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枯荣韵禅 ...
-
枯荣韵禅
“师傅……您！”
禅杖当头打来，鉴心侧身闪避，锡杖以分寸之差与鉴心擦身而过，呼呼的杖风，让鉴心犹能感受到那雄厚刚猛的力道！
手腕翻转，知岸禅师不由分说，出手再攻！
年迈的老僧看上去老态龙钟，身手却矫健得惊人，禅杖灵巧转动，一招一式，暗蕴有佛门浩然之力，遭受师傅的莫名攻击，鉴心不明所以却也是不敢大意，身法游走，举掌接招，回身躲避之间，犹留心三分。
袈裟飘荡，扫起满地的落叶，漫天飞舞；禅杖呼啸，铜环清脆的希希声响如清泉流淌，如警世钟声，禅院古树上老朽的树叶不堪杖风的拂动，飘飘落下。
落叶归根，轮回不息。
枯容若梦，佛韵禅音。
一老一少，一灰一白的两位僧者，踏着越加迅速的步伐，踩出“刺啦刺啦”枯叶碎裂的声音。
挥舞禅杖的同时，知岸禅师忽然开口吟诵道：
“静斋供世尊，禅院少年僧。
问彼何缘由，初心现怒嗔？”
知岸禅师神静气匀，年长如知岸，在如此在激烈的动作招式中的语调平稳得丝毫不像是正在动武的人！
鉴心闻诗一愣，随即明白此乃师傅的指点，挡下禅杖的同时，脑子思索，同样以偈答曰：
“翻卷识经文，焚香本心澄。
若非冤屈杖，佛子不避身。”
两股六环智锡横空打下，塔婆形的杖头尚未触地，厚重的力道就将地面一层薄薄的尘土扬至半身高；禅杖声声呼啸中，似乎夹杂了禅师的一声叹息：
“善缘终可化元真，无相无执三昧生。
僧若天地皆万空，明心何来业障存？”
知岸禅师轻轻一偈，却如当头喝棒，使鉴心豁然醒悟！
是啊，既无杀心，既无杀念，又为何会因知岸禅师“欲打”之势而起了战意？
杖未打到身上，自己却已认定他人杀意；因人动而己心动，虽是人性之本却也是佛心不坚。
世界所有争端的生起，人间一切矛盾的产生，皆是源自人内心对他人的排斥与不信任，修习佛法，不正是为了让天生的慧根重新破土吗？
渡人自渡，若自己都不能明心，不能宁静，谈何度化人间？谈何普渡众生？
杖未动。
师未动。
是心在动。
心若动，读再多的经书亦是徒劳；心若不动，万千魔障犹不能扰人。
心静佛土净，心宁天地和。
雨过天晴，清明再现。
重新找回了本心，鉴心原本有些许涣散的双眼又有了夺目的奕奕神采，满心欢喜的答了一偈：
“痴徒妄与无为争，喜得禅机谢师恩。
但应此心无所住，何须佛典净六根？
师傅开破得是。”
说着，鉴心骤燃停下了律动的双掌双足，两腿并拢，双手合十，低头闭目：
“是鉴心起了迷惘着了相，使自身慧心蒙了尘，我与师傅禅心会见，天地皆空。”
随着最后一个“空”字的发出，再次砸落的禅杖在离鉴心脑门只有分毫之处蓦然停下！
风，不知何时起。
徐徐的清风吹动了树叶，却再也吹不起禅定的心一丝涟漪。
鉴心闭目间，额前发丝轻飘，禅杖上小环摇摆不止，股环中，世尊含笑，也许是鉴心的开悟使他欣慰，佛陀的笑容带上了一些嘉许。
“随喜，你禅机即悟，可阅经矣，望你今后的修行路上，初心依然。”
缩回手臂，知岸禅师淡然的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右掌竖立，对鉴心低念佛号：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鉴心回以佛号施礼，再也没有过多的语言。
禅者的风度，僧人的了悟。
………………………………………………………………………………………………
黄昏。
云天飘渺里，清圣白云被最后一道阳光染上了梦幻的红霞，暮光披露，映射在慈悲净土高大显目的鼓楼上，让偏袒右肩的擂鼓僧留给人们一个朦胧的轮廓剪影。
僧者双手高举鼓杵，夜幕降临之际，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声声鼓，声声慢。
沉厚敦实的短促鼓声如晚霞云端深处传来的雷音。
是警示，亦是慈悲。
生活在慈悲净土的人、释两族的族民，便在这晨钟暮鼓的清规戒律中结束了一天的劳动耕作。
禅静乡四面石壁上原本金光笼罩的诸佛菩萨像渐渐地沉入夜色。
菩提林内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在西坠夕阳下反照出了最耀眼的光芒，正如佛者将一天的所修功德无私回向苍生；随后，一点点，微笑着褪了颜色。
夜幕降临……………………
“咚咚咚咚咚咚……”
静斋院厨房中传出了一阵急速的剁刀声，伴随而来的，更是一股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气，这香味儿不同于人世酒楼中的山珍海味引人大快朵颐，而是一种返璞归真，回入自然的纯真菜香，直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一口大铁锅下柴火燃烧，时不时飘飞一丁半点儿的火星，使入夜后有些寒冷的厨房温暖无比。
锅中米粒翻滚，腾腾蒸汽快要将木锅盖掀开，旁边，鉴心俯身于灶台上，右手握一柄粗糙的菜刀，左手按着一把鲜嫩的青菜在案板上，以常人不能及的速度将青菜切成小丁，准备待会儿一块儿放入米中焖熟。
“鉴心师弟，我给你添柴来了。”
忽而，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声响起，随后，一僧者抱着满怀的枯枝柴段用胳膊肘推开了厨房门进来了。
看僧人似乎快抱不住那一堆的木柴，鉴心连忙放下手中菜刀，要去搭把手。
