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也爱改标题》丁十三

5、协议（4）

　　小午的母亲看见小午和徐凛、康凡肃都变了脸色，表情也变得复杂。
　　“我那时候一点儿都不愿意和男人结婚、生孩子，和你爸在一块儿倒是一拍即合。后来家里逼着我们要孩子，就有了你。再后来，你爸就认识了你的老师，他们在一起也有十多年了，我虽然听过他的名字，不过也没见过他，见面也没必要不是？我和你爸爸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以后也会这么过下去，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你，怕你难受才一直没告诉你，小午可别怪我们呀。”
　　“可是，妈妈你也太可怜了，你为什么不离婚？你既然一开始都知道为什么还……”
　　“也许女人真的都是感性动物吧，在一起生活太久，即便没有爱情也会有其他感情，更何况是他那样好的人，”小午的母亲苦涩一笑，“他没有错，是我贪念这种感觉，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自己心里也有怨气。小午以后可不能像妈妈这样笨啊……”
　　小午伏在她母亲的肩上，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流。她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家中亲戚会那样对待他们，为什么那些长辈的眼神总是带着诡异，还有父亲的夜不归宿、老师的过分爱护，她都明白了。她没有办法不去怨恨。她相信，那天在老师家看见的那一幕会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一个是她曾经暗自慕恋的人，一个是她最亲最爱的人，对她而言，这就像是同时被两个人背叛，还有那近似于逆伦的感情更让她觉得恶心。
　　可她又能责怪谁？同性恋如何？她不是不了解，那不是罪，那是与生俱来无法改变的。她的父母呵护了她二十年，她又有什么资格开口责问任何一人？
　　小午的泪已经干了，这一下午她哭得太久，甚至觉得脑袋昏沉四肢麻木。
　　徐凛与康凡肃见事情差不多算是告一段落，便起身告辞，这母女二人需要时间。小午想了想，还是一直送他们到路边：“今天太谢谢你们了，也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抱歉。”她说着，还弯腰鞠了一躬。
　　“没事儿，你好好照顾妈妈，自己也别想太多。算起来这也可以说是上一辈的事儿了，大人们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吧。父母永远是父母，这一点不会改变，也无法改变。”康凡肃劝了她两句，小午很聪明，但聪明不能解决一切，就像理智不能战胜感情。这样的事情即便她理解也没用，痛苦无法避免。
　　“走吧。”徐凛坐在副驾驶催促。
　　康凡肃随口问道，“老板你今天怎么了？好像特别有感触？”
　　徐凛收回不知看向哪里的视线，摇头，“没有啊。”
　　“老板啊，信我的话就说说，我可是个好听众。你今天下午不是一直盯着小午的妈妈么？怎么，是你喜欢的类型？”
　　“你的眼睛和大脑至少有一个出了问题。”徐凛回道，心里却惊讶。他心里确实想到了一些事，只是没想到会被这人看出来。
　　康凡肃虽然在开车，但也一直细心注意着徐凛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对了，“好，好，好，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是和你家人有关系么？”
　　“与你无关。”徐凛的声音冷冷的，双手抱胸靠在车座闭目养神起来。
　　康凡肃无声地叹了口气，徐凛的自我防范意识很强，从他们头回见面起就是这样，但这也让他更加好奇。虽然探听他人隐秘不是什么道德的行为，但徐凛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探究下去。
　　“我道歉，老板，”他放缓声线，“我只是随便聊聊。”
　　没有声音。
　　“难道老板你讨厌同性恋？”康凡肃自顾自往下说，语调抑扬顿挫，像是说书：“不过确实，这男人真有点过分，喜欢男人还偏偏要找女人结婚，结婚了又偏要在外面继续和男人混在一起。我还真好奇，这小午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话怎么这么多。”
　　“老板你终于说话了啊！其实吧，你也别这么在意，同性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有歧视同性恋。”
　　“不歧视？那就好。”康凡肃莫名松了口气，“说到底这都是别人家的事儿，老板可别为了这让自己不舒服。”
　　“哟，我看你挺关心人家小姑娘的呀。”
　　“哎？我可没有，只是看她挺可怜的。老板你可别光说我，你自己不也是么，要不下午还跑这一趟做什么。你可别告诉我你怕她告你什么的。”
