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郑良霄

23、第22章 自承身份

　　小文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沐讷沐文之，讷于言而敏于行。她有时很习惯一个人呆着，静静地不用说话。捧着一本书，在她那间独立的小阁楼里，慢慢消磨去大把的午后时光。她经常会觉得，用语言去向人解释，这件事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那样，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但自从她扮做叮当后，她才知道，作为一个哑女，其实有很多不得已的苦忠。其中之一就是不能去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另一件则是不能为自己申辩。

　　如今就是这样的情况。

　　她一回到王亶这边，就发现正主王亶不在，那个多事的李克定却在王亶的房间里叽叽歪歪。

　　“王大人被这狐狸精迷了魂吧，也不问问她，那纸上的地址到底怎么回事？她手上夺下来的东西，她怎么会不知道？她一定和那女掌柜间有些苟且，王副使只要一问就能问出个端倪……那小哑巴其实比你们看到的精明多了，单看她攀高枝的本事，就能推出一二，王副使居然还护着这样她！”碎碎叨叨，说个不了。

　　王亶的手下，自然也就听听，全都没什么表示。

　　小文不作声，放轻了脚步，走到李克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李克定立刻把脸扭向了小文的方向。“谁？”

　　小文向边上满脸为难的王亶手下打了个眼色。不让他们说话。

　　李克定有些犹豫，似想伸手摸过来，又好像有些不敢。“你们不要与我玩笑，”李克定色厉内荏的吓唬人，“别看我这眼此时看不见，到了看见那天，我会把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看上一遍！你们佬的事，我可都记着呢。”

　　王亶的手下，有人“切”了一声，懒懒地走了开去。

　　“别瞧不起人。你们信不信，王副使兄弟这案子，最后还得靠我李克定来帮他审个水落石出。到那时，我就是王副使最倚仗的人。你们现在看不起我，到时就让你们知道王某的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王亶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李克定慌忙起身。小文却坐着没动。

　　王亶一只脚跨进了屋子，他的目光落在了小文身上，停留片刻，笑了一下。

　　李克定摸着桌子向门外溜。

　　“李先生等一下。”王亶叫住了李克定，“你坐一下，我有话问你。”

　　李克定手抓着桌子的边，半天没有动，好一会儿才笑着说：“王副使有什么话，尽管问，李某一定尽心回答。”

　　难得王亶有让他坐下的时候，这一回居然也并没有让他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样子。

　　小文突然意识到，在李克定的眼中，任何人都是一样不值得信赖的。这一点上，他对王亶和对凌景夏没什么不同。

　　王亶只是略一沉吟，“我想问李先生一句，李先生是不是对王珂罗这个案子已经有了什么想法？你是否已经有了怀疑的人？”

　　“这……”李克定拖个长腔，停了很久才说下去，“并没有什么怀疑，我不是一直在帮王副使想办法吗？若是能让我找到蛛丝马迹，我一定第一个告诉王副使。”他总是故意给人这种印象：我知道很多，但偏不告诉你。

　　但发生今天的事情后，小文现在有点怀疑，他知道的东西，是不是真有他显示出来的那么多。

　　显然，王亶也在和小文有着同样的想法。

　　“那好，李先生先自稳便，若是真的有了什么想法，也请尽早来告诉我一声。”

　　“是，一定。”李克定谄笑着由人扶了出去。

　　在王亶的眼神示意下，王亶那些手下也一同退了出去。

　　小文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看着王亶手下那些人在王亶眼神的示意下，有意的，一个一个的向外走，最后的那一个临出门，还随手关上了房门。给房间里造成了一种瞬间暗了下来的效果。她倒是看出了那种训练有素的声势，但她也知道，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用来吓唬人的。

　　她突然咯咯的笑了。

　　一旁王亶这才受了小文提醒似的，在刚才李克定坐的椅上坐了下来。

　　小文大大方方去看王亶。她的目光正好迎上了王亶的目光。王亶目光中若有所思。

　　小文噗嗤一声笑了，“我就知道，今天肯定露馅了。”她在王亶利刃般的目光中毫无退缩之意，“我一看到有文字的东西，就忍不住，总得上去仔细辨认，而你知道叮当是不识字的。”小文向着王亶略略拱了一下手，“沐讷沐文之，凌大人的朋友。”她的态度不卑不亢。

　　她刚才，在快意居那里，当着王亶的面两次去仔细辩认那快意居的牌扁。自己事后想想也大是不妥。刚才王亶这一做作，小文也就知道事情已经穿帮。她不用王亶来审自己，赶紧的承认了自己是假扮叮当。

