过瘾，瓜子和果壳齐飞，唾沫共茶水一色。紧接着剧情急转直下，在场所有人都被沈七娘犀利的话语、精湛的演技给震住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在那天之前，所以人对沈七娘的印象是，长得很乖巧精致，还跟着沈家阿公识字念书，应该是个好姑娘。结果现在形象彻底颠覆，要不要那么反转啊！
俗话说得好：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明明是自家理亏，还一副对方对不起自己的样子；明明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人，却还一副被冤枉了受委屈了的模样，并且还很有欺骗性——读书人果然惹不起。
所有人都傻傻的愣住了，唯有沈大娘福至心灵，哀哀的放声大哭。
“阿娘，我早知您看我不顺眼，都怪我命不好，没有本事侍奉好您，要打要骂也随您的便。可七娘才八岁，不过是小孩子家天真不懂事问您两句话，您为何连她都不放过呢？！求您有什么不满尽管冲我来呀，媳妇愿意代她受过，便是叫我立刻去死我也没有半句怨言的！”
沈玦眼里闪着小星星，大姐，你很有当瑶女郎的潜质啊！
没有一个字怪韩家婆婆，却是每句话都在暗指婆母不慈。声声哭诉，宛若杜鹃啼血，哀婉到了极致。沈大娘哭诉时本来是三分真，七分假，但是想到这段时间她受郁气已久，七分假也化作了真情实意，算是本色出演，很能打动人——请参照墙边上满脸动容的韩大郎。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沈七娘那么不要脸，颠倒黑白，原来这家是遗传啊！
韩家婆婆只觉得一口心头血要喷涌而出！
天地良心！
什么叫“不过是小孩子家天真不懂事问您两句话”？！明明是那个死丫头在骂她，以为咬文嚼字了她就听不出来吗？！儿媳妇还敢颠倒是非！是了，人家可是嫡嫡亲的亲姐妹，不帮那个死丫头帮谁呢！我就知道她一心偏向娘家！还要打要骂也随您的便？说得好像她这个做婆婆的天天苛待儿媳妇一样！沈大娘是个省油的灯吗？不要说打了，便是骂多了两句，她也整天要死要活的！这个恶妇还趁机挑唆她和儿子的关系！
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韩家婆婆脱口而出道“那你就去死吧！”
全场瞬间安静，连根针掉都能听见。连哀哀哭泣的沈大娘都愣了愣，然后马上被沈七娘提醒，狠狠心掐了把大腿肉，放生大哭“我不活了，你们谁都别拦我！”说罢就要去撞墙，还没跑出两步就被脸上明晃晃挂着疼惜的韩大郎拦下了。
赵氏心疼的一把搂过她，不停喊道“我可怜的儿，今日竟是要被人逼死。”
李氏也回过神来喊了两句“大姑姐，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三言两语把沈大娘要寻死的事给坐实了。
这下问题严重了，已经不是沈大娘生不生儿子的问题了，而是韩家婆婆要逼死尚在坐月子的儿媳妇的问题了！还是当着许多人的面亲口说出的，想赖都赖不掉。
儿媳妇生不出儿子是她的错，但是你做为婆婆就因为儿媳没生孙子就要把刚生产完的儿媳妇活活逼死，那不单是大错特错，而且还是犯法！
韩家婆婆不是傻子，一下子冷汗涔涔。
情势立刻成功逆转，被抓到痛脚的韩家婆婆心虚不已，沈家也不好逼得太过，最后事情达成和解——我家女儿刚才说话急躁了些，没领会您的真实意图，而您也开开心心的抱抱新孙女，孙子可以等下次嘛。
不见得每个人都达成所愿，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沈七娘一战成名！
村里的大妈大婶、老奶奶、小姑娘都知道了沈家七娘不但读过书，还会学读书人一样耍流氓。
沈业听了沈玦的事迹后很无语，他一个人躲在屋里纠结了很久，不知道该夸她还是骂她，索性当做不晓得。然后翻箱倒柜了半天，找出一套比三本牛津字典合在一起还厚的书扔给孙女，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下个月我要考问”。看到沈玦脸都绿了，他才舒心地摸了摸胡子。
当时沈家人不愿意往更坏的那方面去想。安慰沈大娘是说“你们还年轻，下次生个儿子就好。”同时也安慰自己，现成的例子：沈阿婆不也先生了三个女孩才有了沈平吗？
问题是沈大娘不是沈阿婆。
历史有时具有相似性，但又不会完全一样。
比如沈大娘和沈阿婆都是连生了三个女孩，但沈阿婆第四次生了男孩，沈大娘却又添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而这一次的仗明显比前两次难打，不单是因为又生了女儿，还因为韩家传话过来，沈大娘生双胞胎伤了身体，并且产后调养不当，医生诊断，恐怕很难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彪悍的沈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