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冷血还是慈心 你们下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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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蔚然第二日就要走了，临行前却出了这么一桩事，沈大老爷很是头疼，怪周氏事多，好好的办什么欢送会！从头到尾一点都不欢乐好不好？周氏也很委屈，她就知道事情要糟糕，只是没想到比她担忧的还糟。
内院一间偏厅内，沈大老爷坐在上首，面色实在好看不起来，把事发时的几位刺头喊道跟前，还喊了她们各自的家长旁听，阴沉着脸责问起事情经过，让她们挨个发言。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沈路更是听得心头火苗直窜，原本三分气也变成了十分。这就好比老师把几个问题学生喊到办公室教育，为表重视还特地请了家长，结果几个本该低头羞愧做忏悔状，然后回家乖乖写篇三千字深刻检讨书的学生一个个都死不认错，态度极其不好，老师威信受到了严重挑衅。
抢先发言的秦嫣然横挑眉毛竖挑眼，中心意思就一个，所有人都欺负她；紧随其后的彤娘未语先落泪，口口声声自己不对，但言语之间分明暗指沈七娘欺人太甚；十姑娘不提其他，一昧揪住秦嫣然骂她是“姨娘生的贱种”这句死死不放，哭得伤心之至、几欲晕厥，晕了半天也没晕过去；最后的沈玦倒是光棍的很，直言不讳道“她们无缘无故骂我，我年纪小、性格冲动一个忍不住就出手稍微教训了一下。”
沈路听得眼角直抽抽，他自己虽没有亲眼看到，但周氏有同他讲，彤娘当时面皮烫的通红，秦嫣然腰上青紫了一大块。用周氏朴素的语言描述就是一个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一个躺在床上上药时叫的和杀猪似的——大夫特地嘱咐，需得每日涂上药膏、“用力”揉开淤血才行。
两人的伤都是没什么大事，但却要吃足了苦头，就是如此，沈路才倍感心寒。
顺便提一句，这位大夫就是上回给十姑娘看过敏的那位。老大夫慢悠悠的步出沈家门时还转头看了一眼，抚着白胡须像模像样地叹曰：此地风水不佳，小姑娘都多灾多难。
心里则暗道：此地实乃风水宝地，没她们多灾多难，哪来老夫子我喝酒的钱？走嘞！
事情很明显，秦嫣然挑起争端，彤娘煽风点火，十姑娘冷嘲热讽，沈玦最为彪悍，直接动用武力。
秦蔚然因为和堂妹产生争执的是她此刻最讨厌的人沈七娘，心想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好好借题发挥一番，也算略消自己的心头之气。她这样想不要紧，不知是不是先前被打击的比较严重，压抑的狠了，面部表情没控制好，露出了畅快的笑容，被秦嫣然一眼瞥见了。
沈玦说的一番话对秦嫣然触动很大，她本就是个容易被别人言论左右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因为彤娘几句酸话就对堂姐产生不满。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就会生根发芽，成长起来。
很不幸，秦嫣然还是属于土壤条件特别肥沃型的，堂姐一个快意的笑容就击碎了本不牢固的信任。秦嫣然才开口没说几句就感到下面有一道令人不舒服的眼光恶狠狠的盯着自己，顺过去一看，竟然还是源自堂妹，什么情况？！
沈玦笑吟吟的看着秦嫣然的当场爆发，吵吧，越吵我越开心。
最后，本该很严肃的三堂会审由于秦家姐妹的内讧草草结束。连本该一个阵营的堂妹都反水了，秦嫣然大感心灰意冷，第二日一大早，三人就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出发了。
没了讨厌的人在眼前晃悠，沈玦和贵姐儿着实过了几日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
沈家祖宅尖在白沙县边缘处，基本上一半在县城内，正门连这热闹的街道；而另一半在郊外，出门就是大片的麦田、林子。每日清晨贵姐儿早早的来找沈家姐妹，然后三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或是去抓鸟逗鸡，或是去钓鱼摘果，光后门处的那只大黄狗就被她们欺负了无数次。一开始凶神恶煞的朝她们汪汪直叫，贵姐儿忍痛贡献出她的零嘴秘制肉脯干，几回合后大黄狗见到这三个小魔星就谄媚的死命摇尾巴。