　　王亶显然是存着一些怒气进来的，到了此时，突然好像泄了出去。只见他慢慢垂下头来，只专心的看着自己的膝上那一块棉袍的衣料，好半天没有明显的动作。

　　可小文却发现，他的手紧紧的捏着自己的衣摆，连关节处都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了。

　　因为被骗生气了吗？

　　“我的真实身份，只是一个普通民女，没有官方背景。我来此目的，只为探案。所以，王副使不必担心，”她安抚了一下王亶，“若王副使还不放心，可以遣人在临安打听一下，沐文之不完全是无名之辈。”小文这么说时，隐隐含了些傲气。

　　她现要需要这种傲气。

　　可王亶还是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此事还望王副使能继续瞒着其他人，主要是瞒着李克定。因为他是此案的关键证人，而我们一直怀疑他没有说实话。”小文说话的口气中一点也没有客气的意思。她是沐文之，即不是大宋官府的人，也不是想从王亶处得什么利益的人。她没必要在人前低声下气，她为案子而来，只做对案子有利的事情。

　　眼下种情况，文雅与谦和，只会让对方看轻了你，如果还想与对方旗鼓相当的合作下去，就得有点气势才行。

　　王亶的嘴张了好几回，却似乎不知道该对小文说什么似的。

　　小文突然有些不安，他意识到王亶可能比他看起来更内向。但这种人也更难容得下欺骗。好在，他们不是朋友。所以不必为此事内疚。

　　“王副使有什么话，尽可以问我，我知道的，可以酌情告诉你，尤其是与案子有关的事情。”小文这样说。她明白，王亶毕竟是金人，又且姓着完颜，按理说，是不该告诉他太多的。可作为信任的交换，此时，小文需要安抚王亶。

　　“真正的叮当现在在哪里？”王亶终于开了口，没想到，他首先问到的，还是叮当。

　　“真正的叮当此时一个人住在杨大人为她安排的一处小院中，”小文指点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那场大火后，叮当的脑子出了些问题，她不太愿意见外人。又加上不会说话。所以我们没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我想见见她可以吗？”王亶问，用了并不抱有指望的语气。而且，他就算此时在与小文说着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直视着小文了。他的眼睛开始回避小文的目光。那不是害羞，小文知道，也不是别扭。那是被欺骗后的小心和戒备。这说明，这个人与你在一起时，会用些心机了。

　　也许是刚才自己太咄咄逼人了？

　　“可以是可以，”小文想了一下，“不过，我只能带你到她院子外面，”她坦然的看着王亶，“叮当不喜欢我，她若是看到我的话，会情绪不稳。”

　　王亶站了起来，“我要见她！”他的眼睛此时不看小文。下巴也微微抬着。这是倨傲的表情。

　　果然是生气了！小文想，假扮身份是自己不对。可王亶这种隐忍的怒气却实实是犯不着。

　　“请等一下，”小文没有动，“我有条件。”

　　“说！”

　　“我还得继续扮金使团的使女，”她毫不脸红的提出要求，“我需要从李克定处得到像今天这样的线索。这样的线索，他是不会告诉大宋刑部官员的，当然也不会告诉我。”她看着王亶留给自己的那一片后背。

　　王亶的身形，若仔细看，比杨无咎还是状硕结实许多，至少肩部要比杨无咎宽阔。这是一个长期狩猎的草原民族特有的特征。就算王亶打扮得和杨无咎十分类似，人也十分斯文有礼，也掩不去他那溶入血液中的桀骜野性。

　　“可以！”王亶给的回答也十分简单。“我也不会对人去说破这事。”

　　小文笑了，这人是个十分理智的人，就算觉得被骗丢脸，却也能清晰的分辨轻重缓急。

　　“我也会继续协助你追寻案子的线索。”小文说，“我觉得你我的配合一直还算默契。我本人与官府并无关联，只是喜好探寻事情的真相，把探案当成个小小的爱好。所以在探案过程中，我只会还案件以本来面目，不会故意扭曲或曲解案情，这一点请放心。”

　　“好！”王亶又一次痛痛快快的答应了。

　　小文发现，从始到终，王亶居然对自己的情况不置一词，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置疑。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文笑了，这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看样子，他们两个要想重建之前的默契与信任，还得另下些工夫。

　　看王亶已经急急跨出了门槛，小文起身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