　　徐凛轻笑一声，又有些沉郁地说道，“无人可以倾诉又无法解决的问题对孩子来说太沉重了，能帮就帮吧。”
　　康凡肃心里一颤，只见徐凛目光迷离，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直觉认为他这句话不简单，好像并不仅仅在说小午家的事儿。
　　他晃晃脑袋，徐凛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情他自然不去多问，只希望这件事能到此为止。不过他还有一种预感，甚至可以说是一点阴暗的希望，希望仍有后续，让他有机会更加深入了解徐凛，了解他从未提及的家人，从不透露的过去的故事。
　　大概是老天也愿意助康凡肃一臂之力，第二天下午，他们又一次见到了小午，只不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面带忧色的中年男人。
　　徐凛与康凡肃几乎瞬间便知道了这两个人的身份。
　　小午的脸色很不好，抓着背包的手捏得紧紧的，也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径直来到离徐凛最近的桌子坐下。
　　“几位需要点什么？”康凡肃不着痕迹地与徐凛交流了一下目光，客气地将菜单递给他们。
　　小午照常要了一杯冰拿铁，另外二人异口同声说：“和她一样。”小午的脸更黑了一层。
　　其实她面对这两个人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一个是父亲一个是老师，长久以来形成的尊重、敬畏差不多已经成为习惯。然而这两个人面对她时又不免心虚，于是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小午，”其中一人清了清喉咙，“你都知道了？”
　　这一句像是导火索一般点燃了她的怒气，勉强压低了声音道：“知道？知道什么？如果你是说你是个gay而且还早就和我的老师混在一起这件事，那我确实是知道了。”
　　“咳，其实我们原本就打算在这两年告诉你的，只是没想到会在那种情况下让你知道，但是事情就是这样，也许你一时没有办法接受，爸爸还是希望你能理解。”这样一个四十出头正值盛年的男人，与女儿说起话来竟然露出一丝讨好的意味。
　　小午却不大理会，仍旧一样的讽刺，“理解，我当然理解，我怎么敢不理解。你是我爸爸呀。”
　　那人脸上闪过有些痛苦，另一个人拍拍他的手，“小午，你爸爸这段时间很不好受，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你的态度你的感受他永远放在第一位。你也应该希望他幸福吧。”
　　“他还知道我是他的女儿么？他还关心我的感受？”她像刺猬一样碰见谁扎谁，说的话也尖刻极了，“而且，我们家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说这些话？”
　　“小午！”小午的父亲打断她的话，却被那人拦住。“凭什么？凭我是要和你爸爸共度下半生的人。”
　　“你！你简直是恬不知耻！”小午气得只想拍桌子，“你根本就是破坏我们家庭的第三者！”
　　那人毫不生气，看着小午的眼神就想是在看一个调皮的被宠坏了的孩子，“确实，对你而言我也许是破坏了你的家庭，但是就你爸爸妈妈的感情而言，我不承认我做过什么破坏。”
　　小午的父亲有些责备地看了那人一眼，接过话，“小午，你妈妈应该告诉你了，我和你妈妈的婚姻是没有感情的。”
　　“没有感情？”小午的气愤少了些，多了些伤痛，“你们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了，就算是养只狗也该有感情了啊！你到底有没有关心过妈妈？你有没有看见她已经那么憔悴伤心了？哪怕一点点？”
　　他听见这话不禁有些诧异，而这么一点诧异落在小午眼中几乎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你多久没回家看她了？你怎么能这么冷酷？”
　　小午的父亲摆摆手，“她有她的生活，我们互不干涉。而且……唉，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别管太多。”
　　小午被这句话气得直瞪眼，刚要说些什么，却被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康凡肃按住了肩膀。
　　“各位请冷静，我们这是咖啡馆。”小午向周围看去，果然明里暗里有不少人都注意着这里，她微微脸红了一下。
　　“容我冒昧，不过……”康凡肃看着那紧皱眉头的男人，“您的孩子在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还是用对待成年人的态度来对待她吧。有时候您自己认为的爱护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小午的父亲深深看了眼自己的女儿，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终于缓缓开口，讲述了一个无比普通又无比伤感的故事。