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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此间一少年 丘比特“扑 ...

  •   “啪”,沈业狠狠地朝身前坐在藤椅上的孙子甩了一巴掌,脸上冰冷的能刮下一层寒霜。
      已经步入老迈、多年不动手的沈业打起人来依旧坚实有力,随着一道响亮清脆的声音落下,沈三郎右半边脸迅速的红肿起来,看得沈玦一阵痛快。
      沈三郎因为大病未愈躲闪不及,头被打得一偏,脸上火辣辣的疼,皮下都有点麻了,让他恍惚间联想起前几日被毫无还手之力的打趴在地上的感觉。那个时候,脸上、前胸、肚子、后背、大腿、手臂,都是这种火辣辣的疼痛呢!
      沈三郎闭了闭眼睛,头保持着左偏的姿势不动,良久,他才缓缓移回正位,毫不示弱的对上祖父严厉的双眼。

      如果往日沈三郎有胆气这样和自己对视,沈业说不定还会有几分欣赏之意。然而现在,沈业若不是顾忌下手太重可能导致他伤势恶化,恨不得用力踹沈三郎几脚让这个智商不正常的孙子脑袋清醒些!
      “你身体有病,脑子也有病了吗?”沈业气的手都发颤了。他毕竟已经不年轻了,却还要为儿孙操心。“你不好好养病,没事寻你弟妹的麻烦做什么,前几天还没挨够打!”
      沈三郎一言不发的看着沈业,那眼神蕴藏了股说不清的凶狠。
      “阿爷”沈玦有点担心轻轻喊了声,这个家里她对沈业感情最深,见他如此生气,有些担忧阿爷的身体。对沈三郎则是更添一层厌恶,在她心里,沈三郎的死活远没有沈业的健康重要。
      沈五郎听到沈七娘的担忧的声音也注意到了祖父的状况,赶忙上前掺扶。

      沈业看到一左一右的孙儿孙女流露担忧之意,暴怒的眼里总算多了点欣慰,要是儿孙个个都像三郎那样,那他至少得少活十年!
      “怎么,你还不服气?”沈业人老成精,马上就发现了沈三郎眼里的凶狠和不服。
      既然阿爷自己提到了,沈三郎也不准备忍下去了。
      “是,我是不服。都说阿爷偏心,我今日才算晓得。”沈三郎愤愤道“您问也不问一声只听五郎一人的话便定了孙儿的罪,还让孙儿说什么呢?”
      沈业方才已让沈五郎说了事情的始末,他深知沈五郎为人最为客观公正,不会有失偏颇。为示公正,他既没询问沈三郎也没有问沈七娘。否则,以他近几年对七娘的了解,若是问她的话,不管谁对谁错,沈三郎必定会潜移默化中被抹黑成罪魁祸首。

      “好、好,你还怨我偏心!我沈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自己操劳半生、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到头来还要被孙子指责,沈业也是心酸难过。嗓门不由提高,苍老的脸上因怒气而泛红,想也不想就把手里的茶杯劈头砸了过去。
      茶杯砸到沈三郎的肩膀又滚落到地,四分五裂的碎开一地。杯里面的茶水溅落到他的衣袖和手背上,幸好水温已经半冷,没有烫伤,只是把沈三郎弄得颇为狼狈。
      沈三郎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性子给激了出来,怒视祖父,扯着喉咙不忿的喊道“你们不就是看五郎读书聪明又有了功名,嫌弃我没本事,一个个从现在起就偏心他。我告诉你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怎样谁说的准,都别高兴的太早!”

