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长寿福禄，吉祥如意 芝上祥云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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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心里依旧不忿，但却不敢再有异议，因为沈业突然病倒了。
他是半夜里临睡前突发的急症，沈阿婆去探望生病的小女儿没有回家，因此隔了好一段时间才被发现晕倒在地。
或许是因为有一副曾在农地里耕田打熬出的结实身子骨，沈业的身体一直很好，平日里连个感冒伤风也没有，这一次的病情却来势汹汹，就在当晚昏厥的人事不省了。
沈平大为慌乱，连夜赶车去请大夫。沈玦死死守在祖父床边，平时灵动的双眼茫然呆滞，脑子里各种头绪纷繁杂乱，理不清、想不明。
沈玦想的头都痛了却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先前还好好的阿爷会突然病倒，指尖触碰到了床沿冰凉的木雕，看到上面喜庆的纹式，她的心头酸涩难言。
自从沈五郎考上秀才，家中境况一日好过一日，拼凑而成的木板床换成了用整块胡桃木专门请匠人打造的卷草灵芝纹六柱床，样式大方，上面的图纹还是沈玦亲自选的。
那个木匠当时对沈业笑夸“你家孙女真是孝顺，这种纹式的床寓意好，有“长寿福禄，吉祥如意”的意思，最适合老人家了……”沈业听了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里的欣喜掩都掩不住。
然而此刻躺在床上的老人双目紧闭，眉间微皱，面色青白，毫无知觉，若不是鼻梢还有温热的呼吸，沈玦几乎以为阿爷……她心头一片冰凉，握着阿爷的手片刻不敢放松。
沈二郎陪同沈平一起去请大夫，除了沈玦，屋内还有赵氏、李氏、沈四娘和沈六娘，沈八娘年纪小熬不住，赵氏没把她喊醒。
眼眶微红的沈四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抬头见七娘整个人都怔怔的，但就是那样一动不动的侧坐在床沿边，不说话也不落泪，竟让她觉得七娘周身都弥漫着一种彻骨的悲伤，想起七娘随同阿爷读书的时间最长，心下不由恻然。
“七娘，你同六娘一样去歇会吧，阿爷这里我和阿娘看着。”沈四娘嫁了人以后日子过得舒心，她本就性格温婉，这次回来更是神态安宁温柔，眼里洋溢着甜蜜幸福。
沈玦木木的转头，开口发出的声音嘶哑粗嘎吓了所有人一跳，她却依旧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多谢四姐的好意，只是我实在担心阿爷，便是去睡了也睡不着……只有守在这里才能稍稍安心……”其实一点都不安心，她看见祖父了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瘫软，四肢提不起一点力道。
赵氏皱了皱眉，不耐道“你逞什么强？都三更天了，快去睡觉，呆在这里也没用，只会添乱。”她又看了眼边上的沈六娘，嘱咐道“你也去睡，小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
沈六娘和祖父关系平平，见到了只有怕的份，心里虽也有担忧但感情并不浓厚。她睡着了被吵醒，方才一直很是艰难的撑着坐等，已经哈欠连天了。听到阿娘的嘱咐，颇为心动，但是看看不为所动的沈七娘，想要起身回屋的动作又有些犹豫不决。
赵氏在所有的女儿里最不喜沈七娘，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和这孩子同她不亲有关。她见沈玦跟没听到似的，而沈六娘也因为妹妹不知该不该回去，心烦意乱下一股邪火突然窜了上来，猛地跳起来扇了沈玦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惊住了屋里所有人，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巴掌的沈玦脸被巨大的力道带的头偏向一侧，白皙的左脸肿起五根红色的指印，火辣辣的疼。
沈四娘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拉住赵氏的手，又惊又怒道“阿娘你这是做什么？”李氏也连忙扶婆母坐下，小心翼翼劝道“阿娘消消气，七娘若有什么不好的慢慢教就是了，您现在打她，等会后悔心疼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沈玦缓缓转过头，墨黑如玉的眼眸静静的盯着赵氏，眸色深沉，好似无尽无底，赵氏莫名的升起一股心虚。
