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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祖宅的宅斗 (下) 惟独对老爷 ...

  •   众人愕然的看着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秀颀清俊的的身影在屋内满堂烛火的光辉下耀耀夺目,只是简简单单的站在那里就令人难以忽视,自有一种风华天成的感觉。
      他的出现令嘈杂的环境为之一净,连哭声不止的十姑娘都诧异呆愣的看向少年,复又忽的想到自己现在凌乱狼狈的模样,手忙脚乱的去擦拭脸蛋。
      沈玦微微失神,几日不见,他好像比之前更高了一点,也更……好看了一些。

      少年仿佛带笑的眼神环视了一圈屋内众人,不知是不是沈玦的错觉,他似乎在看到自己时几乎难以发现的停顿了片刻,又很快转向他处。
      沈路讶异的声音打破了室中静谧,“苏贤侄?”

      苏承歉然的一笑“惊扰沈世伯了,承方才前来拜谢沈夫人,不想恰巧遇到府中有客,不便入内拜见。本想在帘外稍等片刻,却无意间听闻世伯家中内事,还望世伯勿怪。”
      少年用温和且带些许歉意的语气说出,声音如同泠泠泉水,略带清凉的淌过心田,无端端的就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他的解释,更不忍多加责怪。

      然而事实是,当时苏承来到帘外,帘子都掀起一大半时恰听到十姑娘笑问沈六娘“可读过什么书?”见里面有外客在,苏承本欲转身先回,不想淡淡的一瞥,眼角瞄到里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不由脚步一顿。他极好用的大脑迅速转动起来,回想起那日去她家中所见,再联系现场的情形……刚把形势大致推断出一二,这时就听那个可爱的小丫头毫不带怯的认真答话,清脆的童音纯净、甜美“说来实在惭愧,七娘和六姐……”

      打帘的还是个小丫鬟,脸色发红,结结巴巴地小声问他要不要进去。苏承无声的摇摇头,然而帘子放下后,不知出于何种奇异的心理,他竟站在帘外没走,就那么屏息凝神的……偷听起来。
      苏承哑然一笑,他竟然有一日也做了偷听这种事?
      他很快为自己反常的行为找了个理由,大约是好奇吧——那个小丫头可不像是这么容易吃亏认输的人呀!

      俊美的少年郎不进去也不离开,打帘的小丫鬟面上红晕尚未退去,马上便面临了美色的代价——艰难的抉择,这个正大光明偷听的少年郎,赶还是不赶呢?她纠结了许久,晃过神来见苏承已经听了好一会,一咬牙、一跺脚,最后视死如归的站在边上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被莲华姐姐骂就骂了,能多看一会……也值了!
      苏承就这么静静站在帘外听了许久,不知不觉中连呼吸都放缓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近在咫尺的帘布上,丝滑如镜般的布料倒映着日光,温顺又坚决的阻隔了气息的投入,将这里和那里分成两个世界。很快鼻尖都痒起来,但是他却不愿退后半步,只希望能凑得更近一点,听得更清楚一点。
      听到十姑娘得意的嘲笑,他眉心微蹙;听到沈玦出人意料的反击时,他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脸颊上突然冒出的酒窝含蓄的宣示着他愉悦的心情;听到李姨娘唱做俱佳、步步紧逼,右手悄然无息间紧紧握成拳头,那抹笑容消失无踪……

      隔着一道帘,心情却随着里面起伏变化,一直到沈路他们都进去了,直到李姨娘和十姑娘的倾情演出完毕,苏承自己都没发现他紧握的右手手心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他只是在皱眉,那个姨娘和十姑娘都不简单,很有迷惑性呢。
      待到沈大老爷声音和缓的要找个人说清事情经过时,苏承心中忽的一紧,想都没想的便走了出来——或许那一瞬间他也是想了的,他想,千万不能让哪个稀里糊涂的人冤枉了那可爱的小丫头……

      不然多可惜,不然,她,多可怜。

      沈路当然不会多加责怪苏承,先不说他此时能托大称对方一声“贤侄”还是沾了外甥女的光,抛开这个不论,人家理由也表述的合情合理,是碰巧了嘛。
      只是,想想这种事情又多被一个外人知道,还是被这位极为看重的“苏贤侄”知道,沈路刚消下去点的丢脸感又呼朋唤友的跑回来了……

      苏承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春光明媚春天里那个百花开,他朝沈业微微颌首“沈老,七姑娘,又见面了。”灿烂笑容像暖阳融消冰雪般直接晃花了屋内上到四十岁端庄正坐的周氏,下到后门口刚刚从美色中脱离出来的打帘小丫鬟——她再度陷入美色的无边海中了,恨不得淹死在里面。
      沈玦笑嘻嘻的喊了声“苏郎君好。”乃又乱放电了。。。
      原本激动不已的沈六娘心情以自由落体式跌落深渊,往下沉啊沉……苍天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为啥、为啥单单漏了她?她当时明明朝俏郎君送了好几个瓦数大大的秋波好伐?难道真的太矜持了?想到沈七娘被提及了——脆弱的姐妹情谊瞬间消散。