“不用了师弟，你是做饭的人，回头把手弄脏了还怎么切菜啊？这儿我来就行。”
年轻的僧人说着，便慢慢将手中的木柴小心的放到地上，站起身，露出了他那张斯文且端正的脸庞。
“多谢定心师兄。”
“师兄弟一场，何必。”
定心笑着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请师兄先去洗漱一番，斋饭片刻便好。”
看见锅中米饭快好，鉴心又回到灶台前，赶紧继续去把剩下的青菜切好。
“我帮你添添柴吧，六个人的斋饭，你一个人忙不大过来吧？”
就算鉴心连说着不用，定心却也是蹲下身开始朝锅底下添柴。
“多谢了。”
鉴心微微一笑，不再客套，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菜板上，专心准备晚斋。
添柴之火，燃烧更胜。
卡啦，咔哧，噗呼，咚咚咚……
木柴被送进灶内的声音，木枝燃烧的噼啪声，蒸汽冒腾冲击锅盖声，以及菜刀切在木板上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橙色的灶火光芒照亮厨房，温馨的气氛营造出家人的温暖，他和其他四个师兄弟都是知岸禅师收养的孤儿，定心在师兄弟中年龄排第三，鉴心第四，定心虽年长他三岁，年龄却最相近，也属他们二人情感最好，多年以来相互相持，情同手足，鉴心不由得想，亲生兄弟也不过如此吧。
平淡，平安，平静。
就算不入红尘，这样的生活又何尝不幸福？
鉴心正想着，忽听身旁定心说道：
“唉？师弟，这些烂米烂菜叶都不要了是吧？我就顺便当柴给烧了吧。”
定心说着就要将放在灶台旁的一筐烂菜烂米扔进火中。
“啊……师兄且慢。”
鉴心开口阻止。
“怎么了？”
鉴心从定心手中接过菜篮：
“这米菜不可抛弃浪费，这都是慈悲净土众施主的布施，是檀那的功德。不可糟蹋。”
定心笑道：
“师弟瞧你说的，只要我们将斋饭吃完，不做剩余，便不是浪费了啊；这话，你还是跟灵心师弟去说比较合适。”
定心口中的灵心，正是五师兄弟中最小的，年方八岁，到他这个年龄，正是叼嘴挑食的时候，斋饭时，要是没知岸禅师严厉的目光，他早就扔下扒了半碗的斋饭去找其他禅院的沙弥玩耍去了。
鉴心却严肃的说：
“佛曰一滴水中方有四万八千虫，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一粒米中又蕴含有多少生命呢？一米生自万千米粒，一生万法，万法归一，每一米都是佛祖千百劫修来布施给众生的恩惠，有着无量功德。”
定心有些发愣了：
“可这米菜都烂了，不扔可怎么办啊？”
鉴心微微一笑：
“我们不吃，自有生灵食之，你看。”
鉴心白皙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片枯奄的青菜叶子，举到定心眼前：
“这菜中，有虫。”
定心一看，果真！
一条不过半分长的翠绿小菜虫在菜叶上慢慢的蠕动着，啃食菜叶，将虫洞缓缓的扩大，全然不知方才若非慈悲一念，便险些命丧火海！
再小的有情众生，亦是生命！
僧者的慈悲，令人动容！
“阿弥陀佛！”
定心合十，由衷感叹：
“鉴心师弟你慧根不浅，佛缘深厚，定心白长你数岁，在佛理佛法修为上却远不如你，枉我自称是你师兄啊！”
定心不由得神情沮丧的摇了摇头，鉴心连忙安慰道：
“师兄切莫如此，鉴心只是侥幸悟得此理，机缘若到，师兄之佛法修为定在鉴心之上。”
定心苦笑着回答：
“师弟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师兄弟中就属我愚笨迟钝，就算读再多的经书也悟不了禅机，活该师傅每日让我上山劈柴……”
仔细一看，定心的芒鞋上沾了不少泥垢，雪白的罗汉袜上也溅了些许污点，双手因长时间握斧头而生了水泡。
“你我佛性本是一样，在这点上师傅比我看得明白，断不会舍弃任何对佛有尊敬之心的众生，师傅做次安排，必有其道理，说不定日后更有重任交予，定心师兄万不可自暴自弃啊。”
“哈哈……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吧……”
定心打着哈哈带过了话题。
“让我为你疗伤吧。”
“不劳烦师弟了，既然是我自己的修行路，任何艰苦任何劳累都是别人替代不了的，师弟你修炼佛法愿力亦是不易，我怎能因自己而累怠慢别人修行？”
“嗯……”
鉴心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递给定心：
“我这儿正好有一瓶膏药，是我亲手调配，可治水泡创伤，定心师兄可拿去一试。”
“多谢。”
定心满面感激的伸手接过瓷瓶，举手间，衣袖下滑，露出了定心的手腕。
却见定心手腕上，佩戴着一串造型古怪的念珠！
那念珠竟是由一粒粒小骷髅串成的！
一颗一颗，不知到底是用何材质制作而成的骷髅头雕刻得栩栩如生，就鉴心所观之处，这些骷髅头有的看起来悲伤绝望，有的看起来猖狂嚣张，有的看起来怒火冲天，有的看起来阴险狡诈……仿佛人的七情六欲，全都融入了这一串骷髅念珠当中。
念珠如毒蛇一般缠绕在定心的手腕上，本为佛门法器的念珠，却隐隐透出了与佛门格格不入的诡异气息！
鉴心不禁指着定心的手腕询问：
“定心师兄，那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枯荣韵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