她狠狠甩掉这个念头，粗红着脖子恶声道“你们看看她那副死相样子，亲娘的吩咐都不听了？！我呸！不过是跟着她爷爷念了几句酸文，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小小年纪跟谁学得那么势利，爹娘兄长不放眼里，一门心思巴着攀高枝，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沈玦只觉得可笑无比，先是莫名其妙的扇了她一巴掌，接下来又污言秽语不断，不知道的人那里会觉得她们是亲母女，仇人还差不多。
沈四娘是出嫁女回娘家，地位颇高，此时也只有她适合出面相劝“阿娘，您是太累糊涂了吧。七娘好好的惹到你什么了，二嫂快去给阿娘搓把毛巾过来。”
赵氏说着说着红了眼睛“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么被亲爷爷逼得有家不能回，好好的一个女儿一天到晚尽学了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你三哥就是被你这个妹妹伤了心赌气离家的！”
沈玦恍然，脸上的疼痛比不过心底的麻木。
这才是原因吧。她不敢明着怨恨阿爷，便把沈三郎不能回家的错推到她身上，或者说是迁怒比较正确，毕竟谁都知道她是由祖父教养长大的。
想着想着，沈玦忽的微微一笑，衬着她脸上红肿的掌印有种说不出的妖冶。赵氏看到后勃然大怒，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还有脸笑，简直不要脸之极……”
沈四娘看妹妹神色不大对劲，想开口说什么，恰在这时，沈玦打断赵氏滔滔不绝的辱骂，冷冷喝道“你说够了没有？”
她的气势实在迫人，连愤怒的赵氏都被她眼里的森寒给吓住了。沈玦慢条斯理的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辫，声音清冷如月，不带一丝温度道“阿爷危在旦夕，这么多年来不说慈爱关怀、为这个家奉献了多少，他至少没有亏待过你吧？便是个普通人这种时候也会紧张担忧，你身为儿媳却只想着那罪魁祸首，有没有一点起码的孝心？”
她目光阴鸷森然的盯了赵氏片刻，不长的时间却把她看得冷汗涔涔，不敢与之对视。沈玦嘲讽一笑，冷漠道“今天七娘对阿娘出言不逊，虽然是义愤所至，但也有违孝道，事后阿娘要如何悉听尊便，只是此刻要我走却是万万不能的。”
赵氏人都僵愣住了，还是沈四娘强笑着打圆场道“哪有那么严重，阿娘是急火攻心，母女间哪来的隔夜仇，明天又是亲亲热热了。七娘也是忧心阿爷，既然如此就留下来守着吧，哪里就添多少麻烦了。”
沈玦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若是往日她或许还会气愤一下，现在却委实没有心情。
屋内氛围一时僵住，所有人都默默不语。
村里没有大夫，县城的大夫当然好，但是太耽误时间了。沈业和沈平先去请隔壁村的郎中，饶是紧赶慢赶，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半个时辰。阿爷已经昏迷不醒了许久，沈玦心急如焚，可是却连碰都不敢去碰他的身体，唯恐不小心会弄得加重病情。她只觉得祖父似在同死神赛跑，每一秒每一分的度过都在扼杀他本不多的生机，而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昏暗的油灯传来细小的“噼啪”声，惊的她仓惶不堪的心脏砰砰乱跳，一下又一下，沈玦悄悄按着心口，唯有那儿传出的强有力的跳动能带给她丝丝支撑下去的力量和信心。
长久的静谧等待令人窒息，兀的，她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如果沈家是豪门权贵，可以有自家的大夫随时待侯，根本不需要浪费这么多的救治时间；亦或哪怕她们只要不是住在乡村，在县城里请一个靠谱的大夫同样也花不了一刻钟！沈玦从未如此刻般愤恨自己的无力，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死灰般的等待上天的宣判，祈求他的仁慈和施舍。