      “若世伯没有异议,那便由我来复述事情经过吧。”
      沈路对苏承认识沈业祖孙的事微感惊讶,他对苏承这类人素来是能交好就交好,不能交好也抱着千万不可得罪的心思相交,此时自然无不允之理。
      苏承微一沉吟,就将他在帘外所听到的一一复述。他记忆超群,复述时连对话都几乎不差一字,将当时的情景活灵活现的再次展开在众人面前。
      在场的男子没有笨人,更何况苏承虽是不动一字的复述,但遣词排句间很是含蓄的表明了一些东西。

      沈路听得先是有点迷糊,但很快他就“轰”的一下涨红了脸,恶狠狠的瞪了十姑娘和李姨娘两眼。
      说完李姨娘的最后一段话,苏承顿了顿,又缓缓添上自己的一句话。
      “依承浅见,此事十分明了。十姑娘无事生非,显而易见,故意刁难,心思不正;李姨娘爱女心切,行事不周,情虽可原,理却难容;七娘子应变机敏,秀外慧中,”
      苏承说到这里又是短促的停顿“然,过尤不及,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说罢深深地看了沈玦一眼,转过身朝沈路一拱手,诚恳道“承年岁尚轻,于人情世故有所欠缺,方才所述,不过微末浅见,一概事情皆有世伯决断,切勿为承所言而扰。”
      苏承的意思就是做个声明,我只是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而已,随便说说,你不要当真,等会下决断时也不要顾忌我的评论。
      然而,沈玦暗暗腹诽,你说都说了,说完了才让人家不要在意你说的话,可能吗?这段话已经表明了你的态度,你不当回事,沈大老爷却没法不当回事。

      事情演变至此,聪明人都知道孰是孰非,没什么异议了。能如此简单、迅速的解决这个小意外,说来都多亏了苏承,沈业和沈五郎都承他情,唯独沈玦却很有些不爽。
      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沈玦先是为苏承先前点评的最后那句话略略气闷,是暗指她太过斤斤计较、不依不饶了吗?可是对十姑娘和李姨娘这种人有什么好“饶”的!
      随即,气恼过后,她又忽然想到另一层好处了。

      这么说可以让沈路的脸上不至于太难看。
      否则,被人这样当众点出自己宠爱的女儿和小妾行为如此不堪,沈路羞恼之下就算不怪苏承也会暗暗迁怒自己这个根本没啥感情的侄女。现在她也被指出不当的地方,但主要过错仍归在那两位身上,既可以不用挨惩,又能缓解沈路及其他人对她的怨念,一举两得呢……
      这样一想,气恼倒是少了许多。

      不过,他是想到了这层才特意这么说的吗……

      沈路脸色发红,连到耳根子都红了,满面羞煞,连连摆手。
      他还要说什么?苏承把事情复述的如此完整,后面寥寥数语的评点可谓一针见血,甚至直接把女儿的用心点破,再笨的人也能拨开云雾见青天了,他若是还要执意否认、另作遮掩岂非连自己仅剩的脸面都不要了?

      十姑娘被苏承不留情面的点评说的脸色一白,见父亲眼里越积越多的怒火,不由内心焦急难安,又惧又怕,这次不用演,泪珠自然而然的就掉下来了。她顾不得形容狼狈,也不再讲究要哭的惹人疼惜,紧紧抓住父亲的衣摆,眼泪鼻涕都糊了上去,带点心慌惊恐的尖声道“阿爹,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
      话未说完就被沈路厌恶的推开,用的力道颇大,令十姑娘直接一个侧滚翻倒在地上,额头碰地,撞得一片乌青。

      “混帐,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狡辩,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女儿!”语气中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怜惜,有的只有厌恶和怒火。
      “十娘!”李姨娘见女儿被推倒在地是真的急了,尖叫一声扑过去查看女儿要不要紧,将十姑娘心疼的搂进怀里,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不停的问“哪里疼”,这片慈母之心倒确确实实不是装的。

      见女儿无事,只是额上青了一块,李姨娘放松点心情,仰头哀声道“老爷,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没有教好她,千万不要怪到十丫头的身上。您要打要罚都可以,即便此刻把妾身送去佛堂,从此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妾身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沈路怒不可遏,跳起来指着哀求的李姨娘大骂“你少装腔作势,打量我还会被你蒙混过去?若真是好的,先前怎会如此行事,我到今儿才知道素日竟是看错了你!”