沈玦每次都很无语的看着还会趴地打滚吐舌头卖萌的阿黄（大黄狗），恨铁不成钢的戳戳它的狗脑袋，乃的节操在哪呀？！
某狗翻个白眼曰：有了肉脯干，一切皆可抛，节操值几块肉啊？
世风日下，狗心都不古了……
然而好日子总是过得快，吴氏已经往家里寄了封信给夫君沈奕，除了报平安，还有意提及了一下沈家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子弟，比如沈五郎，比如沈七娘。吴氏先是丝毫不吝惜笔墨夸了一通好话，从学问勤勉夸道人品敦厚，最后总结语的意思大概是——这样好的自家子侄怎能埋没在乡间明珠蒙尘呢？依妾身看京城中几家颇有名声的书院很适合他前去发光发亮嘛，夫君你看如何？
这封信才是吴氏对沈玦救了女儿一命的真正报答。京城的书院不说教学质量高过这种小地方的县学，就是去书院读几年书多认识几个同窗好友，这笔人脉财富也可以对沈五郎受用一生了，当然前提还得是他自己争气。
像这类私人信件往返就要不少时间，因此在丈夫回信前吴氏并不急着走。原本沈玦一行人也还要再住一段日子，但一个托人带来的口信却打乱了她们平静的生活，沈业带着两个孙女急匆匆的赶回家，而沈五郎则早就去县学读书了。
时隔近一个月，从那绫罗绸缎、锦绣繁华处再度回到这算不上破陋但也好不到哪去的房间，沈玦微微愣神，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心中暗叹，难怪有的人一旦手握大权、尝过富贵滋味，再跌回一无所有会绝望到自杀。她已经是从高处跌回谷底一次的人了，可是不过去祖宅住了一个月，回来仍旧心生怅然，更别说沈六娘了，整个人都郁郁不振。
不过忧伤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还没来得及忧伤的45度角望望天，便和恰好与她们同日回娘家的沈四娘一块儿分享了一个重磅炸弹，把沈玦砸的头昏眼花，不敢置信又觉也在情理之中。
赵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抹着，沈平站在沈业的一侧闷声不吭，沈业面无表情道“这么说那个不孝孙就留了一封信偷偷走了？”
沈平不说话，他实在没脸说，沈二郎硬着头皮道“三弟是趁阿爹阿娘和我们几个去看大姐时偷跑了的，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带走了。”
屋里默默无语，沈玦比较好奇另一个问题“三哥他……就只带了几件衣服？”
沈二郎满面羞惭“他还卷走了阿娘的私房银子。”也没全卷走，剩下几个铜板大约是没瞧上，那些藏在米缸里、床底下的银子都不见了。
赵氏抽噎的更猛了，一方面是担忧儿子，一方面是心疼那点私房钱，那可是她省吃俭用一年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呜呜呜……三郎这个不孝子，只给她留了七个铜板啊！
沈二郎见祖父面色阴郁，他是个软心肠的，开口求情道“阿爷，三弟他想必是一时糊涂，待在外面过段时间就晓得离家的不易了，到时候让他回来像阿爷磕头请罪……”
话未说完就被沈业用力的一拍桌子给打断了，他铁青着脸豁然起身“既然出去了还回来做什么？！从今往后我只当没有这个孙子，你也只有五郎一个弟弟！”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赵氏也顾不得心疼银子，哀求道“阿爹，三郎他真是一时想左了。”
沈业森冷道“他已经糊涂多少回了？每次我都念着到底是一家人、亲骨肉，总是血浓于水，再给他次机会，盼他下回就改好了。哼，只怕，我拿他当亲孙子，他却没把我们这一家血脉至亲放在眼里！”
他气得狠了，指着沈平和赵氏厉声道“亲姐姐有事，父母兄长都焦急上火，唯有他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卷了家里钱财跑路；对着家里弟妹呼来喝去，一个不好就是咒骂不断，活似见仇人一般。这种畜生不如的家伙你们当爹娘的只晓得一昧袒护纵容，弄得家宅不宁，让乡里乡亲看看我们沈家养出了个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话说的是极重了，沈平“扑通”一声跪下，都当阿爷的人了还说哭就哭，涕泪满面膝行到沈业面前哀痛道“都是儿子不孝，竟养出这样的孽障一次次累及阿爹忧心。儿子若早知他今日会如此不孝不悌，当初生下他时就该直接闷死，索性一了百了。那个孽障走了就走了，我们只当他死在外面，阿爹莫要为那畜生劳心，若是生出什么病来，做儿子的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