      “混账!混账!”沈业被这番貌似慷慨激昂的话气得老迈身躯哆嗦的更加厉害,厉声呵斥“你兄弟出息了,于你又碍着什么了你这样咒他?我看你如今是疯魔了!”
      几句话下来最失望的本该是沈业,但是沈三郎似乎比沈业还要愤怒失望。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大腿和腹部的伤口,巨大的疼痛几乎让沈三郎脑子里一瞬间变得空白,继而无力地跌坐回藤椅上,额头冒出细细地汗珠。
      “他根本不是我兄弟。”因为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沈三郎本意是指责沈五郎先不顾兄弟情义,但落在沈业眼里,添了另外一种别样含义——这是沈三郎对祖父和亲弟弟“咬牙切齿”的表现。他蓦地感到悲凉万分,仿佛刹那间衰老许多,深深地无力感袭上心头,同时涌上的还有对孙子彻底的失望。

      “你已经听不进劝了,把亲人都当成了仇人。罢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孙子吧!”
      “孽障!”
      “大孝子”沈平赶回家恰好听到父亲最后一句满是疲惫和无奈的话语,憋了一路气的他顺手从边上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比手指略粗的枝条“咚咚咚”地阴沉着脸大踏步走过来。沈平高大结实的身躯背着阳光投下一大片阴影,高高举起手发狠大力抽下去。
      一个黑色的身影义无反顾的扑到沈三郎身上,硬生生的挨了一下猛抽,喉咙里发出一声满含痛苦的闷哼。
      黑影忍痛高声大喊“他阿爹,三郎还有伤啊!”

      被并不高大的黑影遮挡在身下的沈三郎睁开错愕的眼睛,不可置信的叫道“阿娘!”
      赵氏因为生病一直在家中静养,外面的动静太大,让她想要忽视也难。母子连心,等赵氏急急忙忙披上外衣赶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令她心痛无比的一幕。身为母亲,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于是众人眼前一花,赵氏已经扑到三郎身上。硬挨了一下打后,赵氏转过头,她眼神里带了无限恳求,闪着泪花泣声哀求丈夫。
      “三郎犯了大错,你大可好好说他,骂他,下那么狠的手打他干嘛?你不知道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前儿还化脓了,黄大夫说了,万万不能再添新伤了!”

      沈平不是心硬的人,看到结发妻子这样哀求也有些不忍,喘着粗气怒道“这等不孝不悌的孽障还留着做什么?等他将来闯下滔天大祸累及全家吗?他如今本事了,谁的话也不听!不如早早打死,省的以后你我老了还要被这孽障连累连个安生日子也过不得。”
      赵氏哭道“他伤成这幅模样……你今日再打他就是要把他活生生打死!三郎虽有种种不好到底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个死鬼叫我怎么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年纪还小,以后慢慢教总会改好的。再不济等他病好了你再打,纵是打个半死,我也绝不多说一个字!”

      到此为止,沈玦已经可以想到接下来的戏码了,她微微摇头表示兴致缺缺,凑近沈业耳边低语几声,然后扶着阿爷回屋去了。
      等过段时间出来看见那儿沈平夫妻还在“讨价还价”,无非一个并不那么坚定的要打,一个努力劝说先饶他一回。沈玦已经可以预测出结果,她心想,阿爷比起三年前是真的老了。
      人老了,心就软了。

      沈玦快步走到院门口。从屋门前望向篱笆院外,只有硬币大小的鹅黄色野花开满了小径两旁。它们随意的点缀在绿草中,像天上某位淘气的仙子故意将点点金鳞恶作剧地洒落人间,为这分割成小片的杂草丛也平添了不少亮色。
      当然,在这万物勃发的季节,花草树木无一不充满生机,黄也罢,绿也罢,都是那样可爱。举目望去,乡间野景亦是赏心悦目。
      ——最为赏心悦目的是那小径道上、杨柳树下的蓝衣少年。

      少年长的唇红齿白,剑眉星目,十五六岁左右的年纪,脸庞犹带点稚嫩。乌黑如墨的长发用银冠束起,身穿一件如意云纹的宝蓝色缎袍,袍下露出黑色布靴,腰间还挂有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搭着五色络子,修长挺拔的身形站的格外笔直。他徘回在沈家院门口似在确认什么,看到沈玦愣了一愣,墨玉般的瞳仁明亮耀目,朝她颌首微笑,白净的脸上悄悄爬起一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绯红。
      他迎着刺目的阳光朝沈玦的方向注视过来,杨柳嫩绿的枝条温柔轻抚他棱角鲜明的下巴,不知是不是阳光太耀眼的缘故,竟让沈玦微微炫目。
      好一个俊俏的美少年!