      这段痛骂听得周氏和十一姑娘好生舒畅,只觉得往日憋得一口闷气都泄了大半。
      李姨娘心里一惊,她还从未被沈路这样不留情面的骂过,知道这次是棋差一招了,不由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使出浑身演技。她身体颤抖,娇弱不胜苦痛的模样,伤心欲绝,眼泪水不要钱似的流了下来。

      “老爷,旁人不明白妾身,您还不明白妾身吗?妾身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来甘愿做妾何曾是因为稀罕过这满身绫罗绸缎,花团锦簇的富贵日子?妾身呆在这院子里,宁愿受人白眼、连养出的儿女也要永世低人一头亦无怨无悔……那是因为这绫罗绸缎是老爷给的,这锦绣日子是同老爷一道过得……妾身,是为了我的心啊!现在老爷竟这般说妾身,十几年的恩爱转头成空,妾身只觉心若死灰。今日之事全是妾身不对,只因十姑娘受了委屈,一时糊涂,铸成大错。然妾身虽糊涂,但纵有种种不是,惟独对老爷的一片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是半点不掺假的呀!今日因妾身的缘故让老爷失了颜面,妾身不愿老爷为难,自请前去家庙修行,为老爷和太太、姑娘们日夜祈福。吃斋念佛,从此了却残生。如此,也落得个清静。以后余生惟一憾者……不过是不能和老爷此生再长相厮守,夜夜辗转反侧,流泪至天明,回忆往昔恩爱艰难度日……还望老爷成全。”

      说到最后一句“还望老爷成全”声音凄厉,宛若字字啼血,让人动容。
      十姑娘也被李姨娘震撼的表演惊住了,慌乱的抱紧李姨娘哭喊,母女二人抱成一团,泪流满身,凄惶悲凉,看得不少心软的人都面露不忍之色。
      李姨娘见沈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既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一咬牙,硬起心肠推开哭泣的女儿,用一种毅然决然又带着无限悲凉的声音大喊“还望老爷成全!”

      “还望老爷成全!”
      “还望老爷成全!”
      “还望老爷成全!”
      ……
      “还望老爷成全!”

      话音哀婉凄凉,边说边“砰砰”磕起头来,娇嫩白皙的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没几下便是一片红印,印在雪白的额头上触目惊心。这沉闷的声音像是一下下重重的敲打在沈路的心头上,让他的眼神都渐渐迷茫起来,恍惚回忆起当年和李姨娘在一块的美好时光,铜镜前一男一女的相视而笑,抱着龙凤胎时的欣喜若狂,年轻女子产后虚弱之极,却强挤出笑的柔柔说,大郎,我终于也为你生下孩儿了,我们的孩儿……那时的时光,曾经是那么美妙……

      沈路终于开口,声音迷蒙,仿佛跨越了时空从远方飘来“快起来吧,莫要把头磕坏了,到时又要喊疼,你最怕疼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又不怕了……”
      十姑娘如蒙大赦般急急忙忙的扶起额上已经磕出血迹的李姨娘,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十一姑娘在藕荷色水缎衣袖遮掩下死死的捏紧拳头,良久又颓然松开。

      沈玦冷眼旁观,看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露出嘲讽的冷笑,好一招以退为进!冷笑一露出,好巧不巧被为着李姨娘一番表演而颇感动容的苏承看到,微微皱眉。
      沈玦察觉到有人看他,顺着视线望向苏承,看见他对自己面露不赞同之色,心情不爽的她没了往日的耐心,没好气的斜睨了他一眼,偷偷朝李姨娘那里比了个手势,用嘴型鄙夷说了四个字——惺惺作态!

      苏承看到沈玦比出的口型,眉心皱成一个川子,像个小老头似的。
      沈玦看他纠结的样子,只觉得大大出了一口刚刚被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怨气,脸上露出了明快又得意的笑容,看得苏承哭笑不得,真是个小孩子呀。

      沈业看着沈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只觉得沈家基因一代不如一代!话说当年他亲爹的基因还是很好的,传到他这里也不算为祖宗蒙羞,怎么这个大侄子先前看着还可以,结果竟是个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
      他“哼”了一声,厚重的鼻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满。
      其实沈路并非草包,但是……只能说他对李姨娘是有真感情的吧,感动稍稍退去,理智开始回位,立刻发现了叔父的不满。

      沈大老爷开始为难了,他也知道这件事说到底是自己的侍妾和女儿不对,但是问题在于被感动了的沈路还是要尽力保下他的心头爱。
      沈路把姿态放低了向沈业连连赔罪,并立下承诺要好好补偿受了“惊”的两位侄女——这此项内容听得刚刚解除警报的十姑娘咬牙切齿——看看自己眼泪鼻涕的满身狼狈,看看姨娘哭花妆容的脸和额头的血迹,再看看那个一脸悠闲惬意吹着吹着茶杯小口喝茶的沈七娘,到底哪个受了“惊”啊!

      不过很快她的咬牙切齿变成惊怒委屈了,因为沈路紧接着又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因为骂得太急,喘着粗气宣布“罚半年例钱,禁足半个月”。
      十姑娘张了张口想要抗议什么,被李姨娘眼疾手快的狠狠拉了一把,女儿不懂,她却明白这是逃过一劫了,再不知足恐怕要真的惹怒老爷了。

      其余人,像是等着看热闹的周氏和瞧好戏的十一姑娘,听到最后的惩罚都是极为不甘,母女俩颇心有灵犀的同时内心咆哮——太便宜那对贱人了!
      不过却不敢多说什么。
      沈业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侄子,那一眼里面蕴含的无限深意,把沈路被看得颇为尴尬,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全部看穿一般。

      支起的窗户里洒下夕阳的余晖,沈玦闲闲的喝口茶,这事还没完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祖宅的宅斗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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