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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李姨娘之夜 此乃李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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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李姨娘所住的菖蒲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紧闭房门的屋内传来一阵阵“霹雳哐啷”,屋外守夜的丫鬟婆子具是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只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屋内遍地碎片,十姑娘气得两眼赤红,毫无平日的形象。砸光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烦躁的在原地绕了两圈,顺手抄起一个纹式精美的细颈花瓶,高举过头就要狠狠砸下。
始终在旁边坐着悠闲喝茶,仿佛对女儿行为视若无睹的李姨娘终于淡淡的出声道“你砸吧,这个花瓶是你去年生辰前缠了你阿爹好几日,他才专门从太太那儿替你讨得的,你要是舍得,你就砸吧。”
细颈花瓶制作的十分漂亮,便是找遍整个沈家也找不出几件比这个好的。十姑娘高举的手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片刻后,她猛地红了眼圈,哽咽道“有什么了不起,反正阿爹如今也不疼我了,索性都砸了清净!”
李姨娘皱了皱眉头,起身走过去夺下十姑娘手里的花瓶,仔细摆好后才又叹了一声,搂着十姑娘到床沿边坐下,一根白生生的青葱细指恨铁不成钢的使劲戳了戳她的额头。
“我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笨女儿来!”
十姑娘头别过去,泪珠成串的掉了下来,抽噎道“本来就是,我才是阿爹正经闺女,宗房的小姐。十一妹明明比我小,就因为她是太太生的,我即便样样比她强,却处处不如她。如今一个泥地里跑出来的毛丫头也能下我脸面了,阿爹为了她还罚我,我哪还有脸出去见人?一个、两个阿猫阿狗般的玩意儿都这么来糟蹋我,我不活了……”
“住口!”李姨娘厉声喝止,十姑娘被她这一喝吓得眼泪都停住了,转过头来呆呆的看着素来对她宠溺有加的姨娘。
李姨娘声色俱厉道“都是我平日里太宠着你,这么点小事你就不想活了,你将来还能做什么?”
十姑娘委屈的哭喊道“阿娘”
李姨娘道“你现在觉得丢了点面子就是天大的事了,我告诉你,这种事算什么?你以后嫁了人就晓得你现在遇到的这些根本就是毛毛雨!被人说两句、笑两声,身上既没少块肉也没多块肉,你理她们做什么。你阿娘当年遇到比这丢脸,比这难堪的事多了去了,我今天就同你说,你娘能熬到今日,关键秘诀只有一个字,‘忍’!忍得下要忍,忍不下更要忍,打落牙齿和血吞。当年等着看我笑话的不知有多少人,十个里有九个笑我痴心妄想,贪图富贵,但是我现在风风光光的,给沈家生下来你和你哥哥两个,老爷待我又好,连太太素日都让我几分,旧日笑我的人如今看到我谁还敢朝我摆脸色?”
十姑娘也不哭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迟疑问道“阿娘,当年、当年他们为何……”
到底是自己亲娘,有些事情即使很想知道也难以启齿。
李姨娘冷冷的一笑,拢了拢鬓发,温柔的拿起帕子给十姑娘擦干净眼泪,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些陈年往事罢了。以前你小,阿娘没和你说,现在你也大了,该晓些事了,你可知你嫡亲的外祖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十姑娘有点兴奋道“当然知道,李家可是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外祖父潜心修学,虽只中了秀才,但学问却是阿爹也曾赞过好的呢!”
为了这个,她虽同为庶出,却是隐隐看不起其它三个庶出姐妹的,两个是贱婢丫鬟所生,还有一个亲娘也是世世代代泥地里刨食吃的下等人。
不想李姨娘却是面露讽刺,沉默不语,弄得十姑娘很有些不知所措,过了许久李姨娘才从回忆的漩涡中乍然挣脱,不屑道“那些话不过是往日里给自己脸上贴金说的,今日我也不瞒你,便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又凝思了一会,李姨娘才幽幽开口道“李家根本不是什么耕读传家、书香门第,说来好笑,我阿爷就是个田里种地的普通村汉。我那位阿爹倒真是个秀才,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穷秀才、酸秀才!读书读到二十来岁把家里祖传的十几亩地全部败光,好在终于侥幸考上了秀才,按理说也算苦尽甘来。只是他这个人本事没几分,偏偏又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个能中进士的命,整日里连妻儿老小都养不活,天天捧着他那几本破书看。回回去考,却从没有一次考中的,没有考试的盘缠了,就把我的一个姐姐卖了。我记得那会二姐都定亲了,她把绣了小半年的嫁衣剪了,半夜一根白绫悬在梁上差点无声无息的吊死,最后救了下来却还是被远远卖了。”
十姑娘瞪圆了双眼,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那天我娘哭着喊着求他不要考了,他别的能耐没有,抄起根棍子差点打掉了我娘的半条命!”
