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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天在哪里 她不会自暴 ...

  •   柔和的月色透过床前的白纱窗照进屋里,沈六娘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左顾右盼,手边放着五六盒不一样的胭脂水粉,兴冲冲地往脸上搓香粉。涂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一下子红透了,抿嘴偷偷一笑,沐浴月光的脸庞刹那间艳若桃李。
      已经躺在床上的沈玦看六姐那一脸花痴样暗暗感慨美色的强大,一顿饭的功夫就生生把一个智商达到平均线的的小姑娘拖到沈三郎那种程度了。
      她摸摸下巴暗自琢磨,或许这与血缘间的神秘联系有关?比如老布什与小布什这对父子就光荣获选为美国历史上智商最低的两位总统,嗯,事实再一次证明了遗传的可怕。

      沈六娘又杂七杂八涂抹了许久,揽镜自顾了半响,自觉颇为满意,稍偏过些头,眼角余光扫到床头,发现沈七娘眼神诡异的盯着自己。那副怪摸样一看就知道没想好事!沈六娘坐在黑色圆木凳上,轻巧的回转过身体,长长的柳叶眉毛一竖就想开口质问。却见沈七娘像条滑不留手的鲤鱼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滑进了被窝里,不由一阵气闷。恨恨的转过身,拿了瓶不知何种胭脂用力抿在唇上。
      沈玦暗拍胸口,刚刚她被唬了一跳!沈六娘这个花痴脑子搭错根筋了,昏暗暗的房间里把脸刷成面白墙,还张着张血盆大口,装女鬼吓人也不是这么吓得好伐?!她当年是鬼的时候都没这么恐怖。大半夜的,不晓得人吓人,吓死人呀!

      沈玦不理会怀春少女的不正常行为,她这个心理年龄直逼三十的大龄剩女早就记不清那种忐忑甜蜜的感觉了,或者,她是从未经历过。没过多久就如同往日般陷入酣睡。
      房内独余沈六娘还精神亢奋,胸口有生以来第一次分泌令她不知所措的酸甜。她不停的仔细回忆今天在那位郎君面前的点点滴滴,一忽儿懊恼自己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少了矜持;一忽儿又担忧那人不知有没有领会她的心意,她那么矜持做什么。
      沈六娘不知不觉的沉浸在种种不可明喻的甜蜜里,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下的笑容,骨子里轻飘飘的,像要羽化登仙。她只觉得此刻看什么都欢快的不得了,侧耳倾听,往日觉得吵人的夏蝉与田蛙都蒙上了某种醉人的诗意。良久,将脸上的妆容收拾干净,从幻想中醒来,沈六娘怅然的望着窗外——月上柳梢头,约她的郎君在哪呢?

      翌日,一封书信送到沈家,一个管事样子的人把信亲手交到沈业手上后态度恭敬的立在一边。沈业看了以后站在院中,神色复杂,对着儿孙唏嘘许久。
      等父亲、兄长依次看过后,沈玦一把抢过书信,一目十行的迅速扫完,撇撇嘴,唏嘘个毛啊?不就是祖宅那边请他们全家去一趟吗?
      话虽如此,但其实沈玦也能够明白一点祖父的纠结怅然,那里毕竟是他幼年生长的地方,有着他众多的血脉至亲。何况当年祖父又是以那样的方式离开的,那是他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回去的地方。
      这里所谓的祖宅当然不是她家现在住的那几间瓦房,而是指同在白沙县聚居的寒门沈氏的祖宅。

      往前追溯,说起来还与那日遇到的“荷花仙子”有关。
      上次那位荷花仙子秦蔚然替母亲完成遗愿回了趟外祖家,在与沈家族长,也就是她的亲舅舅闲谈时无意间提到了偶遇沈业一家的情景。尤其是提到沈家一个孙子已经考中秀才时,沈族长的心思不由活络开了。
      寒门沈氏是白沙县境内三家寒门氏族之一,但近十年来外表依旧光鲜,其实内里已经大不如先前。整个沈氏号称传承百年、六代为官,历史在三家寒门中最为悠久,族中官位最高者曾官至正四品通政司左通政,沈氏也是在他身上品评为寒门,日渐壮大的。

      到了族长沈路这一代,不要说超越先祖荣光,整个沈家有品级的官员最高的不过是沈路的一位族叔,做了个从五品的武略将军。余者除了几个八、九品的小官就是沈路的三弟,前年从顺德县令调任回京做了正七品的国子监丞,虽然品级未变,但同品级的京官素来比地方官隐形高半级,也算是沈家勉强拿得出手的一个官职。
      这还不是最可虑的,让沈路心中大为不安的是沈家年青一代比父辈还不如!
      整个沈家嫡支只有两个勉强考中秀才的子弟,旁支中也仅有一个举人,那位族侄考上举人时都三十多岁了,看样子也不像是能更进一步的。