沈二郎年幼的儿子见家里宠溺他的祖父在另一个看起来更老的老人面前哭的厉害，他害怕之下嘴一张也要扯起嗓子大哭，刚“哇”了两声就被沈玦的二嫂李氏慌慌张张的抱往屋外，就怕惹得阿爷不快。
沈业见儿子满脸沧桑还跪在他跟前痛哭，心里一时百般滋味齐齐涌上，面色变化一会后硬起心肠，冷声吩咐“你起来吧，当着一屋子的孙子面前还给我这老头子跪下，我可受不起。这件事就这样罢，只是你们给我记住，便是以后那孽畜找上门来，也要同他划清界限，我们姓沈，他也姓沈，但从此两沈之间没有分毫关系，不然小心我连你也不认！”
沈业恼怒的一甩袖气冲冲坐下，沈平“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立起身来，边上的赵氏慈母之心泛滥，急得面色发红。她深知沈平是实打实的孝子，八成真会听阿爹的话照做，被家族遗弃，那他的三郎岂不是完了么？！她心里发急，为了儿子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悍勇来，连面对往日惧怕的公爹也敢抗争一二。
顾不得身上被眼泪弄出的狼狈，赵氏尖声道“阿爹，三郎也是您的亲孙子呀，您怎能如此狠心？媳妇入了沈家门二十多年，侍奉公婆、勤俭持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阿爹看在媳妇的面子上饶了三郎一回，等他回来我一定狠狠教训他。”
沈业已经很累了，心情又差，对这个儿媳失了往日的耐心。他本是坚毅果决之人，脾气也最为刚硬，不然也不会因为当年嫡母和长兄不公的待遇就死撑着几十年不肯联系，若非沈大老爷主动示好，先放出善意，估计他到老死都不会先放下身段求到那边去。
“沈门赵氏，你本是我沈家礼聘过门的儿媳，这几十年来我们沈家自问对你也不薄，你自己也摸着良心说说我们家可有婆母不慈、小姑刁难、妯娌不和之事？或是支使你累死干活、苛刻吃穿？侍奉公婆、勤俭持家本是你的本分，何时竟成了你要挟自重的底气了？还是你自觉得你给沈家生了八个孩儿，便可以连公婆夫君的话语都可不听了！”
赵氏听得心头一颤，泣不成声道“儿媳如何敢生这种天打雷劈的念头？只是、只是三郎到底是媳妇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儿媳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三郎以后一个人孤苦伶仃、有家不能归……”便是真有这个念头，她也绝对不能说出来。
沈业冷笑道“无知蠢妇！你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可不止那孽障一个，你若真是为儿女好就多想想二郎、五郎几个吧，便是四娘这样已经出嫁的女儿一不当心没准也要被那胆大包天的孽障给拖累！”
“阿爹，您就看在当初儿媳拼命般的生了八胎也只得了他们兄弟三人，放过三郎吧，您也只有三个亲孙子啊。”赵氏才不信这种无稽的说辞，她认准了一个死理，儿子总要越多越好，将来她还得靠儿子给她养老送终。
沈玦面上不动声色，内心一片漠然——所以这就是当初她身体原先主人含恨死去的原因吗，因为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女儿……多么可笑！
赵氏很明白一个人是说不动公公的，哀求的拉扯丈夫的衣袖“他爹，你说句话啊！三郎他不也是你的亲儿子啊，我们统共可就这三个儿子。”
沈平似有所触动，略一犹豫也向沈业求道“阿爹，等那孽障回来了，儿子亲自打他个半死。只是媳妇有千万个不是，有一句话讲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我们家子息单薄，儿子便无亲兄弟相帮，这里面的苦楚再明白不过了，若是不认三郎，以后二郎和五郎就兄弟俩，到底不如人丁兴旺来得好？”
沈业似乎看穿了赵氏那点小心思，面露嘲讽道“人丁兴旺是正理，却也要分人，三郎那样的孙子我宁愿不要，免得连另两个好人都被他一块拖累。你也是当娘的，有时间也多心疼心疼六娘、七娘、八娘几个。五郎马上要有着大好的前程，他和七娘上回已叫那孽畜险些害惨了一回，那一次我心里面真是庆幸的不得了。本还指望他能翻然悔过，没想到却是变本加厉……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个孽障继续拖累五郎，正好彻底断了关系！”
“不，不会的”赵氏慌乱摇头“三郎是儿媳打小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性子儿媳这做娘的最是清楚，儿媳可以担保啊，我以后看着他，绝不会再让三郎出去闯祸了。”
