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秋天里的殇之痛 怎么，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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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绿意正浓，时有鸟雀欢鸣。沈业倚在床头，身下垫了一个百花锦纹方帛枕，手里翻看着一本页脚泛黄的书册，眼神专注。刚翻过一页纸，木门毫无征兆的“吱呀”一声打开，沈业连忙动作迅速且熟练的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装模作样的闭眼假寐。
沈玦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进来，没好气的瞪了祖父一眼，恶声道“别藏了，我都看见了，让您不要劳神看书又不听劝。”
沈业讪讪的睁开眼睛，小声嘟哝“我才看了一会会，刚翻了一页你就进来了……其实没看多久。”
眼睛觑着孙女板着脸的样子，他心虚道“你送来的药那么苦，若不就着书，我都喝不下去，便是喝下去了，胃里也难受得紧。好七娘，你就当阿爷是在吃蜜饯去苦味吧。”
沈玦听得哭笑不得，把碗递过去，盯着阿爷全部喝光，然后铁面无私的把手一摊。
“怎么啦？”沈业一口气喝光药，五官都皱在一起，苦的不住咂嘴，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问道。
沈玦接过碗，转身笑眯眯道“快把枕头底下的书拿出来，我要没收，您太没自觉了。”
见孙女不像说笑，沈业脸一垮，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般可怜巴巴道“我这的书都被你搜刮走了，这是最后一本，不成不成，这本绝对不能给你了。不然我一个老头子孤零零的整日躺在床上，岂不是没趣透顶？”
沈玦不为所动，故意做出一脸凶相“您怎么说都没用，快点把书交出来。坦白从宽，现在行动配合的话，明日起每天准你看书一个时辰，不然以后连这一个时辰也没有！”
眼神斗争片刻，沈业最终屈服于某人凶残的淫威之下，不敌败走，很是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把书交了出去，视线牢牢黏在薄薄的一本书册上流连忘返，满是依依不舍。
沈玦又好气又心疼，眼眶忽的一红，鼻尖酸涩，带着些许鼻音道“阿爷，不是七娘不让你看书，王大夫交代了你千万不能再耗费心神了。你不知道您前日突然晕过去，我怎么喊你都不醒，吓死我了，我好怕……你可不能再这样吓我了……”
声音哽咽，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要落下，沈业心疼的不得了，赶紧拉过孙女的手，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一般哄道“不哭了，不哭了，是阿爷不对。我保证再不偷偷看书了，哎呀，囡囡快别哭了，哭的阿爷心都碎了……”
沈玦委屈的抬起眼，沾着晶莹泪珠的睫毛像翩翩起舞的蝴蝶翅膀轻颤，反手握住祖父温暖的大手，趁胜追击、不依不饶道“那你得保证，不能再这样吓我了。还得保证，以后不许再费心费神了，他们哪里值得……”
沈业沉默良久，摸了摸沈玦的头，目光慈爱，声音嘶哑道“好，我保证。”
李氏在沈业醒来后不久也病倒了，不是很重的病，就是身子虚，急火攻心。黄大夫给沈业看病时顺便诊断了一下，言道只需静养即可。
这几日沈家可谓阴云惨淡，明确验证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古话。尤其是沈平，事情多再加上心情烦躁，才几天功夫，嘴唇上起了一溜的水泡，火急火燎。他也是倒霉催的，小日子才好过没多久，麻烦也蜂拥而来——儿子跑了，老爹晕了，媳妇病了，家里钱流水一般花出去，长女那边闹哄哄，前不久才去探望稍稍安抚，今日竟拉扯着四个孩子哭回家了！
沈玦看着哭成个泪人般的大姐，别人回娘家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她娃娃是有了，还一溜四个，只是从牛车上下来时怎一个惨字了得。