      虽然举人也能做官,但前途肯定比不上进士出身的。比如沈家旁支有一个举人功名的族人,做了二十年的官,如今近五十岁了也不过是个正八品县丞;而沈路的三弟沈奕二十六岁那年中了建元十七年的二甲进士,做满两任六年的地方县令后就因政绩斐然,考绩连续两次评为优等而调回京,三十二岁就任了七品的国子监丞,有着大好前途。
      因此在听到沈业有个孙子年仅十五就已经是秀才了,沈路一时间大为欣喜。略略推算一下时间即可得知那位沈家子孙是十四岁考中了秀才,绝对称得上年少有才。年轻是什么?不论考科举还是入仕途,都是年纪越轻越占便宜,哪怕官员考评时年纪也是一样重要标准。像沈五郎这样十四就中了秀才的,将来很有可能更进一步,不要说中举,就是再出一个进士也不是没可能。

      更妙的是,沈业论起来是他的亲叔叔,沈业的孙子也就是他的堂侄,和沈家嫡支的血缘很近。即使将来出息了,也是对嫡支更有益,少了很多顾忌。
      否则,万一捧出个旁支子弟,将来反过头欺压嫡支,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至于秦蔚然这个如今大有出息的外甥女,虽然体内流淌着一半沈家的血液,可惜的是她再好也不姓沈。

      沈路越想越舒心,立刻就修书一封命人传给叔父沈业,诚恳邀请他们本月初九回一趟祖宅。字里行间颇为热络友好,仿佛那么多年的音讯断绝根本就不存在。言辞中还恰到好处的称赞了一番沈业这些年来对子孙教导不辍,沈五郎读书也很勤勉用功。至于邀请的原因也是现成的,除了召集各处族人相聚外,与他外甥女带来的一个消息也有关。
      因为事关重大,消息是送信人捎来的口信,来人亦是沈路的心腹。
      普通沈家族人是回到祖宅才能被告知此事。但沈路有心与沈业一家修复关系,这种顺水人情自然做起来得心应手。提前把消息告诉沈业不过是卖个好而已,反正在沈族长看来就是告诉了又怎样?

      沈玦听到祖父提起凤鸣山的消息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半日后才激动地抓紧祖父宽大的衣袖,磕磕绊绊的问道“这、这是真的吗?”
      “凤鸣山要招徒了?我也能去?”语气极为欢欣。
      沈业好笑的拍了拍七娘的小手,还是第一次见她那么惊讶呢!边摇头边笑道“可没说你一定能去,要被选上才行。”
      “我一定会被选上的。”沈玦扬起稚嫩的小脸,神色却无比认真地坚声说道。

      沈业觉得孙女是在说孩子话,看她颇为认真的样子便提前打预防针道“哪有这么容易?若是那么简单被选上,也不会许多豪门子弟亦是难以拜入凤鸣山。远的不讲,我们白沙县这里至少三十年内也只有秦家那位小娘子一个人得以拜入。”现实比他说的更艰难,他们这里一个县能被选中一个已经是很小的概率了,正常应该一个都没有。
      沈玦不为所动“不是还有一个被选上了吗?既然别人可以,我也一定可以!”
      她期盼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原以为要费尽艰辛才能摸索到一点的机会就这么如同天上掉馅饼般砸在她头上,她怎么会错过?她怎么可以错过?她绝对不会失败!

      见到孙女脸上愈发坚毅的神情,沈业微微皱眉,奇怪的肃然道“七娘,你好像特别想要选上,要知道,被选上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你年纪尚幼不要看到表面的风光就羡慕不已。你不明白,这世上许多事情有得必有失,是不能光看一面的。”
      说到后面语气很是严厉,但沈玦却能听出祖父话语间满满的慈爱之心。
      沈玦有些感动,这是只有真正关爱她的人才会说出的话。不是一昧督促你出人头地,而是满心满意的为你的“人”考虑。或许她和祖父刚开始的感情只是平平,但是这三年的朝夕相处,倾心教导,人非草木,一老一少间的感情早就日渐浓厚。沈玦这么个冷心冷肺的人你让她描述那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有多浓厚她也说不清。但她知道,若问在这个孤零零的异世还有什么牵挂,那就只有眼前这个面容慈霭的老人。