      沈家的基因都很好,沈玦的几个哥哥姐妹单论长相都不错,至少远超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她家五朵金花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村花级别的,三位哥哥也是属于走在大马路上高回头率人群。这几年也见过几个相貌好的男女,但是如眼前少年长得这般好看的她还是头次见到。单以美色评判,连那位清雅宜人的荷花仙子也比不上。
      苏承有点意外的看着俏生生站在院门口的女童,年纪虽小当从那精致白皙的脸蛋可以看出是个标标准准的美人胚子。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含着疑惑的看着他,不知为何,似乎下意识的苏承心就柔软许多,朝她温和的笑了笑,点头示意。

      等美少年步姿从容的走到面前,沈玦回以一个笑容,问道“这位郎君有事吗?”
      “小妹妹,问一下,这家是姓沈吗?”
      沈玦眨巴两下大眼睛“是。你找我家人吗?”
      苏承点点头,看着可爱的女孩子突然觉得有点手痒,很想捏捏她婴儿肥的脸颊。不自然的咳了咳,他才笑眯眯的说道“是啊,小妹妹带我去找你家大人好不好?”
      此时的苏承根本没意识到他奇怪的不同于往日的和煦态度,而且还极有耐心。
      沈玦好奇的看着美少年,点点头“当然,你跟我来。”

      她领着美少年到沈平面前,想了想,跑去通知沈业来了个漂亮的男孩。恰好被沈六娘听到,她好奇的跑出来看,这一看竟呆住了,两片红晕悄悄浮上白净的脸庞。
      等沈玦回来时,沈平正有点茫然的问道“这位小郎君找我有什么事吗?”语气丝毫没有因为刚刚对三郎的怒火受影响,除了客气以外也有少年容貌极易给人好感的缘故。
      苏承一拱手,温和有礼但神色间带了点普通人难以察觉的疏离道“这位是沈郎君吧,在下姓苏,单名一个承字。此次冒昧前来打扰实是有事相询。”
      沈平更加茫然不解“我与苏小郎君素未相识,有事问我……这,恐怕要让苏小郎君失望了。”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呀。
      沈玦立在一边却突然猜到了什么,抬头望向苏承恰好遇上他含笑的目光,微微惊异。
      能让一个素未相识的少年突然找上门来,大约或多或少都和“那事”有关。

      苏承语气略带歉意道“此次在下冒昧打扰,实不相瞒是为了十日前令郎在白沙县所遇之事。”此言一出,在沈平听来不辄于响了个闷雷在耳边炸开,他神情一下子变得诚惶诚恐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华丽丽变身为洪水猛兽的少年。
      沈玦倒是不觉得吃惊,早猜到了。
      苏承略带讶异地看了眼身边淡定的小娘子,觉得她很有趣。见沈平惊疑的神色,连忙解释道“沈郎君莫要误会,其实在下是当日那位被令郎直言相助的小娘子的表兄。”
      表兄?沈平神色稍安,继续听下去。

      “表妹自幼失怙,上月姑母临终前曾寄书信一封托我照顾表妹一二。谁知在投奔路上出了岔子……那日偏生集会人多与家仆走散了,又遇到……我晚了几日才知道大概原委,百般打听到沈郎君当日亦与此事相关。还望郎君能将当日之事尽告知于我,在下必定感激涕零,否则承他日恐无言面对地下姑母慈心。”言辞恳切,说罢深深一鞠躬。
      沈平大大的松了口气,不是找上门来报仇的就行。沈玦恍然大悟,原来是小白花的表兄呀,难怪找到她家了。沈六娘红晕更浓,多么重情重义的好郎君呀!

