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真相”下的真相 凶恶歹徒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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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静的小巷里隐隐有抽涕声传出，乌桕树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深青色的宽厚绿叶缝隙间洒落束束金光。沈玦沉浸在自己情感的宣泄中，哭的旁若无人。那个黑衣男子极宝贝的黄色软膏显然并不防水，被泪水一冲就露出了她原本的肤色，晶莹玉润。
苏承见沈玦哭的稀里哗啦，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往日明亮有神的大眼睛蓄满了委屈与惊恐，像极了一只受了惊吓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心里不由升起万千怜惜。
可是他从未有过相似的经验，满腔怜惜不知如何表达出来。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经验，当初救出表妹时，表妹似乎也是哭泣不止，当时他说了许许多多劝慰的话，一句接一句，句句都情真意切。可是这会苏承如同得了失语症一般，脑子里空空的，竟是一句安慰话也想不出，脸色急得涨红，偏偏越是急越是不知所措。
沈玦哭的正痛快时，突然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自己的背上，掌心火热，沿着背脊从上往下轻抚，一下又一下，动作生硬。白千骨给她的衣服材质并不好，粗糙难受，质料偏厚，但那掌心的温热却是真真切切的传了过来，暖暖的，舒服的很。
沈玦抬起噙泪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苏承，她的眼睛似带有某种魔力，只是片刻，苏承方消下去些许的热气又统统跑了回来，比之前还热。他顿觉口干舌燥，想要说点什么，但在这双雾蒙蒙的眼睛注视下，他想了又想，绞尽了脑汁最后蹦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
“你别哭了。”
语气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僵硬，一说出口，苏承懊恼的想要咬掉舌头。
谁知，听了他的话，沈玦真的不哭了，虽然还抽抽搭搭的，但她一边用手抹泪，一边慢条斯理的拿出一条仅在角落里绣了朵栀子花的素帕，慢吞吞的用帕子擦脸。
苏承停下了手，又是一阵懊恼，他也有帕子，怎的方才没想起拿给她呢？
发泄完了，沈玦理智回归，她吸着鼻子闷闷道“我们回去吧。”
顿了顿，又道“苏承哥哥，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在我惶惑无依的时候前来。
苏承咳了咳，眼神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没什么，你阿爷才是急呢，他差点要亲自出来找你，沈世伯出面劝了半天才劝住，这会儿还在前厅等消息……”
大约是人在经历一场生死后特别容易感动，沈玦泪水又渐渐上涌，刚刚模糊了视线就被她极力忍住。她心里暗道，不能哭，沈玦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要高高兴兴的才好。
等见到沈业时，沈玦刚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就被沈业一把搂过去，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生怕孙女少掉一块肉，一会儿关切地问“有没有哪受伤，千万别忍着”，一会儿又急急催促仆从“快去请个大夫来，好好诊治一番”。看见祖父焦急关怀的模样，沈玦想要努力说笑两句证明自己丁点事情都没有，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一张嘴却是两行眼泪簌簌落下，喉咙口被哽住似的只能发出小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沈业急得声音都打颤了，抱着孙女心里涌上种种不安的念头。然而见到七娘的失态，他只有先压下所有的困惑难安，轻轻拍着沈玦的孱弱的后背，温言细语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乖囡囡不要怕了，阿爷在这呢，阿爷在这呢……”
沈玦紧紧抓着祖父衣裳的前襟，片刻不松开。阿爷慈爱平和的声音一如数年前的夜晚，刚来到异世的沈玦怀着满腹的孤单凄惶，强装坚韧的面对陌生的沈家人。没有人发现她浑身的尖刺与提防，唯有这个老人主动释放了善意，递给她一个沁凉的蜜桔，问她“七娘可愿和阿爷念书？”
原来这道声音她记了那么久，记得那么深，深到不自觉的将阿爷此刻的安抚与多年前的话语跨越时空重合在了一起，渐渐放下了心中最后一道防备，在祖父怀中沉沉睡去。
空气里漂浮着安神香淡淡的味道，青螺色的帘幔垂挂下遮住了床外的世界，沈玦只是因为心神疲惫才睡了过去，这会儿便迷迷糊糊地醒了，透过纱幔模糊的看了眼房内的摆设，显然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左手支起身子，一根肉乎乎的手指稍稍挑起一点床帘，光亮透了进来，沈玦微微有点不适应的揉了揉眼睛，听到房间外室有人声传来又放下帘纱，半躺半靠着听起了壁角。