沈大娘的身形比上次见时胖了许多，原本凹进去的脸颊也有了点肉，可是一个人的精神气色是骗不了人的，沈大娘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悲伤怨恨的气息中，仿佛失了光彩一般。
沈玦格外坚决的压下了沈业同志想出面询问的强烈愿望，作下了千百个保证，自告奋勇表明她先去看看、出出主意，您老安心等消息吧。
沈业本来是不肯听劝的，但想到了孙女在祖宅的彪悍表现，再看看七娘满脸担忧强作笑的样子，心头一软，终究勉强同意了。
赵氏原本卧床养病，此刻也熬不住了，一定要亲眼见见女儿，家人无法只得把沈大娘引到沈平夫妻俩的正屋里。母女两个一见面抱头痛哭，一个哭“我苦命的儿啊”，另一个嚎“娘你怎么了”，引得沈大娘的几个年幼女儿也跟着伤心哭泣，哭声震天，众人忙着拿帕子、倒茶水，屋里乱糟糟的一团。
许久，赵氏和沈大娘的情绪都发泄的差不多了，赵氏颤巍巍的摸着女儿的脸庞哑着嗓子问出所有人心里的疑惑“大娘，你这是又怎么了？”
沈大娘双眼肿的和桃子似的，涩声道“阿娘……我的四娘……死了……”放声嚎啕大哭。
众人心头一愣，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此“四娘”不是指沈四娘，而是沈大娘生下的那对双胞胎女儿之一，韩四娘。
赵氏慌乱道“我的乖外孙女怎么夭折了，快别哭，再哭要伤眼睛了。”
沈平心头不忍，劝慰道“小孩子体弱夭折也是常事，看开些，只当是与这个孩子没缘分吧，你还有其他几个孩儿，多念念她们。”说到这，他心里面又有些埋怨女儿不懂事“这种事你捎个口信也就成了，怎么能自己跑回娘家？这下你婆家又要有话说了。”
沈大娘猛地抬头，清秀的面庞微微扭曲，眼睛里好似燃了一把大火要焚毁一切，恨声道“如果是天意，女儿只当与她没有缘分，哭一场尽下母女情分也就罢了……可，如果是人祸呢？！”
“人祸”二字一出，屋内静寂无声，赵氏心头凉了半截，沈四娘惊得差点失声叫出，急忙用手捂住嘴巴，沈玦有些疑惑，又似乎明白了什么。
良久，沈平额上满是冷汗，干巴巴的说道“大娘，你莫要因着外孙女儿去了太过伤心，‘人祸’这话可不是随口说的！这要传了出去一顶‘搬弄口舌’的帽子就摘不掉了，人家还要说你不孝，这可是大忌！”
沈大娘恨意卓然，凄凉泣声道“阿爹，你女儿是那胡言乱语、不分是非之人吗？！非是女儿不孝，那个老妪婆、那个老混蛋，今后便是杀了我也对她孝顺不起来！”
赵氏唬了一跳，重重拍了长女两下“混帐，这话是你为人媳该说的嘛？快些住口！”
沈大娘神情激动起来，眼神里有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胡乱挥开母亲的手大吼“她都做得出这种事，我有什么不敢说的？！这个王八蛋，她以后会遭报应的，一定会遭报应的！老天爷怎么不降下一道雷劈死她呀！”
这么明目张胆诅咒婆母的话震得沈家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沈大娘吼道后面渐渐脱力，挥舞的手臂软绵绵的垂下来，哀哀哭道“她怎么能这么狠心……那个家里我是一分一刻不敢待下去了，也不敢把她们几个留下来，我只可怜我的四娘……”
沈大娘讲了半日也没讲出具体的原因，年龄最大已经七岁的韩大娘跑到亲娘跟前，踮着脚尖努力给她擦眼泪，自己哭得稀里哗啦还断断续续安慰她“阿娘不哭、阿娘不哭……”沈大娘心酸至极，一把搂过女儿默默流泪。
“到底怎么一回事？”沈平也觉出不对味了，铁青着脸大力拍了两下桌子怒问。
沈大娘喉咙口跟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韩大娘挣开母亲的怀抱，站了出来，明明稚嫩的面孔上满是怯怯的，但却强忍着手脚的颤抖大声道“那女人怀孕了，阿婆高兴的跟什么似地，说我要有小弟弟了……可阿娘不高兴，我也不高兴。四妹妹身体不好，总是生病吃药，阿婆嫌她晦气，不乐意请大夫看……阿娘偷偷请了，大夫说四妹妹要吃很苦的药才能好。”
韩大娘睁得大大的眼睛里豆大的泪珠突然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面色通红，身体发颤，抽抽涕涕道“可是那个女人突然说肚子痛……阿婆要先给她煎药……阿娘好不容易去问隔壁婶子家借了个炉子，阿婆却还说什么怕药性冲撞了，不许阿娘煎药……妹妹在屋里面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哭得声音越来越小……阿娘跪在门口磕头求阿婆，阿婆不许阿娘进门，说她要害她孙子……后来妹妹、妹妹死了！”