      放松紧张心弦的沈平把事情的始末都说了一遍,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最后,老好人沈平还很善意的提醒他,那位可是豪门贵族,年轻人不要一时冲动,仔细打听下令表妹的情况再作打算——其实就是委婉的劝他不要白费功夫,你已经仁至义尽啦。
      苏承很慎重的道了谢,不过沈玦看他眼中透出的神色的不像是要放弃的。
      问完相关事情后,苏承又表示要去探望一下沈三郎,表达感谢。不管沈三郎的智商如何,他这身伤都是因自己的表妹而受的,总要表示一下。
      沈三郎见到苏承则是颇为激动,接受了对方的道谢后连连叮嘱苏承一定要把他的表妹尽快救出那个魔窟……最后还是沈平黑着脸把苏承拉走的。

      沈平对苏承的感官很好——小伙子,皮相好,有礼貌,说话斯文,从穿着看也是家境优渥——符合每个有女儿的阿爹心中“好女婿”的条件。当然,沈平这里琢磨的可不是沈玦,而是已经袅袅婷婷十三余的沈六娘。于是他拿出十二万分热情挽留苏承吃完饭再走,热情的让他毛骨悚然。
      用餐期间,沈平详细的旁敲侧击了苏承的身世,听到他是寒门苏家的旁支嫡子,眼神的火热温度又提高一层,看得苏承头皮发麻。好不容易食不知味的吃完晚餐,他连忙以“急于打听表妹消息”为由逃之夭夭。
      沈六娘依依不舍的坚持陪阿爹送苏承到门口,面色娇羞的看了眼清雅俊逸的少年,朝他连送几个秋波,确保对方百分百收到后才又羞涩一笑的低下头,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段肌肤丰泽、纹理细腻的脖颈,衬着乌黑的发辫和葱绿的水衫越发显得白得腻人。

      这里要讲个很励志的故事。
      当年,沈六娘还是个不懂事的野丫头时,整日里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皮肤底子又不如沈玦,于是不出意外的晒成了个黑美人。
      然而十来岁的年纪本就是女孩的青春发育期,更别提古代女性都早熟。某日无意间看到镜子里脸的沈六娘像是被点化顿悟般觉醒了少女之心,于是假小子也开始爱美了。
      又然而,还没觉悟几天的沈六娘遭遇了一个不小的打击。她和赵氏、沈七娘一道蹭驴车坐时,先是赵氏上去了,又是沈七娘上去了,轮到她时悲剧了——那头蠢驴很有骨气的拒收客人。沈六娘一屁股坐空,摔了个嘴啃泥,当场沈七娘就笑得欢快极了。

      这也罢了,接下来那头蠢驴不知犯了什么犟,身体动来动去,就是不肯让她上车,逗得所有人都笑了。不知哪个杀千刀的长舌妇取笑她“别是面生的黑,连驴都不肯载了吧!”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通好笑,并且发展为每次她搭车都要被这么取笑一通,于是“沈黑娘”的名声也随之越传越广……
      沈六娘视此为奇耻大辱,痛下决心要一雪前耻。难得她也有毅力一回,坚持一年多后果然白了许多。白美人显然比黑美人更迎合这个时代的审美,依据沈玦的友情统计,自从沈六娘变白后收到的零嘴、野花数量猛地窜高一大截。

      这让沈六娘一时间信心爆棚,自觉自己也是个美人了,很养出了些目高于顶的傲气。对于附近年岁相当的少年没一个瞧得上的。看看东家送花的三小子嘴角一撇,嗤笑对方“歪瓜裂枣”,谈到西面李家的长孙眼睛向天,嘲讽人家“土的掉渣”。
      可以说她功力强大的把附近有适龄男孩的人家得罪了个遍,连赵氏的大嫂都找赵氏酸言酸语的埋怨了一通——沈六娘直接指着她处于青春发育期、长了满脸痘痘的四表兄惊叫道:我们家阿福都比你好看……阿福是她新养的一条中华田园犬。
      可怜赵四郎本来就很难为情,被亲表妹这么一说羞愤下再也不肯出家门了……

      直到见到了苏承同学,从头发丝到鞋底跟的条件都那么符合沈六娘平日里的幻想。
      哪个少女不怀春?丘比特“扑哧”着小翅膀毫不客气的拉开弓射中了她的红心——春暖花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此间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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