一道温柔的声音有些感叹的说话，沈玦一听便听出是周氏的声音“……也是可怜，几个小姑娘竟碰到这种事，你看五老太爷和三弟妹急成什么样？三弟妹刚听到时差点晕了过去，五老太爷倒是沉得住气，只是非要亲自带一队护卫去找。还好你阿爹劝下了，不然五老太爷那么大的年纪，出点什么事我们岂非更过意不去。”
沈玦听到阿爷要带护卫亲自去找她，心中一紧；待听到沈大老爷劝了下来，方才放松心弦，一股说不清的暖流淌过全身，尤其是心口热乎乎的。
十一姑娘还有些惊魂未定“竟有这种事，还是在内院混进来歹人，我这会儿光想想都怕得紧。好像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我还打算着亲去找找贵姐儿她们，幸亏十四妹妹正拉着我非要我吃杯酒，好险，好险。”
周氏亦唬了一跳，拍着胸口顺气“我的儿，亏得你没去，等会我得给你六婶好好道个谢。若是你也不见了，阿娘恐怕还不如你三婶，立马就要晕过去了”说着，她摩挲着十一姑娘的脸庞，带点后怕道“阿娘可只有你这一个骨肉，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您胡说什么呢，我这不好好的？”十一姑娘嗔怪道“不过是那么一说，三婶身边的大丫鬟晴佩姐姐来找我说时可把我吓了一跳，那会心里头吓得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贵姐儿的母亲吴氏担心女儿瞒着自己偷偷喝多了酒，特地派了身边的大丫鬟晴佩去看看，当时还被席间的众多妯娌打趣她也太紧着闺女了。现在看来，多亏了这一幅慈母心肠，沈玦前脚走，晴佩后脚就到了。听十一姑娘说贵姐儿还没到心里就急了，待听到贵姐儿是因为突然来月事才未至更是吓白了脸。旁人不知，她作为吴氏的贴身大丫鬟最是清楚，小姐的月事恰好三日前刚刚干净了，怎么也不可能这会又来了。
晴佩是个心思机灵的，一边让十一姑娘先不要把事情声张开来，自己匆匆忙忙回去告诉了吴氏。吴氏听了后身形晃了两晃，事关女儿，她竭力维持神色镇定，悄悄把周氏叫出来说清楚事情。结果命丫鬟婆子暗地里搜查的时候别的没找着，那两具被白千骨扔井里的尸体率先被发现。刚刚泡水里，尸体还未变形，好认得很，晴佩一个惊呼就惶恐的指认出两具尸体都是方才领着三位姑娘的婆子。
事情严重了，听到这话吴氏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如遭重击，喉咙发甜，一口心头血差点就要呕出，被她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整个人几欲晕死过去。
或许母爱的力量是伟大的，吴氏虽然摇摇欲坠但却没有晕过去。周氏不敢再自己处理，急忙喊人去报给了沈大老爷和沈业。当时恰巧沈大老爷也请了苏承聚会，所以苏承方才得知此事，自告奋勇要帮忙。
加大了搜查力度果然效用不凡，没多久就找到了在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里晕睡的沈六娘二人。苏承几下把她们弄醒，二人惊惧之下虽然说话颠三倒四，但拼拼凑凑倒也把事情讲出来个大概，这点对于苏承已经够了。
顺着二人的话找到了假山洞里沈玦换下的外衣，还有她匆匆忙忙用掌心被自己掐破的血液在衣服内侧写了几个模模糊糊的鲜红字迹“黑衣男子，身手不凡，速救”。
只有十个潦草的小字，但却把几点重要信息写出来了。沈玦还特地点明对方的身手，倒不是那种危急情况下还心怀善良，怕平白让下人送命。而是如果她太明白了，若是沈家派来几个普通护卫那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而且还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沈玦在里屋听得满心怅然，如果不是吴氏担心女儿，如果不是她恰好用了“来月事”这个理由，如果不是她有意救下沈六娘和贵姐儿，或许她此刻仍旧未能脱险，被那个杀胚不知带到何处去。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因果循环，天道莫测。
沈玦愣愣出神的一会儿功夫，十一姑娘已经讲到了她的身上“……贵姐儿和沈六娘倒也罢了，虽受了一番惊吓，但到底也是有惊无险。听她们两人讲都是在见那两个领路的婆子倒下后立刻就被打晕了的，连打晕她们人的脸都没瞧见，七娘可就不一样了。”
十一姑娘到现在仍觉得不敢置信，恍如身处云雾环绕中，声音带着丝空灵道“那次她一个人说的十姐和李姨娘两个人都理屈词穷，最后被阿爹大怒责罚，我就觉得她不简单……今日才知，我还是小看了她！”
周氏见女儿一向自信大方的脸上竟头回闪现出难言的失落，身为母亲，不由一颗心先偏过去，安慰道“沈七娘确实厉害，不过我儿比她也不差什么，倒是这回她运气真是好，被那歹人都带出祖宅了，还能被那位苏贤侄救回。”
十一姑娘摇摇头“阿娘就不要给女儿脸上贴金了，我怎样女儿自己最清楚。刚刚女儿一个人时，反复想了又想，若是我身处她的位子上会怎么做？但是再怎么强撑嘴硬，仅仅就单论那些许我知道的事情，在那种生死一线间的情况下我也做不到像她那样冷静、机敏，何况她肯定还面对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凶险情景。”她露出个略带苦涩和不甘的笑容“阿娘，我不如沈七娘。女儿素来自视甚高，上一回，我还可以不服气说自己未见得就做得比她差，但今日需得承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终是我太过自傲了。”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沈玦听得又泛起些睡意，小声打了个哈欠。