韩大娘撑着把话一气说完，到底人还小，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二郎又惊又怒，胸口剧烈起伏，扬声怒道“她怎么敢？！老子砸了他们家！”
沈四娘红着眼眶把侄女搂过去，轻拍她瘦弱的背脊，不敢置信道“这世上竟有这样的阿婆？那可是她亲孙女呀！”
赵氏呆愣愣的靠在床上，忽然想起什么，尖声问道“韩女婿呢？他是如何说的？”
“他那几日去帮人做短工并不在家，可他就算回来了又能怎样？一个是他老娘，一个给他怀着他家香火呢，他这个大孝子还能叫他亲娘给我的女儿偿命吗？”沈大娘尖锐的嘲讽道“窝囊废！他除了左右为难还会什么，对着他娘连句责问都没有！”
沈大娘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我的女儿死了，他还无事人一般对那贱人嘘寒问暖，那个老妪婆在边上笑得跟朵花一样，真是好和睦的一家子，在韩家就我同女儿是外人，”她心里一股郁愤之气直冲胸臆，须臾，重重呼出一口气，红着眼骂道“这群狼心狗肺的畜生！”
漫长的夏季终将结束，虽绿意依旧，但几片打着旋缓缓落下的叶子悄悄宣告另一个季节的来临。秋风萧肃，透过微启的窗户吹了进来，沈玦不由打了个寒颤，脸上和心里皆是一片凉意。
沈大娘忽然拿出帕子盖住整张脸，双手按了一会，深深吸口气，好像要把所有情感外泄的软弱收回腹内。她蓦地直挺挺立起身，一把扯下脸上的帕子，目光坚定，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铿锵有力，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道“我、要、同、他、和、离！”
语气决绝，然而沈平与赵氏是绝不同意女儿和离的，在他们看来沈大娘这是悲痛之下一时愤恨说出的气话。他们也同样愤怒但却想的更多更远，这种事情还要从长计议，一个嫁过人还丧失了生育能力的女人，和离以后又能得了什么好？
事情还没坏到那一步，女儿此刻心头苦闷，可总比踏错一步悔恨终身来的好。
沈玦知道如果大姐的事一点都不告诉阿爷，他一个人暗地里忧心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遂把听到的情况大致告诉给祖父。沈业听后久久不语，只把沈平喊进来吩咐了几句话，然后在沈玦的严格监督下早早就寝，再三嘱咐他不需多想。
沈四娘和李氏陪着沈大娘去休息，也是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她们在边上也能开导开导。沈二郎被打发去韩家说明情况，最后约定两家明日相见，把话说说清楚。
是夜，沈家晚饭吃的沉闷异常。吃完饭，赵氏把沈平赶去沈三郎原先的屋子睡，在正屋里搭了张床，沈大娘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一起睡，年纪较大的韩大娘和韩二娘则和沈六娘姐妹挤一屋。
沈大娘蹲下身摸摸大女儿的白嫩的脸蛋，柔声叮嘱她要照顾好妹妹，听几位姨母的话。韩大娘认真的点点头，紧紧牵牢妹妹的手，才两岁多的韩三娘奶声奶气地说“阿娘，莫要哭了，是不是哪儿疼？三娘帮你吹吹。”
沈大娘忙不迭的转过头去，沈玦只看到她一抖一抖的肩膀，心下恻然。
第二日，秋高气爽，清晨的空气带着青草的味道，清新宜人。不到中午，韩家公婆和韩大郎都来了，还带了一位肚子微微显怀的黄衣少妇。
昨日沈大娘一路哭一路领着四个女儿回娘家的事轰动了两个村，一天功夫就传遍了大黄村上下，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因为事涉本村地位颇高的沈家和邻村富户韩家，在沈平突然提出的要求下，征求了韩家的意见后，两村的村长和几位年高有德的耆老都前来作证旁听。
韩家一行人依次进入收拾整齐的正屋，沈大娘看见小心扶着妾侍的丈夫，只觉心灰意冷；赵氏几乎要跳起来破口大骂，被沈平眼疾手快的拉住。
又等了一会，几位耆老都陆陆续续到达，沈家院子里还挤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男女皆有，都等着这场火热的大戏快些拉开帷幕。
几位耆老俱在一处商量了几句，推出了其中一位胡子最白的出来发言。这位人称王老的老人沈玦目测起码有七十岁了，但仍旧身体强健，行走间脚步稳当，精神头十足。