李氏端了壶热水进来，倒了一杯给婆母，又倒了一杯给小姑四娘，见七娘仍维持着她走时的模样，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就在沈玦觉得自己的心都渐渐发凉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她猛地转头，双眼发亮的牢牢盯着紧闭的木门，一声“吱呀”，沈平陪着一个四十上下面容发黄的消瘦男子踏进屋来。
沈平焦急的领着中年男子几步跨到床边“王大夫，就是这边，快帮家父看看。”
沈玦手忙脚乱的让开位子。王大夫很是体谅沈平的心情，也不多言，把了把沈业的脉搏，片刻后移开手指，移上去把他两边的眼皮都翻看一遍，接着扼住他的下巴仔细查看舌苔的颜色，又简单问了下沈平病发前的情况。
病发前是什么情况？不就是阿爹为那个不孝子生气发怒！沈平心里满是苦涩和愧疚，十分难以启齿的低声粗略讲了下情况。
王大夫虽然只是个乡村郎中，但是家学渊源，十里八村但凡有个不大的病都是请他治的，治不好的再去县城看病。他从医几十年，什么病因没见过，听了沈平含糊的几句话心里大致明了后也不继续追问下去，免得让主人家尴尬。
沉思一会，王大夫从包裹里拿出一个用蜡封好的扁圆瓷瓶，解开倒出三颗乌黑的药丸，用热水在碗里化开。沈玦紧张的看着沈业，手不自觉的抓扯着衣角，见他还能将药汁吞咽进去，紧绷的心弦略松了一点。
等把药喝完后，王大夫又用银针放火上烤了一会，扎在沈业的几处穴位上，待取下后，沈玦惊喜的发现阿爷青白的面孔恢复了一点血色，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王大夫似乎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细细的汗珠，拿起边上倒好的温水一气饮下。
“王大夫，家父的病……到底如何？”沈平也看到了父亲面色的好转，感激的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又命儿媳赶紧去泡茶。
王大夫摆摆手道“不用那么麻烦，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沈老的病突如其来，一方面是因为年纪大了，平日里看似身子骨很好，连小病都没有，但我们古话说所谓小病不断，大病不生还是有道理的。不生病，体内毒素渐渐沉积，越积越多，久留则为害匪浅。总的来说，此次能够爆发出来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好事。”
屋内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沈平和沈玦。沈平心中安稳不少，对阿爹的感情是一个原因，而这么多年沈家有什么事情都是由沈业坐镇，如今他一旦病倒，弊处就显露出来了，家里几位成年的大人都跟没了主心骨似的，慌乱无措。
王大夫表情却严肃起来“另一方面，人老了，身体也不比壮年时，这次受了大刺激，心神受损，再加上以前积累的弱毒一块儿发出，这病也很是凶险，一个不好便要去了半条命，元气耗匮。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除了按我等会给的方子吃药，万万不可再劳心劳神，即使病好了也要以修身养性为主，不能凡事操劳。”
一席话说得沈平面红耳赤，连连应诺。
沈平去送大夫，顺便去他家里抓药，沈二郎让母亲和沈四娘都先去休息，本来他也要让七娘去睡觉，但沈玦死活不愿意，沈二郎叹口气也不坚持。
沈玦看着祖父有了血色的面庞心里好过了点，但看他依旧虚弱的神色，心里又酸楚难言。方才大夫的话沈玦一字不漏的记在心里，一忽儿是庆幸，一忽儿对沈三郎恨之入骨——她以前对这位三哥只是厌恶，现在则是满腔刻骨恨意！如果阿爷有什么事的话，她想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沈三郎，不但如此，她要他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如果祖父真的出了事，沈玦也不会原谅她自己。
阿爷有时露出的疲劳她不是没看见，但或许是沈业睿智强大的形象太过深刻明晰，她虽有些担忧可却从未真正重视过，反而还让他为自己操了不少心……
其实她也是个混蛋，大混蛋！
沈玦想起三年里祖父每日教她读书的慈爱，其实她这人并不是个好学生、好孙女，初来乍到满身的尖刺和防备，还有藏在心底的阴郁忿忿，即便是现在的她，恐怕也不愿意去理会当时的她吧。
可是有一个老人愿意，愿意包容她，关怀她，宠溺她。
沈玦自问——你何德何能？