周氏欲言又止，十一姑娘茫然回忆那时的情景“她当时应该是被那歹人威胁住的，两个婆子当场就被杀了，贵姐儿和沈六娘都被打晕了，只有她一个小姑娘独自面对那个刚杀了人的歹人，若是我，恐怕已经怕到不行了。可是她来和我编谎话的时候一点也看不出破绽来，那真真是神色自如，半点不对劲也看不出来，所以我才轻易被瞒了过去。”
周氏忿忿道“还好你三叔母派人多问了一句，不然这事情岂不是你也要担上干系？”
十一姑娘失笑道“阿娘你说什么呢！”
周氏兀自气不平“她那么听那歹人的话，将你哄了过去。不想着怎么把这事传出来，好让我们及时去救人，真出了事该如何？那会可就她一个知情人是醒着的，她更该想办法让你知道才是。”
十一姑娘无语片刻，难怪母亲每次和李姨娘斗都处在下风，不是她说，就这智商……
终归是亲娘，十一姑娘耐心向她解释“阿爹先前就说了，按推断那个歹人八成是在以沈六娘和贵姐儿的性命威胁七娘，比如若是沈七娘不想办法混过去或是暗暗透露什么，他就杀了手里昏着的这两人。要我说，还是沈七娘聪慧大胆，方才救下还有二人的性命。”
她瞄了眼母亲，怅然又带点佩服道“若是我，真不敢保证出了贼窝后为着姐妹的性命有勇气再返回去。”
周氏脸红了红，为着她刚才冤枉了好人；沈玦则是怔怔的望着雕刻了五只欢快扑腾翅膀的小蝙蝠，象征“五福临门”的床顶，暗道：你们真的误会了，我没有那么高尚。
这个误会是美好的，沈玦也不打算解释，甚至在醒来后众人询问她事情经过时，进行了一定的艺术加工。开头和结果没变，但中间过程变成了沈玦是为了救出姐妹才去骗过十一姑娘，并且最后自己作为人质随同离开。
多么无私！搁在现代，立刻可以登报写成一篇发生于民间感人肺腑的事迹，标题沈玦都想好了，就叫“凶恶歹徒潜入花园劫持杀人，善良七娘为救姐妹奋不顾身。”
这么一出真实发生在身边，惊险悬疑、扣人心弦的大戏，善良女主为了救出姐妹，冷静机智的与歹徒周旋谈判，过程中展示了过人的胆量智慧，以及令众人感动万分的姐妹亲情和小姑娘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在现代都很有看点，更别说在古代了。
等沈玦喝完五六碗茶水，绘声绘色的讲完这个惊心动魄、波澜曲折的故事后，已经赚尽了在场所有女性听众的眼泪，不少年龄低的男性听众也红了眼眶，让她颇有成就感。
其中最为动情的就是受害人之一贵姐儿的母亲，吴氏红着眼眶，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的紧紧拉着沈玦的双手死命摇啊摇，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在沈玦被摇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快要受不住时，她终于放过了沈七娘可怜的小身板，改摇为抱，搂着沈玦哀哀哭道“多亏了七娘，不然我们贵姐儿恐怕就要凶多吉少了……三婶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往后我就把七娘视作我的亲女儿，当贵姐儿一般对待……今日若不是七娘，若不是你……”
话说的断断续续，但表达的意思却让在场不少还在抹眼泪的女人露出异样的眼神。
这个五老太爷的孙女也是因祸得福了，被国子监丞夫人当着族人的面亲口说出视若亲女，等同于做出某种隐晦的承诺了，真可谓一步登天啊！
过敏好的差不多，只是脸上痕印还未完全褪去的十姑娘更是把手里的帕子几乎抓烂，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整个人处于羡慕嫉妒恨无限循环中……
……
夜晚降临，菖蒲院里又是一片狼狈，这次李姨娘却没有阻止愤怒的女儿，因为她心中同样的愤怒，只是被隐藏在心底而已。
“阿娘，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土包子居然得了三婶这样的话！当作贵姐儿一般看待，也不看看那个小贱人有没有这样的福气！！他们一个个都眼瞎了吗？沈七娘这样的鬼话居然也相信？！就她也会为了救人把自己赔进去？说给鬼听鬼都不信！我看她根本不是为了救贵姐儿，肯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才这么做得！”十姑娘清秀的脸庞微微扭曲，咬牙切齿嫉恨道“贱人贯会惺惺作态！”
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人通常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十姑娘真相了。
见李姨娘阴沉着脸不做声，十姑娘急了去摇她的胳膊“阿娘，我们可不能让那小贱人逞心如意！不然她以后岂不是越发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李姨娘沉声道“好了，你就只会嘴上说说，嘴上说的再厉害又有什么用？”
十姑娘不甘心道“难道就看着她得意猖狂了吗？”
烛光摇曳，李姨娘娇媚的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漂亮的杏眼里泛着阴鸷“你别急，这一次哪怕是为了你哥哥，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真相”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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