沈平亦不忍道“阿爹，孩子他娘都已这么说了，儿子也定会好好教导那孽障的。”
沈业仿佛无限失望般坚声道“莫要多言了，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
赵氏和沈平呆愣愣地看着沈业，寥寥数语听得他们心惊肉跳。
“你们两个当父母本就失职，上回我便说过三郎已经误入歧途了，必须要下狠心纠正过来，让他记住教训才行，结果你们呢？我才走就把这话当做耳旁风了，听过就忘。”
“三郎那会还有伤……”
沈业冷笑连连，挥手制止沈平张口欲言的辩解，沉声道“即使当时因着三郎还在重伤，可后来呢？三郎恢复的好，不过两个月就基本无事了，你有再去用心教导他吗，呵，你根本没有！大约还在嫌我这老头子多事了，好好的非要多管闲事到你儿子身上，乐得当没事人一般。自己曾亲口做出的承诺也可有可无，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随口戏言而已。”
“你已经失信过一次了，”
沈业说到这不由疲惫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满眼厉色喝道“所以，你们说出的话、做下的保证，我一个字也不信！”
沈平被驳的哑口无言，赵氏忽的悲从中来，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一串串落了下来。
“阿爹，你就当可怜可怜三郎、可怜可怜儿媳吧！”赵氏随着这句话仿佛把所有苦苦压抑的情感一道儿宣泄而出，哽咽不已，断断续续道“儿是娘的心头肉……他、他便有千不对万不对，终是……您做阿爷的、难道就忍心看孙儿因为被家人逐出，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永世不能抬头见人……就因一时糊涂，后半辈子都要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
沈业眼神陡然锋利无比，刺得激动控诉的赵氏也心生寒意，不敢对视。
他缓缓开口道“我这大半生，享过富贵也吃过苦头；被周围所有人捧上天一样的奉承过，也被转眼间摔下泥地里人人都可以踩两脚过；被嫡母羞辱过，被族人抛弃过，从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梳理到亲自下地耕田打拼家业，人老了，到现在悟出来一条道理——”
沈业扫视一圈屋内的子孙，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分明道“你们几个也记好了，记牢了——人但凡只要不死，不管遭了什么事，再苦再难，总能熬过去的。”
赵氏猛然听懂了阿爹话中含义，刹那间脸上血色退得一干二净，面容惨白，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沈玦只觉得此刻的阿爷意气风发，身上的散发浓浓的活力，与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祖父大相径庭，但又隐隐相似。
沈业平声道“三郎是我的亲孙儿，但我也要说，蠢笨无知都不算什么大错，可他不但蠢，心里更是丁点骨肉亲情也没有。为着他自己想如何就如何，从没有替父母兄妹考虑分毫。所做的事情会不会伤害父母他不去想，莽撞的行为会不会牵连弟妹他不去想，亲娘没日没夜的照顾他自己累垮了，可他心里从没有半分感恩，只一门心思对弟妹怨毒怀恨。蠢和恶，两件事他全占了，把这样一个人留在家里，就是给沈家埋了个祸根！”
赵氏只觉得背后寒气升起，沈业嘴角微微上翘，看着满面凄惶的儿媳露出古怪的眼神“兴许你觉得我这祖父太过冷血无情，可是你只把三郎当儿子，我却还有其他的孙子孙女要顾。三郎我已经给了他很多机会了，再宽纵下去就是对我沈业其他儿孙的不负责仁。你们下不了的狠心我来下，只是我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若被我发现谁敢阳奉阴违，不要怪我索性成全他过去同那孽障作伴！”
“谁若不信大可以试试看，”沈业慢慢立起身子，背向亮光，沈玦看不见阿爷的脸，只觉得眼前的背影有种难言的疲惫，和他的伟岸交杂在一起，渐渐化作一副定格的画面。
“我——不怕报应。”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冷血还是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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