王老坐在上首，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咳嗽，咳得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屋内鸦雀无声，他方满意的戛然而止，慢悠悠的抚了抚胡须开口道“老夫和其他几位老家伙今日被沈、韩两家请来为儿女事做个见证，定会公正严明、不偏不倚。你们……”
话说到一半，屋外人群突然让开一条道，沈业拄着一根新作的拐杖踱着步子走了进来。沈玦吓了一跳，急忙上去搀扶，焦急的小声责怪“阿爷，你怎么自己来了？我不是说我听了以后会告诉你的吗？”
韩家几人都心神不宁起来，他们早就打听到了沈业病倒的事情，所以才有恃无恐。韩老爹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心里暗暗嘀咕，不是说沈老被他家三郎气病了么，看着精神还行啊，你妹，谁谎报军情来着？！
沈业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同几位老者礼貌的打了个招呼，视线碰触到韩家时陡然变得冰寒，但只是瞬间又回到原样，让韩大郎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沈业也不坐下，站着缓缓开口道“我身子不济，让各位见笑了。等会就要回去，来这里只是同你们说两句话——”
他的视线转到面色凄苦，黯淡无光的沈大娘身上，淡淡开口道“大娘，何故做此种情态？你只要记着，不管出了什么事，沈家都不会不管你。有你阿爹、阿娘和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在，这世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竟弄得你把自己放纵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忘了幼时祖父同你说过的话？世间从没有迈不过去的坎！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深深的凝视了呆愣的长孙女一眼，沉声喝道“怎么，难道你当了太久的韩家妇，竟忘了自己还是沈家女吗？！”
一席话说完，沈业不理会怔怔不语的沈大娘和面色微变的韩家人，拉过边上亦步亦趋跟着他的沈七娘，推到众人面前，神色凝重道“小辈的事情，我实在没心力去管了。这个是我的孙女七娘，自幼就由沈某亲自教导读书，人虽年幼，但素来聪慧，寒门沈氏的族长曾亲口赞叹曰‘七娘才学机敏，不输男儿’。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七娘便代表我在这旁听，她的所言所为都同我亲自说话一般无二。”
屋内众人神色复杂的看着才十岁左右的女孩，似乎想窥探出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十里八村都极受尊敬的沈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众表明她能代表自己的态度，甚至连他们眼里了不起的大人物都对其赞誉有加。
所有人都将信将疑，心里疑惑沈业是不是老糊涂了，言过其实，包括沈平和赵氏都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唯有沈六娘见过七娘面对祖宅族人的强悍战斗力，面露欢欣鼓舞，对她颇有信心。
沈玦愣了片刻但很快回过神来，不去管其他人或不屑或质疑的眼神，朝着祖父弯腰深深一礼，立起身后目光平正，清音朗朗大声道“七娘定不负阿爷所托！”
沈业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放下了心中担忧，连说几声“好”，也不拖泥带水，畅快的笑着转身离开，迈着同来时一样的步子。
沈玦目送着阿爷离开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万丈豪气，眼神不闪不避的直视所有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泰然自若的在众人瞩目中走到上首处立定。
她心想，如此，今日需得全力以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秋天里的殇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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