讲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冷笑数声,年幼的她看见母亲被打的倒在血泊里,阿爹还不管不顾的赤红着双眼一棍又一棍发疯般的打下去,仿佛要把屡试不第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这个场景被她牢牢印刻在脑海里,随着时间的沉淀越来越深。从那时起,她就暗暗发誓以后绝不要嫁给这样的男人,过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十姑娘听着母亲平淡无波的声音,却觉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浑身发冷。沈路虽然是严父,但对女儿还算和蔼,尤其她是女儿中比较受宠的。小时候被姨娘训哭了,阿爹会责怪的说姨娘小题大做,然后把她抱在怀里耐心的哄劝,她吃着阿爹给的桂花糖总是不知不觉就破涕为笑了……
今日才知道,世上竟还有那样的阿爹,会为了考试卖亲女儿的阿爹。
而这个阿爹还是她曾满心敬仰的外祖父……
“那阿娘,你怎么……”
她的母亲和父亲相遇相爱就像话本里写得那般情意绵绵,落魄秀才家的小姐和出身富贵的大少爷,一见倾心,如果不是使君有妇,那就更美好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没在遇见你父亲前被卖了?”
李姨娘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十姑娘背心无端端升起一股寒意。
“我们家四个姐妹,大姐从小被卖了,卖去哪了阿爹死活不肯说;二姐被卖的很远很远,至今仍音信全无,哥哥要传宗接代,当然不能卖——轮到我时,他倒是想卖我,不过,没机会了。”李姨娘哧哧的笑了两声,直把泪花都笑出来了。
十姑娘突然不想知道了,可是却硬咬着牙没出声。
“我阿爹啊,第二日就要去找人贩子商量价钱了,大约是马上手头又有钱了,心里高兴。可惜事情偏生那般不巧,当天晚上他因为多喝了两碗酒,半夜得了急症,就这么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
十姑娘先是一脸茫然,片刻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抬眼抑制不住惊恐的看向李姨娘,李姨娘却朝她缓缓摇摇头,道“不是我,呵,我倒是想做,梦里都梦见拿把剪子对准那人的喉咙一刀子扎下去,可我那会才八、九岁……是我阿娘。”
阿爹死的第二日,她木然的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男人,一滴眼泪都流不出。她隐隐听见隔壁的阿婆小声嘀咕“这孩子好狠的心,亲爹死了都不哭两声”,可是她是真的哭不出来,只觉得松了口气。
死了好。
她终于不用担心被卖了。
下午有仵作上门,李姨娘的印象特别深,一个又小又瘦,浑身环绕阴森的男人,和她阿爹完全没法比。她的阿爹虽然是个畜生,却长得挺人模狗样的,还带点书香气。
阿娘从家里仅有的三只鸡中挑了只不下蛋的杀了,还专门去村头打了黄酒放炉上热着。那天夜里她怎么也睡不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竖起,薄薄的一层木板隔音效果差得很,没多久便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说笑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这么睁了一夜的眼到天明。
这话她没有同女儿说,这些她只要自己知道就行。
十姑娘小心翼翼的询问“外祖母后来如何了?”
“她好不容易熬到阿爹死了,身体底子却已经不行了,硬拖了几年也死了。”李姨娘带着丝伤感道。
“所以女儿家嫁人一定要擦亮眼睛,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若嫁个窝囊废便是自己再能干这辈子也毁了。像我阿娘虽不是什么大小姐,只是出生普通商户人家,但自幼也生活富足,不曾吃苦,谁知跟了我爹这种男人,自己没有好日子过,还要报应道儿女身上!”终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李姨娘伤感一会也平静下来,马上借着机会教育女儿。
十姑娘乖巧的点点头,若有所悟,忽然又急急问道“外祖家、外祖家的……那些情况阿爹可知?”
李姨娘轻轻顺抚女儿绸缎般的乌发“有些知道,有些不知,该让你阿爹知道的他都知道,剩下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从小一帆风顺的长大,没受过委屈,阿娘这是教你,你现在遇到的这些都不用计较。像那个伶牙俐齿的沈七娘,她读的书再多,会的诗词再多,阿娘今日把话放这,单凭她那泥腿子出身,她就一辈子也比不上你,你且待十年后再去看她!”
这几句话听得十姑娘心头舒服许多,毕竟李姨娘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更像听一个故事,没法感同身受,不多久就恢复了往日的性子,撒娇道“阿娘,谁与那土包子置气?我还不是气阿爹偏心,为着不相干的人突然罚了我么。”
李姨娘也露出笑容,摇头道“你呀你,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没看出来这次老爷是在偏着我们吗?当着五老太爷的面,什么都不罚根本交代不过去,只罚点月钱再拘你几日,已是轻的了。若老爷真想罚你,有的是一套套名头好听却让你有苦说不出的法子,譬如叫你去家里佛堂连抄十日佛经,那才真真是活受罪!”
十姑娘有点不服气,李姨娘沉声道“总之,不管你怎么想,在你爹面前不许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服,否则惹了你爹生气,小心加倍吃苦!”
十姑娘只得诺诺点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都被禁足了,哪里还见得着阿爹。”
李姨娘看着不远处摇曳的烛火,灯光印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李姨娘自信的一笑,低声喃喃道“他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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