她轻轻拉开床侧的一个小抽屉，里面不出意外的有一个黄橙橙的蜜桔，刹那间，心中竭尽全力压抑的悲痛和惶恐铺天盖地而来，沈玦蓦地失声哭泣起来，迟迟未到的泪水汹涌而至，泪流满面。
直到此刻，直到确认阿爷性命无虑之时，她才迟钝的感受到心底浓浓的悲伤，原来已经无声无息的侵入了四肢百骸，酸痛入骨。
她其实并不是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亡，或许是她天生不幸，前世的爷爷奶奶皆在懵懂幼年就已不在人间，母亲在她七岁的时候去世，外祖舅家都在海外不常见面，所以那时她死了后觉得沈爸爸是她仅存的亲人了。
她以为经历了几次的生离死别后自己已然不会轻易哀痛，即使难过也不会再有当年那样几近绝望般的悲伤了。她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的人和事后，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然后随着时间的修复百炼成钢，经得起一切的磨难——更遑论是生老病死这样的人之常情。
原来不是的，沈玦泪眼模糊，哽咽不成语，轻抚祖父安详的睡容，从稀疏的眉毛到高挺的鼻梁，还有粗糙苍老的皮肤，俯身凑近他的耳边，低泣轻声道“阿爷，你快醒来吧……不要吓七娘了，我刚才真的好害怕……你说过你最疼我了，阿爷，你不可以也不要我了……你不是答应七娘要听我背采薇的吗？我已经背出来了，前天逗你玩才说还没背的，我这次真没骗你，你快醒来吧，我背给你听……”
沈玦擦了擦泪水，朗朗背诵，柔婉的声音低低吟荡在因空旷而倍显苍凉的屋内——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
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
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念到最后一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沈玦已然哽咽难言，满心凄惶。
豆大的泪珠滴落在她白嫩的手背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缓缓滑落到交叠下沈业无力绵软的大手上，沈玦没有信仰，但此时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虔诚祈祷：诸天神佛，请保佑阿爷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安享一生。
她恍然想到几个时辰前祖父清冷的声音“我这大半生，享过富贵也吃过苦头；被周围所有人捧上天一样的奉承过，也被转眼间摔下泥地里人人都可以踩两脚过；被嫡母羞辱过，被族人抛弃过，从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梳理到亲自下地耕田打拼家业……”
昏暗的灯光映的床边女孩秀美的脸庞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纤弱的小手死死掐着黑色的床沿，良久才又一点点松开。沈玦静静的注视床上虚弱的老人，温柔的沿着曲折的纹路细细抚摸床侧精心雕刻的卷草灵芝图，触感温润。她心头一片空灵，清醒无比，一字一句默默念道——阿爷，您奔波操劳了大半生，历经大起大落，到老了仍然为子孙忧心打算，周全安排，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理解你、体谅你、感激你……不用了，再也不用了，以后所有的事都由我来做吧，七娘会努力让自己变强一点，再强一点，然后站在阿爷的前面，挡去满身风雨。
往后，您只需要安逸舒适的含饴弄孙，养一院子你最喜欢的君子兰，每天开开心心的做自己欢喜的事情，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和心结去思虑。
纤弱的手指触碰到纹路的尽头，一株栩栩如生的灵芝悠闲挺立，芝上祥云环绕，带着对主人最美好的祝福——长寿福禄，吉祥如意。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长寿福禄，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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