      她轻轻地摇摇头,轻柔而又坚定的握住祖父粗糙的大手“阿爷,七娘知道你说的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如果有幸真的被凤鸣山选中,并不代表就从此踏上一条光明坦途。”
      沈业紧皱的眉头松开一点,到底是七娘贴心,老人家就怕儿孙不能领会自己的一番好意。像沈三郎那样为他好还以为在害他,最后弄得像仇人一样,沈业也觉得没意思。
      “其实阿爷不说我也能猜出一点……那凤鸣山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也大概明晓。但是我绝对绝对不会后悔!”
      “阿爷”沈玦越说双眼越发明亮,她“这是我的梦想,是我自己选的路,不论结果怎样,我都永不后悔!哪怕这次选不上,我也要试下一次,凤鸣山不成还有别的山,总会有座山要我的!”
      沈业被孙女这番石破惊天的话语镇住,面上露出震惊的表情,然后又变得极为复杂,带着淡淡的不解沉声问道“为什么……你可知道你本可有一条更平坦舒适的道路走?”

      沈玦觉得把积压心中多年的一部分想法说出来后浑身压力都减轻许多,舒了口气道“我知道。阿爷那么疼我定会帮我找一户千好万好的好人家嫁过去。从此我只要能得夫婿喜爱,这点大概是不难的,再生几个孩儿——就可舒舒服服的过上不用自己拼搏奋斗、每日中午都能躲懒睡觉的日子;春天能去踏青游玩,夏日可以去看满池的荷花莲叶,秋天把我想吃的吃食全都尝遍,到了冬天便抱着我自己的孩儿在红炉边上教他认字背诗。”
      沈玦又急又快的一口气把这些说完,停歇下来喝了口茶润喉。
      沈业困惑道“这不是很好吗?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胜在平安康泰、没有波澜。”

      沈玦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阿爷,我现在才十岁,却把自己一直到五十岁的人生都想好了。余下的四十年只要按部就班的完成,即是旁人眼里羡慕的恩爱啊、幸福啊,人生美满不过如此了。”
      沈玦提高音量激动道“可是真的幸福吗?这样的生活四十年和四年又有多大区别?像是翻开一本书,就算所有人都不停和你讲,这是本好书呀、很好看的。可是我知道了结局、知道每一卷的内容,根本不会有看它的欲望。这本书再好我也不想花一辈子去看,我不想过一眼看到头的人生!”

      沈平面无表情的淡淡道“你知道多少人想过这样的太平日子还过不上吗?”

      “但我们是人啊。”沈玦极为认真的一字一句道“不是牛羊猪狗,最大的愿望是每天吃饱饭,无病无灾到老死。人之所以称为人,是因为人就有思想,有感情,有对人生的美好梦想。我不能是为了活着而活,只要达到“活着”这个目标就可以舍弃所有的个人情感。”
      沈业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消化什么,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茶杯盖。须臾,他脸上渐渐露出怒容,猛地厉声呵斥道“胡闹!你才多大,就以为自己看到人生尽头了?须不知这人生最是变化无常,今天之前你连凤鸣山在哪儿都不知道,你以为去了那里就能过得你想要的生活?!”

      “我当然也不能确定。”沈玦一口应下,异常果决道“阿爷你看,虽然我决定要去尽力试一试,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座该死的凤鸣山长在哪个鬼地方,不知道自己就算用尽全力能不能被选中,不知道即使选中了需要做什么,不知道未来要吃多少苦,甚至不知道脱离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将来哪一时哪一刻就要死了!”
      沈玦神情清朗,声音掷地有声,娇弱的身躯竟给人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死”字一出口,沈业的脸色大变,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也没开口。

      沈玦骄傲又自负地一笑,眼里闪烁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亮,让沈业几乎不敢直视“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些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或许我的未来一无所有,又或者终有一日,我将无所不有,没有人能预测自己的将来。但是我绝不会仅仅因为不确定就放弃努力,这世上根本没有百分百保证的事。哪怕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就没有危险了吗?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例子古往今来还少吗?这个世道哪里是安乐土?像三哥当初开开心心去县城赶集时,何曾想过自己会差点死掉?”
      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当年,我也从未想过,一场意外的争吵——不过小小的退后一步,我就来到这里。

      她抱怨过,忿恨过,迁怒过,哭过、喊过、累过,但她从未放弃!
      她从未放弃过对美好的追求,放弃过积极的人生态度。
      时至今日,沈玦终于可以释然地说出——她感激上苍给予她又一次生命,不管什么原因,她都将铭记老天爷对她的格外垂怜。所以,她不会自暴自弃、自轻自贱,她要努力活好,然后活得更好一点。

      静谧的房屋内,沈业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孙女,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渐渐地,这个浑身散发耀目光彩的小人儿和记忆里那个时时向他撒娇、用心教导了三年的乖囡囡重叠起来,沈业恍然,这才是真正的七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春天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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